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5 (第2/2页)
我道:“诶,你自己长得美自然不屑去看别的美人,谁叫我长得不漂亮呢,当然看到个平头整脸的就要赞叹啦。”
书桐笑道:“姑娘怎么妄自菲薄起来了?以前你让病淘虚了身子,样貌憔悴了些,那就不说了。可是现在你身体比以前好多了,身上也长了些肉,皮肤也好了,那美人的底子可就看出来了。”
我只当她是安慰我,也不在意,把精神都放在向她描述少渊的掌上舞,我说得天花乱坠,书桐听得入神,半晌才道:“我小的时候也见过一次掌上舞,不过那位舞者是个女子。”
我忙道:“真的?给我讲讲。”
书桐一笑,道:“那年我才六岁,嗯,这都过了十年了。那时候我祖父官任巡检,手中有些权势,在他寿宴时就有人请了班舞者来庆贺。”
我一怔,没想到书桐竟是出身官宦人家,可是如此出身的她又怎么会到陈家来当丫环呢?
书桐道:“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寿宴可真是奢侈,可那时候我还小,根本不懂那一盏琪州赵窖烧的麒麟送子瓷杯的价值足以让百名平民生活上一年,可那种杯子在我家里是最寻常不过的,祖父喝茶都不屑用它。祖父是最疼爱我的,寿宴时就让我坐在他身边,我记得那个舞娘不是凤麟人氏,好像是从幽都过来的,嗯,也记不清了,要不然
就是玄鹰的?不过她生得可真是美丽,特别是那双眼睛,只淡淡扫你一眼就仿佛说尽了万语千言似的,我年纪虽小却也被她迷住了,后来家里大人都说她生了一双勾魂眼,男人是抵不住她那一个眼神的。”
随着她的叙述,我无限向往,可是脑中浮现的却是少渊的那双眼睛。虽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可是那样一双眼睛,应该就是能诉尽万语千言的勾魂之眼吧?
“她站在一个壮年汉子的掌中起舞,扬袖飘舞,御风之姿宛如仙子,所有人都被她迷住了。我记得那时候我还缠着祖父,要跟了那些艺人去,说什么也要学她跳掌上舞呢。祖父自然是不许的。她的艺名叫做沙漠野莲,当时她身边好像还带着一个小孩子,年纪比我还小一些,长得和她很像。但是这些艺人很快就离开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
见过她们,也再没听人提起过沙漠野莲的名字。”书桐结束了她的讲述。
我讷讷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到陈家来的呢?”
书桐微笑道:“是我十岁那年,瑞王奏的本,查出我祖父贪墨之事,牵连甚广。家中十四岁以上的男女都问斩了,我因为年纪小才逃过一劫,本来是要入不夜宫为妓的,幸好老爷把我买下来做丫环了。对了,小萤火虫也是这样进的陈家。”
她目光一转,嫣然道:“你可是在担心我会难过?亲人死的死,散的散,自然是难过的。可是我早已经看开了,再说以我祖父的所作所为,问斩也不为过。他背地里可害死过不少人呢,那些人也有家有儿女。不过,祖父真的很疼爱我……你能想像么?一个会抱孙女在膝上教她写字画画的人,听到哀婉的乐声就会心酸流泪的人,杀人的时
候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说着是不在意,但她还是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那小萤火虫呢?”
“他也是那一次和我一起被老爷买回来的。他父亲当时做着兵马督监,也牵连进我祖父的案子里来,一同问罪了。小萤火虫刚到陈家的时候脾气可大着呢,还和七少打过架,两个人打得鼻青脸肿的,老爷也不生气。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好了,亲亲热热的。”
我想像了一下陈零鼻青脸肿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小萤火虫,那个运动神经发达的贪吃的小孩,从来只见他的笑脸,想不到他的往事竟也让人心痛。以往他也是被父母家人疼爱的吧?以往他也有自己的小书童服侍吧?可是当他的家人都人头落地后,他却只能被人买卖,在别人家里为奴。在他心里又是何等滋味呢?
还有书桐,美丽惊人聪明过人的书桐,她的病又有几分是因为她那惹人堪怜的身世呢?
在书桐这里聊得晚了,我索性在她床上睡了。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房中不知何时又设了张榻,陈零在上面合衣而卧。宿醉之后我总是醒得特别早,还是第一次抢在陈零前头醒过来呢。
书桐早已起身,出去不知做什么,我蹲在陈零跟前看着他。
陈零睡得很熟,神态安祥平静,长长的睫毛弯如蝶翼,俊挺的鼻子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即便是经过一夜的熟睡,他的脸上仍是很整洁,不像楚重山,一觉睡醒脸上的油能浸透两张吸油纸。陈零的唇形很美,微微噘起,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个吻,下唇略厚些,上唇很薄。
我记得有人说过有着这样唇形的人天性凉薄,对人对事很难真正投入热情,心防很重,冷酷无情。
陈零,你是个天性凉薄的人吗?
