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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4

  0284 (第2/2页)
  
  这几日正是春蚕结茧时,宋冠生赶往乡下去帮自家佃户。清早他好好干着活,邻居家进城抓药的人赶回来,告诉他好像在百味斋门前看到杨氏母女。听到后他便觉大事不妙,急匆匆套车赶回来,没进城便听到沸沸扬扬的传言。
  
  “这些年你姑姑是怎么对我们的,被别人一点小恩小惠便收买了。我打死你个狼心狗肺的!”
  
  三言两语问明过程,宋冠生大手高高举起。看到护在女儿身上的杨氏,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都这么大姑娘,过两年便要说婆家,也不方便再打。你先回房。”
  
  宋钦蓉长舒一口气,惊魂余悸下快步回房。刚趴到床上,便听到门外“咔哒”的落锁声,紧接着阿爹声音传来,“我回乡下料理春蚕,阿蓉且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出来。想不清楚就一辈子别出来,沈家再穷也养得起你,我宁愿养你一辈子,也不能这样把你嫁出去祸害别家。”
  
  说完他厉声嘱咐杨氏,“看好阿蓉,若是敢偷偷放她出来,我立马休了你,说到做到。”
  
  说完宋冠生疾步往外面走去,看到院墙外四邻隐晦的眼神,窃窃私语声传来,每一声都如鞭子敲打着他心门。生平头一回,他如此后悔娶了这么个媳妇,连带着一双儿女也染上了她的某些习性。
  
  为今之计,他只能照料好这波春蚕,多出点极品生丝回报长姐与姐夫。
  
  匆匆离城的宋冠生忧心一双儿女,蒋家厅堂中,蒋先同样为女儿担忧。
  
  “两位师傅的确是再好不过,可阿玲,你学得过来么?”
  
  关乎阿玲智商,未来翁婿表达方式虽大相径庭,话中意思却是如出一辙。
  
  “可阿玲,你学得过来么?”
  
  蒋先这话没别的意思,只有一位慈父对爱女学业压力过重的纯纯担忧。
  
  可这话传到阿玲耳中,不啻于在她火热的心头浇上一盆冷水。撇嘴,她幽怨道:“阿爹不相信女儿?”
  
  “怎么可能,只是你从小就不怎么爱看书……”
  
  这番话勾起了阿玲前世记忆,阿爹没出事前,她的确不思进取。别家姑娘五六岁便如书院开蒙,而她在院里瞎跑;再稍微大点,别家姑娘开始学女红针黹,佼佼者如箫矸芝甚至已经在晋江边支棚施粥、积攒名声,而那时她依旧懒散地窝在后宅,对着阿爹请来的女师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闷了便去蒋家各处别院小住。
  
  直到阿爹意外过世,蒋家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束手无策之际她才有所明悟。先前她过分依赖阿爹,待头顶遮风挡雨的大树被雷劈倒,失去庇护的她变得一无是处。
  
  这便是她与箫矸芝的差别。
  
  而这差并未随着重生而消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为人处世之道,这许许多多事都需要费工夫去学习、去揣摩。头十三年在她肆意玩乐时,箫矸芝却日夜勤奋不辍,许多方面早已将她遥遥甩下。
  
  稍稍让她心安的,便是前世最后三年为解闷看得那些书,平白多出三年她总能追回来些。
  
  可华首寺之事却推翻了她的想法,从李大儒当时的惊喜反应来看,箫矸芝所说方程必是先前从未听过的奇思妙想。虽然最后被她破了,但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是在多偶然的机会下,误打误撞才解题。
  
  这次算她运气好,可下次呢?当运气不站在她这边,到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重生后这个问题一直盘桓在她心里,思来想去只有一种法子。只要她摆脱惫懒,把该懂的学起来,自身足够强大,就能以不变应万变。
  
  可有些事说起来容易,真到做起来才发现有多难。没入书院前她焦虑于李大儒之事,每日天蒙蒙亮便起床苦读。在阿爹惊讶的目光中,凭着一口气她坚持了有将近一旬。可当入书院首日,发现来的是邵明大师后,松口气的她第二日便赖在床上起不来了。
  
  刚重生时她还满腔冲劲,可回到熟悉的环境大半个月,被阿爹宠着,渐渐地她再次恢复过往十三年悠闲度日的状态,斗志更是被磨个七七八八。
  
  心下挣扎时,上天却送来这么好的机会。
  
  “有这么好的两位师傅,女儿若再不认真学,岂不是要被全天下人戳脊梁骨。”既然自己没动力,就借外界施加点压力。
  
  阿玲无奈地想着,又道:“今日只是青城百姓聚在门前,女儿便吓得不行。大夏百姓千千万,那么多人一起嘲笑,光想想女儿就怕得不行,肯定会认真学。”
  
  这番话虽有些夸张,但配着她甜糯的声音,还有瞪到圆溜溜的眼睛,别有一番天真娇憨。
  
  左右两位老者脸上皆泛起笑意。站在她旁边,青衣男子低语,“傻丫头。”
  
