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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他的话,平王想起昨日阿慈那番规劝。自打被陈志谦扔到树上后,暴晒的两个时辰中,他一直在想着青城周围有什么可用的势力。天无绝人之路,最后还真让他想出那么一位。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分掌一州之地盐、粮、捕盗、江防等诸多事务的同知吴有良。
同知只是五品官,在政事上受同知辖制,在地方上算是个二把手,百姓头顶上一片天。可这官职落到从皇城出来、见惯了一二品大员的平王眼中委实不算什么。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还是此人出身,吴有良出身贫寒、目不识丁,就连名字也是入伍后现改的。这样一个粗鄙军汉之所以能在人才济济的大夏做到正五品同知,离不开其上峰广平侯陆达的支持。十余年前广平侯镇守北疆,吴有良便是其贴身亲卫。每逢鞑靼人来犯,他必勇猛冲锋挡在其主身前,甚至有两次地方射来的箭矢都是他用肉身挡住。
正是这份忠心,让广平候视为心腹,几次升迁将其调往富庶的江南。
当然平王知道的没这么详细,他只知吴有良是西北军中出来的,西北军一直由广平王府把持。当年恵公主下嫁广平候,所出嫡长子便是陈志谦。只是他心中另有所爱,对嫡子百般看不上眼。青城之事若成,便是天大的功劳,广平候定不愿看到这一幕。
想明白这些后,平王直呼天助我也,当即便派人前往州城。
“送信之人可曾回来?”
幕僚拱手,道:“一炷香前刚回来,现正在外面候着。”
事不宜迟,平王即可喊人进来,那人带回了吴有良口信。
“吴同知说,此乃朝廷大事,万事恭听圣裁,地方官员不方便插手。他还说……”来人左右看看,声音低了八度,“吴同知看了看西边的天,又感慨了一句日月同辉。”
京城在北、陪都在西,还有那声意有所指的“日月同辉”……幕僚率先想明白。
“殿下,吴同知只说恭听圣裁,但却没说具体听哪位陛下的。”
“哦?你是说……”
“广平候镇守北方,每日所费钱财皆是天文数字,单靠户部所拨银两可远远不够。”
好像是这样……平王点头,想到另一点他皱紧眉头,“可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要将大笔银两让出去?”
这蠢货,幕僚心中暗骂,又今上和广平候在旁虎视眈眈,他到底哪来的自信想独吞这笔银两。
“沈姑娘那边功败垂成,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先用吴同知做牵扯,先渡过面前难关。吴同知毕竟是陛下委任的官员,做出此等事必然有所忌惮,倒是银两如何处理还不看殿下意思?”
平王眼前一亮,“你亲自走一趟,现在便告诉吴同知本王诚意。”
平王与其幕僚商议的同时,蒋府书房内,陈志谦也将此行目的告知蒋先。
“征募军饷?”蒋先只觉眼前一亮。
阿玲重生之事他始终记在心里,一想起前世爱女受过那么多苦,他这当爹的便心如刀绞。
这段时日他也想过一些法子打压箫家生意,并非贬低箫家,也非盲目降价等损人不利己的手段,而是提升蒋家绸缎庄自身。他从八岁起便被父亲扔到绸缎庄,从最基础的采桑养蚕,到抽丝缫丝,然后织布印染等,有关于绸缎的每一道工序他都懂。蒋家对于绸缎的标准本就已经很严格,但近日来他又将标准往上提一层。有虫眼的蚕叶不要,织布时要格外注意跳线,印染时水温再均匀些……
不仅在织造过程中要求更严,贩卖之中同样如此:卖出去的布要考虑缩水尺寸、见到有人进店要面带三分笑……种种繁琐的规矩直把伙计听成了蚊香眼,大呼这是要把顾客当亲爹孝敬。
为了实现这些,他新添了不少器具,又给伙计涨了月钱,短时间来看赔进去不少。可这样却拉来了箫家的顾客,且布匹质量好了肯定会吸引回头客,长期坚持下去却是良策。其实多年来他一直想改变,却始终下不了决心,如今真正做成了倒也了却一桩心事。
可绸缎庄的都是实打实摆在那的产业,且箫家家产丰厚,少些顾客,短时间内对他们来说不疼不痒。
他一直在找一种能让箫家伤筋动骨的办法,恨极了甚至会生出些阴暗心思。比如烧了箫家库房、买通下人在印染方子中掺些其它东西,对绸缎庄太过熟悉,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箫家肉疼,可这些主意只是稍微想想,便立刻被他否决。
