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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1

  0281 (第2/2页)
  
  怎么会这样?箫矸芝僵在原地,她明白阿玲也没想出法子,偏偏她将她精心准备的破题之方反驳得一无是处。方才她的每一个字,都如尖针般直冲她面门,扎到脸上沙沙地疼。
  
  寂静、佛塔下陷入空前的寂静。
  
  “总算没那么笨。”
  
  佛塔下传来飘渺的声音,青衣男子开口:“阿玲说得没错。”
  
  这个当口,箫矸芝已经顾不得拉拢少年,“民女自知景公子与阿玲亲近,可事实如何尚未经过论证。”
  
  “论证?”陈志谦如听到天大笑话般:“本侯说什么就是什么,还需要论证?不过本侯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工部历年水利卷宗本侯也有所涉猎。诸如气候、人心等物皆为不定之因,关乎此类工事,所用物料、所征徭役并无确切数字,只会定下约数,开工后依据情况适时调整。”
  
  原来是位王爷!京中这般年轻的王爷,好像只有……
  
  刚她怎么就没忍忍,得罪了这位,李大儒和邵明大师估计也靠不上了。想明白此点,箫矸芝心在滴血。
  
  可如今骑虎难下,若是软了骨头,日后定让这位权贵看不起。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博一线生机。
  
  想到这她尽量高地抬起胸脯,“可这毕竟只是一道题目。”
  
  “经世致用!读圣贤书是为了什么?”
  
  懒得再解释,上前拉起阿玲袖子,他无奈道:“别挺了,再挺也高不了。”
  
  反正他又不嫌弃,真不明白这傻丫头着什么急,陈志谦唇角微微翘起。
  
  经世致用!
  
  这四个大字如华首寺前院大殿响彻的钟声般,敲醒了沉思中的李子峰。
  
  此时此刻,他回忆起了刚与阿淑成亲时的情景。那时两人住在书院后山的竹屋中,面对面两张平头案堆满了书籍,****钻研只求终有一日学有所得,造福万民。
  
  可随着他声名日盛,慕名前来求学者越来越多,渐渐地他将大部分精力投放在俗物中。他接受当时尚在皇位的太上皇旨意,入翰林为官。亭台楼阁、金堆玉砌、曲水流觞、金樽斗酒,京城繁华迷人眼,消磨掉做学问的初心。
  
  不知从何时起,平头案前只剩阿淑一人。直到她病重,弥留之际将此遗愿托付予他。
  
  先前他只纠结于题面,如今答案真正揭晓,他才若有所感。她早已将此题参透,之所以拼着最后一口气郑重托付,不过是欲借此警醒他。
  
  “读书求学,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淑,你从未忘却少年之志,且终其一生皆在为此努力。甚至至死,你都不忘点醒迷途的为夫。
  
  面朝佛塔双膝跪地,李大儒双手握拳狠狠捶在地上,泪流满面。
  
  “阿弥陀佛。”
  
  站在他身后,望着他周身逐渐抽离的浮华之气,邵明大师平视佛塔,目露慈悲。
  
  离佛塔不远的华首寺前院,大殿前方那颗足有两人合抱粗的老菩提树下,阿玲抱膝蹲在下面,小手无意识地划拉着菩提子,心下剧烈挣扎。
  
  刚才有人说她又笨、又矮又……不挺,短短几句话,由内而外将她挑剔得一无是处。
  
  偏偏说这话的人是位小王爷,位高权重她惹不起。
  
  要自尊还是要小命?
  
  “过来。”
  
  站在大殿台阶上,居高临下,隔着香炉陈志谦朝树下抓耳挠腮的小丫头招招手。
  
  谁要听他的!阿玲低头,专心地捡起了菩提子。
  
  反了天了!阴下脸,陈志谦高抬皂靴,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她跟前,弯腰凑在她耳边,低声说出几个字。
  
  惊愕之下阿玲手心一松,手中菩提子四散,随着菩提树凸起的树根滚落,四散各处。
  
  “此事当真?”
  
  陈志谦傲然地扬起下巴。
  
  有些人单站在那,无须任何言语就能令人信服,面前的青衣男子便是这等人。方才他所言不是别的,正是“有人觊觎蒋家库房”。贼喊捉贼的事多了去,前世的沈德强不正是一面说着要帮她找出谋杀阿爹的真凶,另一面与真凶暗通曲款,谋得蒋家财产。
  
  重生一次她颇有些草木皆兵,若是旁人她肯定要怀疑一番,偏偏面前之人让她起不了丝毫戒备。
  
  “谁?”
  
  见他面露不愉,顿了顿,阿玲面露恳求之色:“玉哥哥可否告知阿玲,那人是谁?”
  