这样天真熟睡的你,如果遭遇到和小萤火虫同样的事,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自觉的我用手指轻轻碰触他光洁的面颊,沿着那优美的弧线下滑,轻轻抚上他的唇。
陈零慢慢睁开了眼,带着一种梦幻的神气望着我,眼中似乎氤氲有雾。我俩这样对望着,一时间竟失了神。
陈零突然将我的手指含入口中,舌尖在我指端轻轻一舔,触电一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我脸上一热,缩回手,推他道:“还不起来?”
陈零翻身坐起,我觉得自己脸上热得足够煎熟鸡蛋了,结结巴巴地道:“我叫小萤火虫打水给你洗脸。”陈零捉住我的肩膀,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声音有些沙哑,道:“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呢?”
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呢?我呆住了。
看着我发傻的样子,陈零扑哧一笑,放开了我,道:“快去梳洗吧。”
我恍恍惚惚地回自己房中洗漱,画纹见到我就大惊小怪地道:“姑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脸色苍白?我摸摸自己的脸,难道不是红的吗?哦,那热气已褪,而我的心正在轻颤,一颤一颤地重复着那句疑问:“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呢?”
——————————————————————————————
“少渊重要还是我重要?”在我喋喋不休的央求下,陈棋突然委屈地问我。
我怔了怔,道:“当然是妖精哥哥重要。”
陈棋道:“那你为什么要为了他来折磨我?”
我难过地道:“妖精哥哥,难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话么?”
陈棋叹气道:“今天你开口闭口都是那个少渊,难道着了魔不成?”
我道:“就算我是着了魔好了,可是妖精哥哥,难道你不同情少渊吗?”
陈棋道:“整个长春坊的小倌有几百人,哪个不是身世堪怜?你同情得过来吗?”
我道:“同情不过来,所以我只同情他一个。”
陈棋道:“不论是什么人,在那种地方浸染久了,哪个还能出污泥而不染?他们想的不过是如何攀附权贵,多赚些银子,不会对谁付出真心的。经历过人世最丑陋的一切,即便是你真心实意待他,他也没有信心来相信你的。”
我道:“可是帮助别人不一定是要回报的呀,只是因为帮助他能让我心里舒服,所以我才想帮助他。就好像走夜路碰到坏人欺负女孩子,我自然是要报警来帮她的,但我不会因此要她对我感恩戴德啊。而且我也只是报警……报官,或者呼救,但不会牺牲自己的安全来救她,我的帮助也是有限度的。所以,帮少渊这件事在我们能力范围之
内,帮了他又会让我们觉得开心,那为什么不帮呢?”
陈棋歪着头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帮少渊会危及到我们自己,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你就不会帮他了?”
我道:“我又不是佛祖,不会为救一只小兔子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喂鹰的。”
陈棋这才道:“好吧,我试试看,能救则救,不能救的话你也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我点头答应,就知道求妖精哥哥比较容易,妖精哥哥虽然对外人都很冷漠,就算劫匪在他面前杀人他也未必会动一动眉毛(不踩着人家的尸体走过去就算不错了),可是他很讲道理……呃,偶尔会很讲道理。
之所以不去求小鸟哥哥,其实是因为一大早他不见踪影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今天老爷子仍然去宫里陪国主了,陈野陈言同行,李少“失踪”,陈棋去办我托他的事,家里只剩下我和李多陈零。
一想到陈零我就有点心惊,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总之是现在想避开他。于是我去找李多。
李多正换了衣服要出去,我当然不会放过他。
说起来古人都比较早熟,十几岁的年纪就好像我们现代人二十几岁了,这可能和他们的教育体制有关系,从小就学古圣先贤的文章,写作文都是忧国忧民的,哪像我们二十几岁才大学毕业,自己觉得蛮成熟的,其实仍然会做很多幼稚的事。恐怕除了法律要量刑的时候,连我们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成年人了。所以到古代之后,我常常觉
得自己的智商好像比哥哥们要低一点,即便是年纪最小的陈零,有时候也会让我错觉他其实真的比我年长。但只有李多一个人是比我更幼稚的,这让我有点优越感。
同李多出去逛街,就像当年带着楚重山一样,我又找回了做姐姐的感觉。
凤栖街头有表演女子相扑的流浪艺人,那些身材健美的女子作风豪放,服饰大胆,身着短袖无领的劲装,****都袒露出大半。没料到在这个时代竟能看到如此装束的人,我拉着李多停下来观看。
正在场中表演的两名女子,一个身材高大,眉目疏朗;另一个略矮些,肤色古铜。她们互相推、撞、按、拉、挤、搬、闪,动作有力而且巧妙,围观的人们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声。
“潘爷,你看她们功夫如何?”旁边有人语带谄媚地询问。
我抓抓耳朵,这声音听着太让人别扭,明显是狗腿一流。转头一看,一个贼眉鼠眼的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身边的“大人物”,那位潘爷神情倨傲地道:“不过是街头杂耍,哪里谈得上什么功夫。”
凤栖城真小啊,竟然在这里遇见潘灵涵。
潘灵涵没见过我和李多,因此见我看他,也只是眼光在我脸上打了个转,并不在意。见他与那个狗腿子走开,我拉着李多、研墨跟了上去。
只听那个狗腿子谄媚道:“那是,那是,潘爷是烈焰门第一高手,她们那点子功夫自然入不了潘爷的法眼。”
潘灵涵呵呵一笑,道:“不过凤麟国倒真是灵秀之地,便是刚刚站在咱们旁边的那三个孩子也是秀气逼人啊。”
那狗腿子笑道:“潘爷要是喜欢……”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听不清了,但见李多的耳朵慢慢变红,脸上有了怒色。
看他们竟是往长春坊方向去的,难道大白天的就要逛烟花地吗?