原因无它,他不是孤身一人,他有女儿。他不能做那些昧良心、让人戳脊梁骨的事,他要堂堂正正,做那个由内而外让阿玲骄傲的父亲。
更何况他不信自己想不出法子,光明正大地让箫家吃瘪。
这不还没等几天,机会便找上门来。
“不瞒王爷,青城绸缎商虽多,钱财丰厚者也是不知凡几。但商人本性逐利,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蒋某倒是有一计。”
“胡老爷倒是说来听听。”
陈志谦心下其实早有主意,前世经历过更复杂的情况,青城之事对他来说算不得复杂。可对上蒋先,他总是不自觉地多三分郑重。待听他说完后,他十分庆幸自己多了几分小心。
胡沈两家多年竞争,蒋先态度可想而知;而他因那丫头前世遭遇,对箫家亦无好感。在此事上两人倒是想一块去了,法子大致相同,只是有些细节不尽相同。比起他先前所想,蒋先的几点建议似乎更能让箫家有苦说不出。
“此计甚妙,便依胡老爷之言。”
书房中未来翁婿三言两语定下了坑箫家大计,而作为罪魁祸首,不对,是两人合力想保护的阿玲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后一进的蒋家厅堂内,梳洗完毕的李大儒与邵明大师左右落座,满含期冀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进了蒋家后,原本斗鸡般的两位老者终于平静下来。
驼背那个恢复慈眉善目得道高僧姿态,高瘦那个也是一派饱读诗书的学者儒雅之姿。起初阿玲还长舒一口气,这两人终于恢复正常了。
可事实证明她放心得太早了。
厅堂左边,驼背老僧寿眉下垂,眼角耷拉下来,“老和尚我一辈子就一个徒弟,还是个整天忙到不着家的。如今一把年纪孤零零的,只想收个贴心的女娃娃做徒弟,每旬抽出点功夫陪我说说话。”
在他对面,长袍大儒长叹一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哀切,“老朽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便是阿淑,可她早已亡故,连给我补偿的机会都没有。如今我这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唯一可以做的便是为她毕生心血找到传人,也不知错过姑娘,有生之年还能不不能找到合适的。”
邵明大师想法很简单,大徒弟眼高于顶、脾气坏、嘴巴还毒,除去模样好、地位高、文采佳、武艺高强外简直一无是处。好不容易遇到个他看顺眼的姑娘,再不抓紧机会,错过了可真要打一辈子光棍。做师傅的怎能忍心!而最好的培养感情方式,莫过于同门师兄妹。他这般体贴的师傅,到时定会给两人多多创造机会。
李子峰想法更简单。他虽在小王爷威逼之下与邵明大庭广众之下吵一顿,可以他地位以及现在无欲无求的心态,若是当真不愿,小王爷也拿他没办法。之所以那样甩出老脸,是因为他欣赏蒋家姑娘。或许她不如箫家姑娘聪慧,但却是心思纯净、大智若愚之人。阿淑毕生心血交到这样一位姑娘手中,他放心,若是阿淑活着肯定也会欣喜。
各怀心思的两人隔空交换眼神,皆察觉到彼此眼中的浓浓战意。
但阿玲没看出来,站在厅堂中间,看到左右使劲扮可怜的两位老人,她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刚才吵架时他们互相对准彼此,她只需左右看着,惊讶时捂捂嘴、听到滑稽内容时抿抿嘴就是。现在倒好,两人不吵了,转而齐齐将目标对准她。
“你们……真的有那么可怜?”阿玲声音中透出浓浓的怀疑。
闻此两人忙收敛战意,左边一位将寿眉耷拉得更低,右边另一位更是全力释放自己对亡妻的怀念和如今的悔恨。感觉到右侧浓烈的悲意,左边的邵明大师狠狠心,开始脑补大徒弟一辈子孤零零,到七老八十还是个毒舌老光棍,被王府小丫鬟嫌弃。
太惨了,他几乎忍不住要念大悲咒。
这……
阿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一位是名满天下的邵明大师,另一位是桃李满天下的李大儒,两人若是想收徒,只需随便喊一声,便有人哭着喊着凑上来,求拜师之人绝对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这样的人会孤单?这样的人会找不到传人?