  众人沉浸在愉悦的气氛中,只有蒋先急得不行,“刚阿爹就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今早乌泱泱一片人聚在门前,不还是那箫家姑娘搞得鬼。那姑娘随了沈金山,浑身上下都是心眼。阿玲若是真拜到李大儒名下,成了她同门师妹,日后只怕多长三个心眼都不够用的。”
  
  说完他朝左边作揖,“蒋某心急之下提及大儒爱徒,若有不妥还望您别往心里去。”
  
  同门师妹……咂摸着这四个字,以后见面要恭敬地称呼箫矸芝为师姐……单想想她便觉得难受。可再往深处考量,前世箫矸芝那些出身不俗的师兄,日后也会成为她的师兄。用一个恶心的称呼换来如此多的好处,好像也不是无法忍受。
  
  想明白后她同样朝左侧看去,这会李大儒神色有些僵硬。
  
  “此事的确是老朽……思虑不周。”
  
  想到****经的知遇之恩,李大儒到嘴边的“迫于无奈”咽下去,然后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不过他绝非鲁莽之人,昨日应承平王时,他心下已思虑周全。
  
  “不过……”
  
  “李大儒不必如此,阿玲生性愚钝,您肯纡尊降贵收我为徒,这已经是天大的荣幸。至于箫家姑娘,一来方才在府门前您已经说过公道话;二来一样米养百样人,同样读圣贤书的,有人为翩翩君子、治世能臣、但仍不乏有人成为奸佞小人、衣冠禽-兽,难不成这等不同还能怪到书头上。圣贤书如此,传授圣贤书的夫子更是如此。”
  
  搜肠刮肚终于将意思表达清楚,阿玲趁热打铁,拱手左右作揖,她尽量让自己神情便得郑重,“邵明大师、李大儒,若你们不嫌弃,阿玲愿同时拜你们为师。”
  
  邵明大师自是乐见其成,目光看向后面冷脸的青衣男子,他只觉悬在心头的大石落了地。
  
  李大儒此刻更多地则是感慨。
  
  “一样米养百样人,这话说得没错。”
  
  半生沉浮于名利场,除去箫矸芝外,他还有很多同样抹不开脸面收下的徒弟。其中虽不乏少年英才,但更多地则是斗鸡走狗的纨绔之辈,这些人平日没少作奸犯科。
  
  这两日解开阿淑谜题、幡然醒悟后,他最后悔的便是此事。年富力强之时,他非但没有沉下心来做学问,反倒做了这些蛀虫的庇护伞。
  
  后悔之情排山倒海般袭来,日夜噬咬着他的心。而如今蒋家姑娘这番话,却让他再度豁然开朗。同一师傅传授同样课业,为何有人成了少年英才,有人却变成纨绔子弟?虽然悔恨之心尚不能完全消弭,但他却已明悟,自己不该再纠结于这等无干之事。
  
  心下对阿玲多了三分感激,定定神,再次开口时,他却是看向蒋先。
  
  “胡老爷一片慈爱之心,老朽又怎会责怪。也怪老朽没有说清楚,有些事胡老爷委实不必担忧。欲收蒋家姑娘为徒的,乃是老朽发妻。只是她三年前已亡故,有些东西需得由老朽代为传授,名义上胡姑娘与沈姑娘并无丝毫关系。”
  
  原来是这样,蒋先长舒一口气。
  
  还有这等好事?她已经做好了喊箫矸芝师姐的心理准备,听完此言心理压力骤减,连带着整张小脸都明亮起来。
  
  心头大患解决,阿玲拜师之事终于敲定。
  
  蒋先也彻底转变态度,对着爱女两位份量不轻的师傅,他做足了为人父应有的尊敬姿态。命令丫鬟重新换上茶点,坐在下首他陪两人聊起来。经商之人,察言观色早已成为本能,加之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不俗,两相结合这会与二位老者攀谈起来,他竟丝毫不落下风。
  
  片刻前尚还惨兮兮的三剑客这会越聊越投机,在靠门比较近的地方坐下,余光撇着双眸晶亮的小丫头,陈志谦拧眉。
  
  刚开始他先入为主,认为那丫头在书院针对箫矸芝,不过是因对沈德强的爱慕和占有欲而生的嫉妒之心。可几番试探下来,无论是书院肚兜、还是山路上的攀谈,她对沈德强好像并没有前世他所见那般上心。
  
  若真如此,她为何这般针对箫矸芝?
  
