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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爹”字还没喊出口,小王爷当机立断,捂住嘴将胖娃娃揣进怀里,两步轻功翻出院外。
不等天亮,乱成一团的蒋府突然有得道高僧邵明大师登门,言明贵府姑娘与长公主独子命格如何契合,总之两人凑一块逢凶化吉,不凑一块天理难容。
而在百味斋后院,小王爷将赤豆云片糕举到胖娃娃碰不到的高度。
“想吃糕糕?”
“想!”胖娃娃流口水。
“当我小媳妇,随便吃。”
“小媳妇是什么?能吃么。”
“你说呢?”
“那阿玲是玉哥哥小媳妇。”胖娃娃心满意足地搂住糕糕。
“我家小姑子嫁入蒋家多年,平日里两家也常有走动。两家女儿年纪相仿,平日也常在一块玩,外甥女偶尔会送她些首饰钗环。我说过多少次,莫要眼皮子浅贪人家东西,可这死丫头就是不听。现在好了……”
气派的蒋府正门前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市井百姓,人群中间的空地上,杨氏捧着首饰匣子,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女儿。
“娘,是阿玲硬塞给女儿。女儿也说过这些首饰太过贵重,可她却说点东西对蒋家来说不算什么,反正这点都是小钱。”
小钱?周围响起一片片抽气声,人群中不知有谁嘟囔道:“蒋家可是皇商,家里摆着金山银山,买点珠宝首饰不跟咱们寻常人家买棵菜一样轻松。”
不少人赞同地点头,蒋家姑娘那可是挥霍无度的主。
闻此,杨氏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但开口时却越发严厉,“阿玲怎么想那是她的事,可我沈家家教,不能随便要别人东西。现在可好,你哥哥也因你受了牵连。”
宋钦蓉眼眶发红,声音哀切,“娘,女儿也不知阿玲会因一点误会发这么大火,甚至迁怒到哥哥身上。若是耽误哥哥乡试……不,不能耽误哥哥,女儿这便给她赔罪。”
说完她挺身而出,攥紧拳头站在蒋府门前,满脸坚决,“阿玲,我把你送的首饰全都还回来。你要是还生气就罚我吧,千万别连累了哥哥。”
就这样沈家母女一个□□脸一个唱白脸,很快激起民愤。
“不过是姑娘家拌嘴,竟然把两家人牵扯进来,蒋家姑娘可真够蛮横。”
“嘘,小点声,人家可是不高兴了能把奶娘绑起来活活弄死的主,被她听到了你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坏事都做了还怕别人戳脊梁骨,我看前阵城中传言准跟她脱不了干系。小小年纪心肠就如此恶毒,胡老爷怎会生出这样的女儿。”
“你还真当胡老爷是什么好人?做生意的天天跟牛鬼蛇神打交道,蒋家生意那么大,良善之人肯定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这位兄弟说得没错,咱们青城方圆百里,每年所出最好的生丝不全被蒋家包了去,也没见给多高的价。”
不知谁起了个头,又有许多人现身说法,直言蒋家每年收生丝时压价、给工钱如何少、卖得布劣质穿不住。一时间群情激奋,从蒋雪玲到蒋先,甚至还有人借杨氏提及刻意难为娘家人的方氏,总而言之,面前这座大宅中的三位主子都是心肝黑透了的,合该天打雷劈。
人群外的树荫里,青顶小轿帘子微微撩起,箫矸芝唇角上扬,志得意满地看着外面这一幕。
谋划了许久,虽然中间出点偏差,所幸结局没变,甚至比她想象中还好点。
生而早慧,她决不允许自己比任何人差。生来拥有一切的阿玲,如阴云般笼罩在她心头,每每让她心气不顺。十几年努力,再三谋划,今日阿玲名声终于坏个彻底。甚至稍加引导,连蒋家绸缎铺今春的极品生丝收购也要受到影响。
“差不多了,吩咐我们的人速速了结此事。”
蒋雪玲惨状日后可以慢慢欣赏,为防横生枝节,现在她要快刀斩乱麻,亲眼见证此事盖棺定论。
树干紧邻的院墙内,陈阳双手抱拳,低头将外面情况报告给青衣男子。
“王爷,箫矸芝已布置收网,我们是否要出手?”
“与我何干?”陈志谦皱眉,难道他的心思被陈阳看出来了?
那您干嘛大清早天不亮便巴巴跑过来……陈阳忍不住腹诽。微微抬头看着小王爷高深莫测的面色,他瞬间明悟。他这是要胡沈两家争锋,然后好渔翁得利?
不愧是王爷,果然高明!
“邵明大师现在何处?”