李多站住了,拉着我道:“咱们回去吧。”
虽然很好奇潘灵涵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不过我今天穿的是女装,倒不方便进去。正打算回去,突然听到有人惊讶地叫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李多惊讶道:“四哥?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
李少眉头一皱,道:“小妹,你还想来见那个少渊?”
我忙道:“不是,我在路上碰到了潘灵涵,跟踪他过来的。”
李多挠头道:“少渊是谁?”
李少看了我一眼,我叹气,小鸟哥哥的疑心病可真重,他是一准儿认定了我来找少渊的。可是,他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李少也不解释,道:“你们先回家去吧。我进去办件事。”说着大摇大摆地走进长春坊的地界去了。
李多想叫住他询问,但李少走得飞快,他想追过去,但看一眼路边石坊上长春坊三个大字,还是退了回来。
我买了几样小玩意,打算回胤川的时候带给幼睿和幼烟。回到数籽园,画纹和裁云都不在,或许是去找书桐聊天了,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将那些小玩意拿在手中欣赏。
“诶——?妹妹在看什么呢?”陈零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惊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陈零道:“我敲门你没听到?怎么对着这些玩具发呆啊?”
我白了他一眼,拿起一个瓷娃娃敲他的头,道:“要你管?”
陈零抓住我的手,突然把那慵懒撒娇的神气都收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睛道:“以后不要躲着我。”
我心中一跳,嗔道:“胡说什么,谁躲着你了?我是同六哥出去玩了……”但在他那双清亮的眸子的注视下,我开始觉得慌乱,竟然不敢与他对视,抽回手抚弄那个瓷娃娃,换了个话题道:“你看这个娃娃好不好看?胖嘟嘟的小脸,像不像幼睿?”
陈零沉默了几秒钟,才懒洋洋地笑道:“我倒觉得它那神情里透着的调皮劲儿好像拈豆儿。”
我抿嘴一笑:“一点也不像。拈豆儿嘴巴那么大,还毒舌,这个娃娃多乖啊。”
陈零揉揉我的头发,笑道:“拈豆儿要是听见你说他嘴大,恐怕急起来会咬你一口。”
对于早晨发生的事他既不提,我也只当没事发生,两个人笑闹着就过去了。等陈零走后我才觉得有点伤感,似乎这是我认识他以来气氛最尴尬的一次了。似乎是一切如旧,可是到底是不同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呢?是那次暖昧的轻拥?还是我被刺后苏醒时看到的他的眼泪?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听着他那轻轻的一声“诶——?”
……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陈棋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敲我的头,我手一抖,失手将瓷娃娃跌在地上。
我恼了起来:“你干嘛走路没声音的?吓我一跳。”
陈棋微笑道:“我又不是鬼,走路怎么会没声音。”弯腰将瓷娃娃拾了起来,道:“摔出裂纹了。”
那裂纹使瓷娃娃的脸扭曲起来,变得没了生气,呆板而可恶。
我夺过瓷娃娃远远丢出去,陈棋一怔,笑道:“怎么?”
同一个玩具发什么脾气呢,我真是无聊。我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棋道:“我在你门口碰到老七,就是在叹气。怎么你也叹气?”说着他也很赶流行地长叹一声。
难道说刚才陈零没有走远,就在门外看着我发呆了?一想到我刚才那苦恼的样子都被他看了去,心里更是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