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城学子 (第2/2页)
　　
　　这日之后，潘斌和胡长文不时拜访陈涵石，有时是拎酒菜上门，有时候是邀陈涵石出门参加个文会或者做个短程游玩。文秀是个不大的县，政事不多，倒是整个江州文风千年来都极盛，文会一直有模有样，陈涵石诗文水平不低，一手小楷和行书更是难得的漂亮。而如今天子本身写一手漂亮的楷体和行书，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坊间难免以小楷和行书为重。加上天下三百余洲，两千余县，而皇家军政学院一年招收不到两百人，结果第一届文秀就考中一个，现在第四届，文秀又考中一个，全县文人与有荣焉，陈涵石在各种文会和酒席中难免大受追捧，声名鹊起。以至于江州有名士和官员到文秀往来时，也要点名让陈涵石作陪。苦了酒量一般的陈涵石，不知道翻江倒海吐了多少次。
　　
　　觥筹交错中，七月就到了尾声，盖着丞相府大印的政务院和军务院联合行文早已发到各州，要求各州保证天子门生们食宿无忧以及路上安全。其实无须强调，各个属县早把这些天子门生命根子一样送了上去还打发一堆仪金，以表达各县属官对于国家贤才的拳拳爱护之心。
　　
　　文秀和江州距离并不远，不过为保险起见，胡长文7月24日一早就带了马车来接陈涵石。
　　
　　马车停门口，宋嫂不免眼泪汪汪，其实行李早翻来覆去打包过好几次了，随录取通知到来的入学须知里也早写得很清楚，连内衣物都是学院统一配发的，学生只需准备几身节假日便装即可。但思来想去，春夏秋冬四季各备了三五套便装，外加各种鞋垫，就已经是厚重的一包，还有儿子爱吃的各种咸菜，醉鱼，糕点……又是满满的一个大箱子，若不是想着天热怕坏了，想必还能重上几倍。行李不停拆了包，包了拆，泪水却在眼里直打转，脑子里乱哄哄的也不知道在想啥，明明是天大的喜事，却想着儿子一去两年，毕业后如果外放地方，自己还能跟着过去照料一番，关键是选儿媳妇要掌好眼，别让儿子一不小心吃了个亏娶个配不上的。可如果留京都了，初为官想必手头拮据，自己就不便跟去，这一下就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见得上儿子。若是有个病痛或意外，也许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肚里直跟心要被挖走一般，空空茫茫的无处可抓。左邻右居有能干的妇人见宋嫂这么颠来倒去的也不是事儿，便接手了宋嫂手头的活，让宋嫂和儿子单独呆一块叙叙话。
　　
　　胡长文人到中年，人情世故早已久历，笑眯眯的也不催促，只是坐在堂屋里小口喝茶。
　　
　　宋嫂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和儿子叮嘱，可又知道家里虽然不至于潦倒，但也从未多宽裕，所以陈涵石自小照顾自己就很熟悉，并不需要多担心。可总还忍不住翻来覆去的嘱咐，其实多半也就一些天冷加被起风披衣之类的。帮忙的妇人们三两下已经把行李捆束好，并要男人给提到马车上了。
　　
　　宋嫂眼见太阳已高，再拖也实在不成了，拉着儿子的手，嘴唇抖抖的想说走吧，却死活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陈涵石却已经被各种乡邻的祝福和寒暄弄得头痛不已，陪笑已经陪得脸发僵。见母亲终于说完话，便起身道：“妈，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等我毕业后有差使了我就来接您。”
　　
　　宋嫂点点头，陈涵石转身到堂屋给父亲牌位又磕了几下头，转头又对宋嫂说：“妈，您多保重，等我接您！”宋嫂又点点头，陈涵石再不犹豫转身出去了。左右邻居凑趣的鞭炮震天般响起，宋嫂却再也忍不住，“呜哇”哭了出来。
　　
　　马车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慢慢前行，陈涵石看着这座自小便生长在其中的城。文秀是末日之战③后第一批修建的居民点，建筑多半是青砖或者条石，时间久远了之后，斑驳的雨水和风霜的痕迹便成了墙的一部分，还有阴处蔓延的青苔，南方多雨，风却不大，所以屋顶以瓦为主，深色的瓦片间，间或沉积着雨水留下的泥，倔强的生着一两颗草，点缀着沉默的黑灰。
　　
　　城市像酒，在丑陋的土里一点点发酵，在风雨和阳光的交替中慢慢陈旧，却一点一点陈旧出来浓郁的香，在其中你不曾发觉，待到离开时却丝丝连在心里，牵绊出一些叫乡愁的东西，让斑驳的墙头那些枯死的草都在渲染着不舍。
　　
　　便在行将出城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陈涵石收起心神探头一看，旁边也停了一辆马车，卷起的窗帘里，是潘斌微笑的脸。陈涵石连忙跳下车，上前见礼。潘斌摆摆手说：“按律是胡长文送你过去即可，不过我心里实在有点舍不得，所以还是我们三个一起去吧，反正也不远，今天天黑前便可到了。”
　　
　　陈涵石受宠若惊，连忙推辞。潘斌招手让他上来自己马车，又让胡长文也过来。潘斌的马车虽然油漆剥落，看似陈旧，但木料都是上好榆木，而且毕竟是一县主官座驾，内里空间宽敞，布设大方舒适，和陈涵石坐的租车行马车不可同日而语也。
　　
　　陈涵石倒也不是第一次乘坐这车，这一个多月来三人隔三差五聚会，这车别说乘坐，光吐他就吐过好几次了。于是熟门熟路的侧对潘斌坐了，胡长文坐他对面。行李就依然留在原来车上，那车夫也乐得轻松，跟着潘斌的马车得得前行。
　　
　　潘斌马车上早备着酒，只是山路颠簸，菜是不便布置，但干果蜜饯之类的也不少，三人坐定，潘斌笑着说：“涵石你也别介意，我是来送你，却也有借你势的意思。”见陈涵石不明就里，又道：“你这次到江州，少不得还得停留几日，江州这次有三个考上皇家军政学院的，州里想必是有一番招待和勉励的，平素我们想见下主官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所以这次也借你的势打州府一次秋风。”说罢，和胡长文相视一通大笑。
　　
　　笑声中，马蹄得得，两辆车慢慢蜿蜒入山路深处，再转两道弯，文秀城便再也看不到了。
　　
　　注①新历：为表明对旧日生活的决裂，末日之战后开始重新记年，公元2026年即为新历1年。
　　
　　注②县学：新夏国学制按照县学、府学、国学分为三个层级，需要考试升级。但皇家军政学院是学院单独考试体系，招生不受县、府、国三级考试限制。
　　
　　注③末日之战：公元2025年，发生大规模核战，第一次地球文明消失。后人称之为末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