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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时就有混进来的蒋家下人,指着正在口沫横飞之人,疑惑道,“我说,从刚才到现在就属你说得起劲。你跟胡老爷是有多大仇,杀父之仇,还是那啥……夺妻之恨?”
“你媳妇才给你带绿帽子。”
“我这不就随口一提,要我说胡老爷人算不错了。这些年蒋家收生丝,可向来是当场银货两讫,从不带拖欠一时半刻。再说人蒋家给那价也不低,反正我卖给蒋家的东西从没吃过亏。你贱卖过没?你、你、你,有没有?”
中间人手指一个个指向四周,被他指过的人下意识地摇头。
“这不就对了,咱们这些种桑养蚕的图什么?不就图一年下来生丝能卖个好价钱,让全家吃好喝好,过年时给媳妇截两尺花布做几身新衣裳。”说完他还若有所思地看向箫家家丁,缓缓补充道,“当然,最好别截绿色的,不吉利。”
不少人陷入深思,面上隐隐露出愧疚之色,刚才头脑发热时他们只觉胡老爷是全天下最大的奸商,可冷静下来稍微想想,这些年来还真是蒋家最厚道。生丝钱从不拖欠不说,铺子里卖得布也向来物美价廉。
赞同地点头,听到“绿色”时他们忍不住发出笑声。心下焦急,箫家下人额头染上一层薄汗,急中生智,“人有财了就求名,箫家姑娘名声好,保不齐被人嫉妒。”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箫矸芝多年经营摆在那,蒋家姑娘于他们而言只是个陌生人,不少人稍作犹豫后,还是选择相信前者。
“毕竟是李大儒之徒。”
面对得意的箫家下人,蒋家下人丝毫未显慌乱。倒不是他们心理素质多好,而是他们跟箫矸芝想一块去了。在蒋家做事久了,自家姑娘什么脾性他们能不知道?那就是个被老爷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娇娇女,如奶娘、又如沈家表姑娘,向来只有别人诓她的份。
让她想出如此缜密的计划陷害人,怎么可能!
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家姑娘心智绝干不出这种高难度的事,内心坚定,这会任凭谣言四起,他们依旧岿然不动,思路清晰地反驳:
“蒋家姑娘若是好名声之人,这些年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不说别的,每年腊八以她名义开设粥棚,这事总算不上难?蒋家名头摆在那,为自家姑娘经营点好名头,很难么?”
“唾手可得的好名声不要,莫非自家姑娘本身就见不得人?”
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阿玲摸摸自己的脸,待字闺中未经任何风雨的小脸光滑细嫩,有什么好见不得人呢?耸耸肩,她面露无辜。
“胡搅蛮缠、一派胡言。”蒋家下人同样无奈,郁闷之下使劲跺跺脚。
看热闹的百姓都是墙头草,他们容易被箫矸芝煽动,同样也容易被其他人煽动。这会功夫,不少人已经被蒋家下人引得起了疑惑。之所以还在犹豫,完全是由于李大儒。
箫矸芝同样深知,李大儒是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但没人比她更清楚李大儒态度,收她为徒完全是平王以势相压的结果,而此点更是磨灭了初见面时李大儒因心念亡妻而对她的那点好感。而且反过来,因破题之事,李大儒对蒋雪玲则是好感十足。
师徒情谊本就不怎么牢固,若叫李大儒知道,她扯他大旗对付蒋雪玲,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此事到此为止,让咱们的人撤回来。”
沉声朝轿帘外吩咐,许久未得到回应,她焦躁地掀开轿帘,指责道:“没听到?”
“沈姑娘还未告知你在外面安排了哪些人,本王就算想代为传命,也无从传起。”
本王……不属于自家下人的陌生声音传来,箫矸芝“蹭”一下掀开轿帘。正对着轿门口站着位青衣男子,正是昨日带阿玲前去华首寺后山的“玉哥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心中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强忍住调整好脸色,她边起身边问道,“广成王此刻出现在此处,莫非暗中已与蒋家有所商议?”
从平王口中,她知晓广成王为何而来,单一个蒋家可凑不齐庞大的军费。既然他已知晓她与平王之事,那短时间内想必无法将之拉拢过来。不能动之以情,那便诱之以利。
想用圣旨压他?箫矸芝还真是……聪明,换做任何初担重任之人都会仔细斟酌,然后选择让步。
可他不是那些庸才!
“本侯是否与蒋家有所商议,无须向你禀报。但本王却知,你与平王暗中已有商议。”
“良禽择木而栖。”箫矸芝面露魅惑地说道。
“以本王芝兰玉树,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鸟都能随便扑上来。”面露傲然,陈志谦语气中是毫不掩饰地嫌恶。
蒋雪玲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汤,向来被男人捧着的箫矸芝头一次被如此嫌弃。轿外孰是孰非的争论声传来,强忍住厌恶,她出言送客:“既然如此,那民女蒲柳之姿就不再碍广成王贵眼。”
“呵~”陈志谦轻笑,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只竹喇叭。
在箫矸芝惊恐的眼神中,他抬起竹喇叭放在嘴边,朗声道:“沈姑娘,李大儒在外面等了如此之久,都不能让您屈尊下轿一见。”
沈姑娘、李大儒……
处在风口浪尖的两尊名号突然被喊出来,围在蒋家门口的百姓纷纷朝声音来源看去。就见离此不远的树荫下停着顶不起眼的青顶小轿,青衣男子站在轿旁,而在他身旁,轿子一侧站着位驼背老僧以及充满儒雅之气的老者。
驼背老僧大家都认识,正是名满天下的邵明大师,难道他身旁的儒雅老者就是名声同样如雷贯耳的李大儒?