“大师与李大儒结伴同行,现正在两条街外,不消片刻便能赶到。”
“吩咐他们快些。”
待陈阳退下后,陈志谦足间轻点跃上树梢,望着蒋府门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那丫头肯定吓坏了吧。但他给未来岳父的见面礼,必须得够分量。再等等,他定会连本带利帮她讨回来。
隔着一条街,阿玲躲在蒋府大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外面乌压压的人群,耳边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谴责声,昨晚临睡前做足的心理建设正在一点点土崩瓦解。
她早已料到箫矸芝的回击不会轻松,但没想到会严重至此。各种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如针尖般透过衣料扎到她身上,不消片刻她已千疮百孔、无力支撑。
“别听了,”苍老而温柔的大手捂住她耳朵,蒋先吩咐青霜,“带姑娘下去歇息。”
“阿爹,”阿玲摇头,摆脱了他的手掌,四目相对间她看到一张铁青的脸。
“听别人骂女儿,阿爹比自己被骂还要难受,是不是?”顿了顿,见他没否认,她又说道,“女儿也是如此,他们可以骂女儿,但绝不能辱阿爹名声。不过是子虚乌有之事,若是一味躲着,外面那些人还当咱们心虚。贵叔,你去拿两个竹喇叭。青霜,刚我让你叫的人到了没?”
“按姑娘吩咐,丫鬟家丁各二十四人,衣裳也都换好了,全都候着那。”
看着下面乌压压四十余号下人,阿玲目光转向身边,“阿爹,有你在女儿什么都不怕。咱们开门,把事说清楚。”
满腔慈父心肠被女儿说得热乎乎,不知不觉间蒋先点头。
眼瞅着蒋家无丝毫反应,说了这么会,外面的人也有些累了,讨伐声逐渐低下来。
箫家下人混在人群中,轻声叹息,“再生气咱们拿蒋家有什么办法,今日这么大阵仗,就知道蒋家姑娘不是什么好人,日后卖给蒋家生丝时多注意些。只是可惜了沈家母女,可怜见的。”
不少热赞同地点头,是啊,蒋家有钱有势,他们这些市井之人说两句,人家不疼不痒。这深宅大院的,指不定连骂声都听不见。
“经过今日,蒋家女绝对不能要,且日后极品生丝绝不能卖给蒋家。咱们穷人也有骨气!”
不知有谁提了这么句,正当众人要当口号跟着呐喊时,沉重的响声传来。一直没动静的蒋家大门敞开,从里面依次走出两排青葱水嫩的丫鬟。迈过门槛,丫鬟们左右站定,然后是家丁下台阶站在人群中。待所有人站定,一位妙龄少女扶着胡老爷走出门。
少女圆脸杏眼,生得不算多美,但乍看上去却十分顺眼,让人觉得心下舒坦。
“这就是蒋家姑娘?也不是传闻中面如夜叉。”
“知人知面不知心。”
下面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台阶上蒋先站定,自胡贵手中接过竹喇叭。此物乃是青城绸市上商家竞价所用,喊话声极富穿透力。
“方才蒋某与小女一直站在门后,大家的话我们都听得清楚。我蒋家立足青城百年,靠得是诚信经营。然而最让蒋某痛心的是,绸缎庄存在诸多问题,而先前却从未发觉。如今既然已经知道,那就要改。蒋某在此向大家保证,蒋家生丝收购价一定不低于别家,往年若是有人卖亏了,也可凭契书来绸缎庄索要差价。至于绸缎庄的布匹,若是粗制滥造尺寸不够,退换全部银两。过会我便将此写做章程,悬挂于各处绸缎庄,还请诸位相邻相互告知,共同监督。”
言辞恳切地说完,他双手向前微微作揖。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青城大多数人以绸缎为生,蒋先这番话保证了绝大多数人利益,瞬间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相隔不远,箫矸芝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蒋家生丝收购价本就不低于别家,这番话乍听起来不错,其实他们压根不用多出一文钱。好一个蒋先,不愧是阿爹口中老奸巨猾的九尾狐。
台阶上,蒋先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树后的青顶小轿,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冷意。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台下。
“至于你们……”
“阿爹,这事还是由女儿来说。”
举着小一号的竹喇叭,阿玲走下台阶,身后二十四名丫鬟依次跟随。
“方才阿蓉所言,我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都是小钱?没错,这点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这两句话还不是一个意思,人群中发出讽笑,连宋钦蓉都面露轻松。
“可我那样说,不过是想让你别那么不自在。毕竟这些珠宝首饰,在你眼里还是挺值钱的,不然你也不会带去书院炫耀。这次的,连带沈家上次还回来那些,少说也有好几十件。如果我真的在意,就不会送你这么多。”
蒋家姑娘说得……好像是有点道理。
“再说了,”阿玲转身,目光从二十四位丫鬟身上一一扫过。丫鬟的排列顺序,是她跟前世在京城所见的一位贵女所学。那位贵女上街时,仆佣环簇,威严而无丝毫紊乱。方才在门后她被吓坏了,下意识地想找点东西壮壮胆,想到这个便照葫芦画瓢大体弄了一番。
“生在富足的蒋家,有这样的阿爹疼宠,我到底是有多傻多想不开,才会去嫉妒、去陷害她。”
衣食无忧之人,需要去嫉妒衣不蔽体的乞丐?