  心下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到他完全抓不住。可他有预感,那便是事实真相。
  
  几次试图回忆都想不起来,他也就暂且搁下此事。那丫头对沈德强的感情不够深,知道这点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想到这他唇角微微勾起,凝神倾听蒋先说着阿玲童年趣事。
  
  随着他的说辞,他脑海中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扎着两个小啾啾的胖娃娃抱着等身高的兔子布娃娃,迈着小短腿跑在九曲回廊的木桥上。因为跑得太急她摔倒,圆滚滚的身子与布娃娃滚作一团。
  
  呆丫头,真是从小就呆。心下腹诽,他周身气质逐渐趋于平和。
  
  厅堂内气氛一派和乐融融,没多久就连方氏也强撑着赶过来。
  
  昨日拜佛时她受了点风,清早起来有些头晕,加之多年体虚,听闻杨氏母女来闹,极力抹黑阿玲名声,不解、气愤、忧虑等种种不良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她直接晕了过去。待她醒来后,回想下被一贯信任之人怨恨、拖后腿时五内俱焚之感,终于体会到阿玲第一日从书院回来、诉说所受委屈而被她质疑时是怎样的感觉。
  
  感同身受之下她终于大彻大悟,弥补之心空前强烈,不顾身体虚弱她叫来下人问明白府外之事。
  
  得知风波已过,庆幸之余她又有些遗憾。在阿玲需要她的时候,她又一次没出现在她身边,她简直枉为人母。
  
  “伺候我梳妆、更衣。”
  
  强撑着起身,用脂粉调整成正常的脸色,换上逢年过节才穿的隆重衣裳,她由下人搀扶着进了前院。
  
  当年能被蒋家选中娶进门,方氏也并非一无是处。沈家百年来耕读传家,对于读书人的礼节和喜好,知晓得比蒋先更详尽。
  
  在阿玲惊讶的目光中,她咽下心中微微泛起的苦涩,坐在蒋先下首听他与两位老者攀谈。
  
  边听她便思量,阿玲受了这般大委屈,她这做娘的怎么也得想办法弥补下。可该做的不该做的,老爷都做得差不多,一时间她还真是有些无从下手。
  
  心下焦急,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间或用眼神手势吩咐下人端茶倒水。就这样日头逐渐偏西,正当她准备告退下去准备晚膳时,正好听他们说道拜师吉日。
  
  突然间她眼前灵光一闪。外面那些人不都在传阿玲如何不好,就连娘家嫂子和外甥女也上门闹事、往她身上泼脏水?
  
  眼见伤人不成便灰溜溜脚底抹油,躲两天等风头过去,出来再继续过安生日子?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天地君亲师,师徒情分还要排在双亲之上。邵明大师与李大儒皆是名满天下之人,你们肯收阿玲是我蒋家的造化,这拜师礼无论如何都不能寒酸了。依我这妇人短见,咱们得风光大办,最起码得摆三天流水席。”
  
  她就是要将此事弄得人尽皆知,让始作俑者好生瞧着阿玲风光,也让他们多被人戳几天脊梁骨!
  
  拜师宴?
  
  还要摆流水席?
  
  方氏此言一出,蒋先立刻想到在书房中他与少年商议的联手坑箫家,不对,是联手募集军饷大计。
  
  下意识地往少年那边看去,恰巧少年也往这边看来,两人的眼神隔着半个厅堂相对,四目相对间交换了个彼此都懂的眼神。
  
  两人竟然想到了一块去,开怀之下,蒋先因阿玲过分亲昵而对少年时升起的厌恶之情悉数消除,重新退回到刚开始的戒备。
  
  “夫人所言有理。”蒋家最不缺的便是银子,照着阿玲花多少他都不心疼,更何况还能花的有价值,这会他简直不能再乐意。
  
  可他这边乐意了,那边被孝敬的正主却不乐意。
  
  “师徒之情在于心意,表面上的礼数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何必流于形式。”大彻大悟的李大儒如今只想一切从简。
  
  邵明大师隐隐面露赞同之色,不过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隐晦地看向下首少年。两人虽有师徒名分,可此次青城之行事关重大,他得帮着小王爷。
  
  他真是天底下顶好的师傅。
  
  不无得意地想着,见少年点头,邵明大师迅速收拢心思,将神情调整到为香客指点迷津时的善解人意。
  
  “道玄兄所言不无道理,若是往常,拜师只需敬茶聊表心意便是。”
  
  “我就说……”察觉到不对,李大儒突然顿住,“何为‘若是往常’,莫非邵明兄此言别有深意?”
  
  邵明大师也没卖关子,点头直接开口:“今时不如往日,道玄兄想想方才蒋府门前发生之事,你我尚觉心惊,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得受了多少惊吓。方才她还在说,做你我二人徒弟,若不认真读书便会被全天下人指责。听听这话,都吓成什么样了?”
  
  面色红润吃茶点的阿玲:她是不是该有所表示,现在放下赤豆云片糕还来得及么?
  
  往嘴边伸的手停在半空,突然被人敲了下,猝不及防之下手松开,尚未来得及吃的整块云片糕掉到地上,马上碎成了渣。刚才匆忙之间她只看到一截玄色衣袖,转身她旁边少年。
  
  “这都过去有一会,提起来都吓得拿不住点心,可见真是吓得不轻。道玄兄难道忍心让亡妻唯一徒弟受如此大委屈?你舍得,老和尚我可舍不得。刚在府门前我便讲过佛家因果,既然有人种了因,我等就得竭尽所能换给他们一个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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