  上辈子怎么不见这丫头见风使陀,陈志谦心下感慨。上辈子来青城的另有其人,这辈子因为他贸然插手,他们转向暗处。而他的到来阻断了有些人财路,连带着对方布局也有所变化。唯一不变的是,蒋家库房内的金山银山依旧为所有人觊觎。
  
  这半个月来他已全力布局,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虽然重生一次他能做得更好,但仍旧不能保证面面俱到。
  
  可他不能让这丫头身处险境,她那么傻,合该被他护着。就先给她提个醒,蒋先知道后应该会早有防备。只要这辈子他不枉死,蒋家有他震着,这丫头应该能一直无忧无虑地继续傻下去。
  
  随后几年,当求亲的小王爷屡屡被老当益壮的岳父老泰山拒之门外时,每每想起今日所思所为,皆扼腕不已。
  
  真真应了那句老话:老而不死是为贼!
  
  然而人无前后眼,下定决心的陈志谦倾身逼近,在胸前人儿忍不住撇嘴时,缓缓开口:“现在才求?晚了!”
  
  天下竟会有如此讨厌之人。
  
  跺跺脚,阿玲向后迈步,试图离他远一些。可她往后退一步,他便向前前一步,同时用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紧紧摄住她。
  
  没走几步后背碰到阻碍,她已经靠在菩提树上。他步步紧逼着跟过来,左手玄色衣袖擦过她脸颊摁在树干上,同时他倾身,看不出情绪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你不是嫌我又矮又不……还不够聪明!”闭眼攥紧拳头,阿玲声音中带着颤抖。
  
  “又不什么?”
  
  头顶传来愉悦的笑声,有东西捧到她的花苞,紧接着一只手在她跟前晃荡。阿玲眼睛眯开一条缝,就见他手中捏着枚半大不小的菩提子,戏谑地看着她。
  
  “有东西掉你头上。”
  
  好像又误会了他……正当阿玲尴尬到无以复加时,略显沉重的推门声传来,大殿中门打开。
  
  透过他咯吱窝的缝隙,阿玲看向台阶上的竹篮,里面有阿娘亲手准备的各种礼佛之物。
  
  “我先去拜佛。”
  
  说完她低头屈膝,从他搭在树上的胳膊下钻过去,一溜小跑来到大殿台阶前。终于重获自由,她长舒一口气,提起竹篮蹬蹬蹬踏上大殿,抬腿迈过门槛。
  
  站在菩提树下,见她小松鼠般胆怯又灵活地模样,陈志谦扬起抹宠溺的笑容。余光略过后院走出来的素衣少女,唇角弧度瞬间抹平。
  
  “民女参见广成王。”
  
  娉娉婷婷地走过来,冲着树下青衣男子,箫矸芝敛衽行礼。片刻见他不曾开口,她自顾自起身。
  
  “看来王爷对民女多有误解,可是因为蒋家姑娘?”
  
  见他没否认,她笑得无奈,说话时语气更像在包容不懂事的孩子,“民女与阿玲表哥表姐乃是同窗,彼此经常在一处探讨学问,关系难免亲近些,阿玲对此可能有些误会。她是蒋家独女,在家难免受宠些,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见少年点头,似乎颇为赞同她所言,箫矸芝接连遭受打击的心总算得到些安慰。
  
  什么邵明大师、什么李大儒,两个加起来也不如面前这一位重要。只要能将小王爷拉过来,她便能挽回先前所有损失。
  
  可随后他的一句话,却将她轻松打入地狱,“的确不算什么大事,天真烂漫,总比以色侍人要好。”
  
  他怎么会知道?箫矸芝困兽犹斗:“王爷是不是有所误会。”
  
  陈志谦嫌恶地看着她:“回去告诉平王,青城绸市不是他能插手的地方。”
  
  他果然全都知道了!瞳孔微缩,胡乱行礼后箫矸芝匆匆离去。
  
  欣赏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陈志谦目光晦暗不明。能为个花魁跟他大打出手,还打不过被他扒光衣裳扔大街上,平王从来都只是个草包。可这草包背后的势力却不容小觑,前世竟然连蒋先那般精明的人都能被他算计了去。
  
  如今饵料已经放出,他只等收网。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平王身材微胖、相貌中等,与龙姿凤章的其他皇族子弟相比,他算是很不起眼的一个。虽然人平庸,但他有显赫的外家,以及深受太上皇宠爱的母妃——珍贵太妃。
  
  十几年前,太上皇下诏禅位于今上,带几位宠妃退居陪都洛阳。虽然名义上不再是大夏君主,但瘦死的骆驼尚且比马大,更别提大权在握几十年的皇帝。依托于此,宠妃之子的平王依旧能斗鸡走狗、狎妓御女、招摇过市,过得好不快活。
  
  然而此时此刻的东山脚下,正午绚烂的阳光中,听完箫矸芝所言,向来自信的平王却打个哆嗦。
  
  “你确定……是广成王?”
  
  “是位年轻的玄衣公子,民女只不过是猜测,终不及王爷见识广博。”知晓平王志大才疏,箫矸芝言语间小捧他一把。
  
  此刻平王却无心消瘦美人仰慕,他满脑子都是正月里的一幕,一袭玄衣的陈志谦将他那帮狗腿子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扒光他衣裳,从二楼将他扔到冰天雪地里。现在想起来,他都隐隐觉得尾椎一顿发麻,紧接着彻骨冰寒席卷全身。
  
  “那煞星不是还在京城?”
  