里三层外三层的市井百姓,透过围成一圈的护院缝隙,看着中间空地上被丫鬟簇拥的蒋家姑娘。二十四位身量相当的丫鬟,身着淡绿色锦袍,梳着油光水滑的辫子,齐刷刷站在小主子身后。
单此一项,便将富贵和威严表现得淋漓尽致。见此围观诸人不禁站得更规矩些,神色也更加郑重。
蒋府门前陷入安静,这份安静如在人热烈的心中敷上一层冰块,焦灼中盲从的心冷静下来。
“不好。”
青顶小轿中箫矸芝眉头紧锁,她深谙人心,知晓如何引导流言达成目的。所以开坛讲学那日发生的丑事传开后,她并未阻止流言四散,反倒在暗中推了一把。因为那会她早已计划好后续拜师之事,城中的流言越发凶猛,“真相大白”后罪魁祸首的阿玲所受谴责便会越发深重。
到那时,同为绸缎商之女的蒋雪玲便会成为她光辉名声的踏脚石。蒋雪玲有多遭人鄙视,反过来她就有多受人敬重。
可她千算万算,却唯独漏算了蒋雪玲。
也不是漏算,有奶娘这个钉子,蒋雪玲从小到大的经历,她甚至比身为生母的方氏还要清楚。她就是个养在深闺的娇娇女,单纯到近乎愚蠢,未经历任何风浪。这种娇花乍受千夫所指,各种不堪入耳的话扑上来,第一反应肯定是扑到爹娘怀里嘤嘤哭泣。
可她怎么偏偏出来了?
不仅大胆走出来直面困境,她还出言反驳沈家母女。一凡说辞有理有据、言之凿凿,最让人眼前一亮的还是她身后二十四位婢女,不用说一句话就已证明蒋家底蕴,也彻底震住了周围看热闹的市井小民。
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箫矸芝敏锐地感觉到,这样下去不行。
“放弃沈家母女,只说前几日的流言。”
接到命令,箫家下人迅速改了说辞。沈家姑娘怎么样咱先不说,箫家姑娘呢?李大儒破格收为徒弟的人,蒋家姑娘初入书院便与其产生口角。还有沈德强,那可是咱们青城有名的才子,这般出挑之人蒋家姑娘也敢编排,诸位乡亲父老倒是给评评理。
眼见气氛又要热起来,蒋家下人也不是吃素的,总不能黑的白的全让你们箫家一张嘴决定。
立时就有混进来的蒋家下人,指着正在口沫横飞之人,疑惑道,“我说,从刚才到现在就属你说得起劲。你跟胡老爷是有多大仇,杀父之仇,还是那啥……夺妻之恨?”
“你媳妇才给你带绿帽子。”
“我这不就随口一提,要我说胡老爷人算不错了。这些年蒋家收生丝,可向来是当场银货两讫,从不带拖欠一时半刻。再说人蒋家给那价也不低,反正我卖给蒋家的东西从没吃过亏。你贱卖过没?你、你、你,有没有?”
中间人手指一个个指向四周,被他指过的人下意识地摇头。
“这不就对了,咱们这些种桑养蚕的图什么?不就图一年下来生丝能卖个好价钱,让全家吃好喝好,过年时给媳妇截两尺花布做几身新衣裳。”说完他还若有所思地看向箫家家丁,缓缓补充道,“当然,最好别截绿色的,不吉利。”
不少人陷入深思,面上隐隐露出愧疚之色,刚才头脑发热时他们只觉胡老爷是全天下最大的奸商,可冷静下来稍微想想,这些年来还真是蒋家最厚道。生丝钱从不拖欠不说,铺子里卖得布也向来物美价廉。
赞同地点头,听到“绿色”时他们忍不住发出笑声。心下焦急,箫家下人额头染上一层薄汗,急中生智,“人有财了就求名,箫家姑娘名声好,保不齐被人嫉妒。”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箫矸芝多年经营摆在那,蒋家姑娘于他们而言只是个陌生人,不少人稍作犹豫后,还是选择相信前者。
“毕竟是李大儒之徒。”
面对得意的箫家下人,蒋家下人丝毫未显慌乱。倒不是他们心理素质多好,而是他们跟箫矸芝想一块去了。在蒋家做事久了,自家姑娘什么脾性他们能不知道?那就是个被老爷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娇娇女,如奶娘、又如沈家表姑娘,向来只有别人诓她的份。
让她想出如此缜密的计划陷害人,怎么可能!
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家姑娘心智绝干不出这种高难度的事,内心坚定,这会任凭谣言四起,他们依旧岿然不动,思路清晰地反驳:
“蒋家姑娘若是好名声之人,这些年又岂会一直默默无闻。不说别的,每年腊八以她名义开设粥棚,这事总算不上难?蒋家名头摆在那,为自家姑娘经营点好名头,很难么?”
“唾手可得的好名声不要,莫非自家姑娘本身就见不得人?”
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阿玲摸摸自己的脸,待字闺中未经任何风雨的小脸光滑细嫩,有什么好见不得人呢?耸耸肩,她面露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