“师傅。”
箫矸芝自轿中款款走出,没有多余解释,而是直接拱手作揖,执师徒拜见之礼。
“原来还真是李大儒。”
“那老人家在轿边等了有一会,做徒弟的却在轿子里歇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
“许是箫家姑娘没见着。”
“阿慈一定是没看见!”被阿玲堵得哑口无言,从方才起便低头站在人群中的宋钦蓉,这会比任何人都要兴奋。
得意地瞥向阿玲,摇摇杨氏胳膊,她激动道:“阿娘,一定是李大儒知晓阿慈被人冤枉,亲自赶来给她作证?”
“当真?”杨氏难掩惊喜。
“你确定?”余光扫过轿旁驼背老僧,阿玲声音中带出几丝漫不经心,这种态度激怒了无脑崇拜箫矸芝的宋钦蓉。
“阿慈学识出众,甚至不输于男儿,乃是天下罕见的奇女子。李大儒已收她为徒,亲自赶来若不是为她作证,难不成还能帮你?”
“那倒未必。”阿玲轻笑。
“你!”
“事实真相如何,不如你亲自问下?左右你们向来要好,她总不会为这点事怪罪吧?”阿玲举起竹喇叭,直接递到她跟前。
宋钦蓉咬唇,大庭广众之下喊话有失体统。可若此刻不应,她岂不在阿玲跟前丢了脸面。左右李大儒亲自前来,于阿慈而言也是光彩之事,她喊两句又何妨?
“问就问!”
拽过竹喇叭,对准青顶小轿方向,她喊道:“阿慈,我在这!”
喧闹的人群中高亢的少女嗓音格外有穿透力,不少人扭头,惊奇地看向她。
听到熟悉的声音,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稳住李大儒的箫矸芝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出声阻止,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宋钦蓉有些紧张,再开口时下意识说出实话。
“好多人冤枉你和我哥,我刚担心得不行。现在好了,李大儒来了,他定会帮你作证。”
“阿蓉。”杨氏忙拉住女儿,当着这么多人面与箫家姑娘如此亲近,传出去若是影响到儿子可怎么办。
站在台阶上,蒋先居高临下,将杨氏小动作尽收眼底。拿过竹喇叭,他面露宽容:“杨氏,你这又是何必。阿蓉一向与箫家姑娘合得来,往常没少在阿玲跟前夸她。孩子们觉得投脾气,自然就凑在一处,我们做爹娘的又何必无故阻拦。”
连声叹息后,再次开口时他声线变得凌厉,“阿蓉,站在长辈的立场我支持你广交知己好友。但作为一名父亲,我觉不允许你因为偏向自己好友,就不分青红皂白、把脏水往我女儿身上泼。你可明白?”
看着颤抖的宋钦蓉,蒋先耷拉下眼皮,掩盖住其中寒芒。他早知宋钦蓉品性,之所以留她在阿玲身边,不过是想着豢养的家犬总比外面的野狼更安全些。可如今家犬要反咬主人,那就别怪他挥下屠刀。
“胡贵,将首饰收回来。”
胡贵领命走下台阶,握住杨氏手中木箱,微微用力将其夺过来,当场打开大略清点数目。
“还缺两只玉镯,一套珍珠头面。”
宋钦蓉咬唇,玉镯被她不小心摔碎。至于珍珠头面,则被她拆开做了其它首饰,其中最大的几颗珍珠送给了阿慈做生辰礼物,如今她怎么都不好意思开口要回来。
不过一点不起眼的东西,蒋家还要为难,暗恨之下她更是坚定了要帮阿慈的心。
“算了,”这才开口的是阿玲,“不过是一点小东西,都送出去了我也没打算要回。不过是表姐为箫矸芝与我置气,几次三番强烈要求送回来,今日还闹出这般大的阵仗。我怕再不收,日后恐有更多波折……”
在阿玲为难的神色中,周围百姓了然。方才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口口声声说被蒋家欺负的沈家母女,原来沈家姑娘与箫家姑娘关系十分要好,这倒是与前段时间的传闻对上号。
方才宋夫人口口声声说着家教,若是真不想要赠予之物,偷偷摸摸还回去便是。如此大张旗鼓,倒像是故意往人身上泼脏水。
退一万步,就算蒋家真有不妥之处,都是亲戚有什么话不能关起来说,何必当面锣对面鼓给人难堪。最让人鄙夷的是沈家姑娘,收了蒋家姑娘那么多首饰,就算没有姐妹情,看在钱的份上也不该胳膊肘往外拐。
人群中风向变了,这场闹剧发展至今,孰是孰非逐渐明朗。只是多数人心中依旧横着一道坎——那可是李大儒,他看中的人怎会有错?