  平王声音很小,但箫矸芝还是听见了。她没点破,而是疑惑道,“近半个月,一直有人在暗访青城各大绸缎铺。”
  
  “半个月?可本王离京前还见过广成王……不好,我们都被他骗了。”
  
  这才想到,真是蠢不可及。心下鄙夷,箫矸芝面上却没露出分毫。抬头,她更加恭敬地说道:“以王爷才智,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是,该补救,可是该如何补救?”
  
  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箫矸芝面露难色,“民女不才,不能像王爷般总览全局,如今只有些微末之计……”
  
  “阿慈直说就好。”平王神色焦急。
  
  “王爷为大计前来青城筹款,而青城最大的绸缎商,莫过于皇商蒋家。众所周知,胡老爷最疼的便是独女蒋雪玲。”
  
  “阿慈的意思是说,让本王纳了她?”平王声音惊悚。
  
  阿玲做妾,这倒是个好主意。箫矸芝打量下平王身形,若长得如寺中青衣男子那般,此事或许可行,可又胖又丑,蒋先又不是傻的,怎会这般委屈独女。
  
  “王爷乃天潢贵胄,岂可为此等小事委屈。胡老爷舍不得女儿受一丝委屈,就算青城内有姑娘比蒋雪玲强都不成。本来民女若是成功拜李大儒为师,便能牵扯其注意力,为王爷分忧,可惜……”广袖掩面,箫矸芝面露黯然。
  
  平王最看不得美人委屈,更何况是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美人。
  
  “李子峰不过是父皇手下的文士,待本王吩咐一声,谅他也不敢不从。”
  
  箫矸芝激动地拉起平王衣袖,仰慕地看着他,“王爷,民女何德何能。”
  
  美人在侧,肤白如玉,眼含秋波,平王再也忍不住。就地将其摁在山墙上,对准嫣红的小嘴狠狠摄取一番,直她弄到全身娇软,无力地撑着他胳膊半嗔半喜地看着他。
  
  “小妖精。”
  
  “王爷~阿慈不忍王爷劳累。不如找得力之人牵扯住广成王,然后您作壁上观,只等渔翁得利?”实在是忍够了这等猪队友,媚眼如丝,箫矸芝柔柔地提议。
  
  “这……”
  
  虽然才智平庸、且容易在女色方面犯糊涂,但平王好歹是位皇子。自幼在宫廷长大,耳濡目染,对许多事他有种天然的直觉。
  
  “阿慈且先回府,容本王再想想。”
  
  平王似乎有所察觉,发现此点,箫矸芝表现得更加无害,指甲诱惑地在他手心刮下,乖顺地上了马车。
  
  手心麻麻痒痒的触感传来,平王长舒一口气。一个商户女,能有多大心思,母妃可真是多虑。
  
  “平王舅舅。”
  
  熟悉的声音传来,平王打个寒颤,普天之下这么称呼他的,也只有那混世魔王。顺着声音来源转过身,山墙中伸出来的迎客松上正站着一位玄衣公子。
  
  认清树上之人,他只觉一股酥麻自尾椎升起。
  
  陈志谦来这有一会了,那丫头跟他闹别扭,见着他跟老鼠看见猫似得。自觉没趣,刚好收到暗卫来报,他便尾随箫矸芝下了山。
  
  藏在迎客松上,将两人谈话尽收耳底,果然一切如他所料。本来他可以不必出来,可当听到“纳”字时,便忍不住心中火气。
  
  自树上跃下,随手捡根枯枝挑起平王下巴,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他丝毫不掩饰声音中的鄙夷:“想纳蒋家姑娘为妾,就凭你?”
  
  “我……可是你长辈。”
  
  “想摆长辈的谱?看来脑子还没清醒。”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完陈志谦抬脚对上他肚子,狠狠将之踹上山墙。待那坨肉四肢张开,呈“大”字形贴在山墙上,眼看就要后仰下来时,他跟上去抓住他衣领胳膊,脚下一蹬借力上树,将他挂上枝头。
  
  “上面凉快去吧!”
  
  说完他拍拍手,揉揉有些酸痛的手腕,大步流星转身离开。
  
  挂在树梢的平王看着空无一人的后山山谷,透过树间缝隙往下看,他离地最起码有三丈高,摔下去非死即伤。感受着身下晃晃悠悠的枝桠,泼天的恐惧袭来。
  
  他对上的究竟是怎么个恶鬼……
  
  斗不过,他真得斗不过。
  
  箫矸芝临走前的话突然钻出来。必须得找帮手,回去立刻找!
  
  快步走出山谷的陈志谦也没想到,他不过是听到不想听的,当场给自己出口气,却能无心插柳柳成荫。
  
  吩咐暗卫守住谷口,等再过两个时辰放人下来,他疾步走向山前茶寮。
  
  阿玲是诚心前来礼佛,对重生之事她始终心怀敬畏,唯恐一觉醒来再次回归凄凉境地,总想着多拜拜求个心安。
  
  邵明大师接到小王爷指示,拖住蒋家姑娘。身为得道高僧,最好的拖时间方式莫过于讲解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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