她再傻也知道不可能。
在华首寺邵明大师要收她为徒时,她别提有多开心,那感觉就像蛀牙不许吃糖的小孩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一包胶牙饧砸中了。可现在突然来两个,两个还都这么好,不敢置信的同时,又好像原本的胶牙饧旁边突然又冒出包饴糖。每一样都好喜欢,却只能选择其中一样。
“我……”
感觉压力山大,在两人殷切的目光中,她一步步向门边退去。估摸着到门槛刚想转身,背后突然传来一堵坚硬的胸膛。
“玉哥哥。”终于来个人解围,阿玲声音中难掩惊喜。
尾随其后的蒋先听到这称呼,心下警铃大作,因箫家之事而对少年升起的欣赏中无端多出几丝戒备。
“你终于来了,快请进。”
满心欢愉地邀请少年进了厅堂,阿玲转身吩咐下人上茶点,忙碌之下她完全没再往外面看,自然也没看到外面有个被她忽视,玻璃心正在一点点碎成渣的阿爹。
“咳、咳。”眼见玻璃心碎差不多,女儿还在围着青衣男子打转,那积极的模样对他这阿爹也从没有过。心下戒备度从轻微升到最高级别,蒋先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阿爹?你站在外面干嘛,还不快点进来。”
轰~最后一点玻璃心彻底碎成渣,蒋先失落地走进来,与厅堂内两位老者刚好组成三剑客,惨兮兮的气氛毫无违和感。
忙活完的阿玲转身,就看到这样惊奇的一幕。
“他们……这是怎么了?”她小声问着离最近的少年。
“谁知道。”
陈志谦眯眼,享受着她张罗的茶果点心。捏起一块云片糕尝尝,有他在宫中吃过的补品味。百味斋没偷工减料,这丫头怎么丁点不见胖。
眼见气氛陷入凝滞,阿玲终于小声问出来,“邵明大师与李大儒真要收我为徒,怎么办?”
一直注意这边动静的蒋先竖起耳朵,连这种事都问他?这种事不该跟阿爹商量么?戒备度迅速突破峰值,突破进入轻微厌恶阶段。
“什么怎么办?”
“两个,”阿玲瞪大眼,竖起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晃,“我该选哪个?”
青葱般的手指伸到他唇边,陈志谦喉结轻微滑动,扭头遮掩不自然的脸色,“笨死了。”
蒋先:敢说他家阿玲笨,中级轻微厌恶!
阿玲一头雾水,伸长脖子凑过去,委屈又急切,“怎么笨啦?到底该怎么办?”
独属于她身上的清新气味萦绕在鼻尖,小脸伸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因刚才提及箫家,他回忆起前世许多片段。
十六岁的阿玲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布衣荆钗都掩饰不住她的娇俏。而更吸引他目光的,则是她经历重重苦难后依旧未曾磨灭的乐观和天真。破旧四合院低矮的厨房中,不会烧火的她对上不耐烦的沈德强,便是这般委屈又急切,连说过的话都一模一样。当时他就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看着,只觉狭窄厨房中少女冻红的脸,如西北高原上温暖的旭日般照进他阴暗的心底。
要命!
手握成拳,他蹭一下起身,大步迈到她对面相对安全的距离。
“既然他们俩都愿意,想拜谁为师就看你。想拜谁就拜谁,要不想就都不要,难以选择的话就两个都拜了。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笨死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除去离得近的蒋先外没人听到。第二次了!唯一听到的这位迅速在将厌恶级别再升一阶,高级轻微厌恶,马上要升级为一般性厌恶。
阿玲压根没听到最后一句,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倒数第二句上,“真的可以两个都拜?”
胶牙饧与饴糖兼得,简直是最美好的结果。
这会她已经没功夫去想箫矸芝,而是完全沉浸在可以拥有两个特别靠得住的师傅,这样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中。
她没想箫矸芝,反过来被困后院的箫矸芝却在想着她。姨娘已经被嫡母叫到跟前立规矩,箫家后院仅次于正院的第二大院落只剩下她一人,她终于能毫无保留地宣泄自己负面情绪。拿起绣花针,她狠狠往巴掌大的花苞头布娃娃身上扎。从近处看去,娃娃身上已经被针眼扎成了筛子。望着千疮百孔的娃娃脸,她唇角漾起诡异的弧度。
想阿玲的人不止她一个,趁着晌饭后的热乎劲,青城大街小巷盛传着方才那场闹剧。当然在这些人口中,蒋家姑娘是顶顶光辉的角色。究竟是什么样的奇女子,才能同时被李大儒和邵明大师看重?由于十三年来蒋家姑娘露面甚少,不少市井百姓直接根据想象乱夸一通,直把她编成了下凡的九天玄女。
人嘴两张皮,任谁都无法想象,这般受追捧的蒋家姑娘,几个时辰前还是众人口中貌如夜叉、挥霍无度、蛇蝎心肠的女子。不过如今这几个称谓,却是均分到了罪魁祸首身上,其中尤以沈家母女为最。
多数人都在念着阿玲的好,这个时辰与箫矸芝抱有同样仇恨之心,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的,也就只剩宋钦蓉。她非但没反思自己错误,反倒将全部罪责推到阿玲头上。不仅如此,她还这般劝慰方氏。
“娘,我们可是去送东西的。再说若不是蒋家先行逼迫,我们何至于闹出这般大动静。咱们不过是自证清白,没想到他们却倒打一耙。”
听她这番说辞,心慌不定的杨氏也生出仇恨之心,“阿蓉说得对,”
“对什么对,我刚下乡料理农事才几天,你们娘俩便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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