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城学子 (第1/2页)
　　
陈涵石眼睛盯着桌上的一份对开的折页，手交叠放桌子上，托着下巴。除了偶尔眨一下眼睛，或者交换一下两只手的位置，已经快一天没有动窝。
　　
　　折页是红色缎面，上面是金粉写就的竖排楷书，漂亮的瘦金体却不像赵佶的飘逸，锋芒处略有内收，显得更雍容大度——典型御笔风格。六个大字：皇家军政学院。每个字都像活着一般微笑着应和他的欣喜，又仿佛带一点嘲讽，俯视着他内心的惴惴不安。
　　
　　内文在内页，被扣在桌上，但内容早已都背了下来，连标点都清晰无比：
　　
　　陈涵石同学：今录取你为新夏国皇家军政学院政科学员，学制两年。请持此通知书于今年八月一日前至所在州总驿站，由其负责安排你来校报到之行程。
　　
　　新夏皇家军政学院学监江南
　　
　　新历①1094年6月15日
　　
　　贺喜的近邻们早已散去，宋嫂担忧的看了儿子一眼，手里各种茶杯已经擦了八次，早已光可鉴人，却又不知道干啥为好，明知道已经没什么事情可做，却又放心不下儿子，不想离开这堂屋。
　　
　　隔壁的柴火烟慢慢的渗了过来一点，在齐檐的明窗处翻腾，把夕阳的光拉成斜斜的一束，照在桌子上，慢慢的爬到了通知书上面，把皇家两个字照得无比耀眼。
　　
　　宋嫂就着光，看了看手里的茶杯，惊喜的发现上面还有半个刚留下的指纹，于是又理所当然的擦了第九次茶杯。
　　
　　就在宋嫂犹豫是否第十次擦茶杯的时候，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解救了她。敲门声不疾不徐的两下，稍顷，又是同样节奏的两下，然后是一个斯文而但稍微有点单薄的声音：“请问，陈涵石在家吗？”
　　
　　宋嫂打开门，见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面容清秀，上唇一点轻微的胡子，微笑的看着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另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子，背着手盯着屋檐上几株枯死的狗尾巴草出神。两人身后一辆马车，做工倒是精致，但时间看来很长，油漆剥落，以宋嫂的眼光便分不清贵贱。马车旁站着一个戴草帽的青年男子，显然是车夫。
　　
　　宋嫂楞了下神，这两个人并非街坊邻居，也不是亲戚，她确定与其素未谋面，只是见两人都是儒雅文人，于是犹豫的问道：“你们是涵石的老师？”
　　
　　两个中年人相对看了一眼，然后呵呵笑了，留小胡子的中年说：“说老师也无不可，我是本县幕僚长胡长文。”又偏转身指向身后年长者：“这是本县行政主官潘斌潘官长，特来恭喜陈涵石同学。陈涵石能考上皇家军政学院，是整个文秀县的荣耀啊！”
　　
　　宋嫂哎呀一声，手足无措的行了个不规范的跪礼，便赶紧将两个客人往堂屋引，一边喊陈涵石来迎接贵客。
　　
　　陈涵石一惊，被打断的喜悦变成了刹那的羞恼，又在瞬间转变成更大的惊喜：“哎呀，两位官长好！学生曾经在县学②听过两位官长训话，却不曾想您二位会光临寒舍……”说得胡长文“扑哧”一笑：“你确定我给你们讲过话？”
　　
　　陈涵石一脸尴尬：“呃，上次胡官长讲话的时候，您说过几句。”
　　
　　胡长文大为诧异：“我还真讲过？怎么可能？我怎么不记得？我讲什么了？”
　　
　　陈涵石道：“您说，同学们请保持安静，欢迎潘官长训话……”话没说完，胡长文和潘官长已经捧腹大笑，陈涵石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宋嫂倒是一脸茫然，不知道两位贵客在笑什么。
　　
　　笑过之后，气氛倒是融洽了不少，宋嫂张罗烧水泡茶不提，陈涵石倒是和两位地方官相互见礼，陈涵石早已经是县学学子身份，不需要对地方官行跪礼，而要深躬礼又被胡长文一把拦住，只肯受拱手礼，还以平辈礼还了。胡长文道：“你现在已经是天子门生身份，以后记得和官员们行平礼，只见了丞相、亲王、才需要深躬，见皇帝和储君才需要跪拜。”语意真诚，陈涵石心中感动，忙不迭的答应了。
　　
　　三人便边喝茶边聊着，说起些县学的趣事，以及前几个月到州城参加皇家军政学院入学考的题目等，三个人都是文人性情，不免一通议论和感叹，陈涵石是新晋天子门生，而胡长文和潘斌都是传统公务员一级一级爬上来的，一个是前途光明的帝国新贵，另两个是资历丰富的地方官，身份相若便有了亲近的天然基础，外加双方或还可能需要相互照应，至少远谈不上利益冲突，这交往就眼看着往一见如故上靠了。
　　
　　双方聊得投机，又见天色渐晚，胡长文到院门外吆喝马夫去置办了酒菜，四个人就在堂屋里吃起酒席来。宋嫂也被潘斌强行拉上了桌，但终究和三个人聊不到一块去，吃得一点滋味全无，随便扒拉了几口便站起来不住端茶倒水，温酒热菜的伺候。
　　
　　陈涵石和两位地方官聊了会史，又聊文，然后到画，然后扩展到诗，公元时代的古体诗自然已经没几个人会写，大家自己的大作多半是今体诗，互相吟咏一番又开始歪楼到歌，这却是陈涵石不擅长，两位地方官倒是轻醉疏狂，应和着唱了不少，陈涵石击节赞叹，不觉慢慢就醉倒了。潘斌和胡长文酒量甚豪，待得陈涵石醉倒两人也不过是微醺，和宋嫂告了打扰，官署的马车倒一直在门外候着，两人自去了。倒是宋嫂把陈涵石拖到床上费了好大工夫，好在虽是南方夏日，但文秀县是山中小城，穿堂风凉爽无比，不必担心暑气。
　　
　　宋嫂烧了点水，给陈涵石擦了脸和手。坐床头又看了一会，欣喜的发现儿子虽然醉了但也没有要吐的迹象，不至于浪费了一桌好菜。不过为防万一，还是端了个盆子放陈涵石床头。
　　
　　安顿好儿子，收拾桌上残羹冷炙，尚完整的鱼块肉丸之类的精心挑出来几个盘子，准备次日加点新鲜青椒芹菜之类的，给陈涵石吃。剩些汤汤水水也不舍得倒掉，留着自己第二天泡饭用。
　　
　　事情做完，已是夜深，宋嫂烧了点水，又给儿子擦了擦脸，然后自己洗了个澡。一时却还没睡意，儿子金光灿灿的道路隐约在眼前，照得心里亮堂堂的，满满的欢喜，这两日却又不敢欢呼雀跃太过忘形，深怕习惯了沉重生活的自己把这份惊喜吓跑了，跑去别的人家。只敢在心里一点一点释放出来，不那么猛烈，却醇厚而绵长的幸福着，飘渺的似乎不在人间。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又洗手把儿子第二天早点的米粉都发好了。才躺在床上，疲惫的身体在床板上发出一阵欢呼，可脑袋中还在亢奋着。爬起来给亡夫上了一柱香，又爬上床，做了睡前祷告，这才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