将鄙夷的目光从沈家母女身上收回,诸多目光齐刷刷看向树下的李大儒。有大胆的人甚至直接问出口,“李大儒,您倒是说说看,到底哪边说得才是真的?”
“师傅。”箫矸芝面露哀求。
李大儒没看她,而是回望着方才开口提问的年轻人,“你是要我做出评判?”
“当……当然,”年轻人有些激动,“我们大家,在这的几百号人都等着那。”
“丫头,你也这么想?”隔着人群,李大儒看向后面被丫鬟簇拥的阿玲。
心下一紧,阿玲下意识地抬头,目光透过李大儒看到他身后的青衣男子。四目相对间,他剑眉微挑,缓缓对她摆个口型,清清楚楚喊着“笨丫头”。
谁笨了!轻咧嘴角,被他这么一气,她心中紧张消去不少。
再次面对李大儒,她心下已经有了成算。敛衽一礼,她恭敬道:“大儒才学为世人所钦佩,阿玲自然相信您。”
“你就不怕老朽偏帮沈姑娘?”
“您也说了是偏帮。若真如此,阿玲便在华首寺为墨夫人请一尊长生牌位,****三炷香向她诉明心中委屈。”
“这丫头,真是怕了你。”
无奈地摇头,看向众人时,李大儒神色郑重,“蒋家姑娘聪明伶俐,本性天真烂漫,于昨日解开老朽亡妻生前所留孤本难题。老朽今日登临蒋府,便是欲代亡妻收其为唯一传人。”
一番话虽丁点未提她不好,可对蒋家姑娘的各种溢美之词,却将对立面的箫家姑娘贬到一文不值。
不仅如此,李大儒还是亲自登门收徒。昨日他收箫家姑娘为徒的消息可是从驿站中传出来的,从头到尾李大儒都未露面,好不容易今日露面,就给出这么一份“大礼”。如此明显的差距在那摆着,胡沈两家姑娘谁更受重视、品行更和大儒心意,简直不言而喻。
当即便有不少人朝箫矸芝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而后者竟然还忍得住,恭敬地立在师傅身后做足了为徒者的恭顺姿态,至于她内心深处如何苦涩如何煎熬,却只能一人慢慢消化,打落牙齿活血吞,忍出内伤也不能喊丁点疼。
众人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面。李大儒话说完后,一直慈眉善目立在轿旁的邵明大师忍不住了。
“好你个墨老儿,不是早告诉你她是我徒弟。丫头,昨日下山时咱们可都说好了,你答应过老和尚回家禀明爹娘。他李子峰徒弟一抓一大把,根本不值钱。再说我名头也不比他差,就刚那事,有人诬赖你,你只需要报我名号,绝不敢有人说你品行有亏。“
得道高僧怎会突然变得如此跳脱……被他满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盯着,阿玲再次感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
“大师,阿玲是觉得还没敬茶,尚未确定师徒名分。这样贸然扯您名号,不太合适。”抓抓头上花苞,阿玲颇有些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合适,有人拜了个徒弟一大堆的人为师,也没敬茶,就急吼吼地打着师傅名号要你难堪。我佛慈悲,讲究因果轮回,她种因,你不报复回去,怎么助她得业果?”
因果轮回还能这么讲?周围一片憋笑的隐忍声,惊讶之下阿玲将眼睛瞪得老大。
投在身上嘲讽的目光越来越浓,会想今日的功败垂成,箫矸芝再也忍不住出言相讥,“大师乃得道高僧,方外之人,何必掺和这些红尘俗世,对一个弱女子苦苦相逼。”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想必有所误会,贫僧所言另有其人。”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怎么能如此欺负阿慈。”出声的正是看不过眼,急箫矸芝之所急的宋钦蓉。
不出声还好,本来箫矸芝已意识到邵明大师话中陷阱,他从未指名道姓,故而她方才询问时,也只以“弱女子”代称。可她这句话,却直接帮她坐实了此事。
困顿不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此时此刻她回忆起蒋雪玲入书院后的几次交锋。从晨间茶点到书中肚兜,再到今日归还首饰,一次又一次,宋钦蓉总在关键的时候帮她倒忙。正是这几次,打乱了她几年来苦心布局的全盘计划。
她怎么找了这么个蠢货!就在这一刻,她对宋钦蓉那颗满是利用的心,转变成了满腔仇恨。
在她咬牙切齿的同时,邵明大师已经将目光转向宋钦蓉,“这位女施主何以如此笃定,贫僧说得是箫家姑娘?”
“那还能有谁?”
“当然,”邵明大师抬手,食指指向不远处青衣男子,“比如他,景公子幼年曾随李大儒读过几日书,从未敬过茶,如今更是对即将成为师妹的箫家姑娘多有嫌弃,贫僧所言之人……不甚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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