第八章 (第1/2页)
刘祁川浑浑噩噩地在浑浑噩噩的时间中度过,就这样,一上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祁川恨不能从时间身上割下二两肉来。
午睡就像流星,一眨眼就没了踪影。祁川洗了脸,无精打采地拖着身体走到自己座位,然后又一头倒下。
下午第一节课上语文,当语文老师走上讲台时,张浩然猛然叫道:“怎么又是他啊!”惊得祁川也抬起头,竟看见还是自己高一时的语文老师,痛苦地叫:“怎么还是他啊!”
语文老师是一老头,姓林,早就过了退休的年龄,但一中为了体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信念,校领导毅然将他留下来。这老头为了体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美德,不顾家人的反对,坚决留下来,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林老的课比台湾肥皂剧更冗长更无聊,完全可以被称为“肥皂课”。他讲课时声小如蝇,不管下面的学生听不听,他只管戴着老花镜把书本上的念完就是了,偶尔抽几个同学回答几个问题,然后就是让学生自由学习。不过大多数学生都把“自由学习”理解为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所以他们在语文课上补别科的作业已是积久成习,而且这习惯极容易形成,又极难以改变,圣人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能就是指这个。祁川常常想这老头会不会误人子弟,因为圣人还说过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什么来着,这习惯形成了,难保不会过渡到其它事情上,比如该吃饭时上厕所,该撒尿时上饭桌。不过好在大家语文功底深厚,靠吃小学初中的老本也绝对不会不及格,这更体现出老头的多余,像那些乱飞的苍蝇。
张浩然不喜欢林老,因为他抽他回答过两次问题,而两次都把他的名字叫成孟浩然,惹得班里人都笑,他一个人窘。为此浩然发足了牢骚,不满林老拿他跟死人混为一谈,但更强烈不满自己的名字。一次放星期他回去问他爸认不认识孟浩然。他爸是典型的农民企业家,书没念过多少,再加上时间的冲刷,早将念过的冲进马桶去了。他爸问孟浩然是谁?他靠什么发家?浩然向他爸抱怨要是知道孟浩然,再给他起“张浩然”这个名字也就罢了,可没听说过干吗要起别人用过的,说得好像“张”就没人用过似的。他爸大笑,说,你老子给你起什么名还用问你?这名不也挺好的吗?浩然嘛,浩然正气嘛。浩然想起语文书上曾选过一些孟子的文章,《孟子·公孙丑》中就有“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只是他奇怪的是他爸什么时候长学问了,连古语都会了。他认为孟浩然的名字是这样来的:随了孟子的姓,再盗用孟子的话,于是就成了他的全名。从此他也就没再计较过自己的名字。
祁川在初三时被自己的语文老师说得深信“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不疑,甚至有段时间他随身携带着一个小本子,随时随地记录下他看到的想到的一些有哲理的句子,文言文与现代文都有,作为以后写作文的素材,有意无意间就记下了好多。于是,在高一时就买了语文高考复习资料。一次上课他惊奇地发现林老竟走下讲台在下面转,于是便摸出那本厚资料放在桌上用一只眼全神贯注地看,另一只眼全神贯注地留意林老的行踪。无意间他瞥见他前排的学生在做数学作业,而林老就在他前排的前排,幻想林老会把那男生提溜起来当反面教材,而把自己当模范示例。正想着,他听见林老的脚步到了自己前排,窃笑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来临。可是,那时刻竟像银行家送贷款一样姗姗来迟。烦躁不安间林老就到了他身边,停下来。祁川心跳加速,就像证实了蒙娜丽莎的微笑是送给他的一样。林老拍拍祁川的胳膊,把书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祁川,看得祁川全身火辣辣地烧起来,差一点就是史上第一个自烤全人了。终于,林老釜底抽了薪救祁川一把,问:“这是你的?”祁川忙点头答应。接着林老说的话大出他的意料,他说以后高三复习的时候资料有你做的你现在猴什么急云云,声音之铿锵有力都让祁川以及其他人怀疑他以前讲课那么小声是不是装出来的。祁川的星星之火顿时化成了零星的发怒之火,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燎了原。他恨恨地盯着自己的桌子,差点又成为史上第一个做出“烤全桌”这道菜的人。自此之后,祁川发誓以后再上语文课时半点都不会看有关语文的书。
从此,祁川的心里便积上了对林老的怨恨,果真在上语文课时再没拿过语文书,而且还时时想找机会报复一下林老。终于,机会来了,证明了机会确实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那天上课时,林老别出心裁地要教室里每个人都说出自己喜欢的一句名言警句,轮到祁川时他开口便说:“人不可斗量,海水不可貌相。”把旁人笑得东倒西歪,语文课上出现了少见的活跃气氛。林老在讲台上伸出干枯的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但没人听。祁川对这效果很满意,却不想林老一气之下将他告到海贵那儿,为此海贵还特别找他谈过一次话。那次谈话中海贵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说林老都这么老了,让着他点。这话让祁川咀嚼了好久,不知该如何理解,听说过大人让小孩的,但从没听说过小孩要让大人的。对于“人不可斗量,海水不可貌相”这句话,从现实来讲,应该是对的,因为人确实不可用斗来量,海水自不可用貌来相,但只可惜刘祁川晚生了四百年,所以他那句话便成了错的,这也是现实。
林老在讲台上介绍完自己后便开始讲《孔雀东南飞》。祁川的心思并没有跟着孔雀或周公飞走,反而被讨厌的苍蝇扰得飞来飞去。他真希望自己能像至尊宝那样抓住苍蝇,挤破它的肚皮把它的肠子扯出来,再用它的肠子勒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拉,再手起刀落,顿时,整个世界清静了——不对,清静不了,讲台上还有一只大苍蝇。祁川终于被这些大小苍蝇惹得不耐烦了,大笔一挥,写下《苍蝇》诗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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