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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皇上装聋作哑,太后一门心思认定嫡亲外孙是个乖孩子,至于恵大长公主——那更是女肖母,谁敢说她命根子不好,回头她就敢直接进宫找皇兄和亲娘告黑状去!天底下最尊贵的三位铁了心地护着,渐渐地满朝文武也都回过味来。
那是祖宗,惹不起!
这不这回小王爷想要征集军饷的差事镀镀金,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吱声。老老实实候着人挑完,然后一窝蜂凑上去捡人剩下的。
还好他怕累,选了相对简单的青城绸市。要换大头的盐商,不说那些跟朝中重臣关系盘根错节的盐商,单漕运就能折腾掉他半条命。到时候功没捞着,人先没了。
李子峰知道小王爷如今正在青城,可他却没想到大清早会在华首寺后山遇到他。
“候……”
没等“爷”字说出来,便被身旁邵明大师打断。五指并拢收于胸前,他微微点头行个佛礼,“阿弥陀佛,原来是景公子。”
“大师有礼。”
陈志谦微微点头,扭头对上李子峰,幽深的眼中寒光一闪。
后者只觉脊背泛起一股凉意,不受控制地改了口:“哦……原来是景公子。”
隔着地上茶点,箫矸芝探究地看向面前玄衣公子。直觉告诉她,这位突然出现的景公子才是最厉害那个。只是……眉头轻蹙,她目光看向他身边站着的阿玲。那声“玉哥哥”言犹在耳,玄衣公子向着谁不言而喻。
心下泛起几丝别样的情绪,有嫉妒、有愁苦、更有不忿,但很快便被斗志昂扬所取代。
先认识又如何?奶娘、沈德强还有其它许多人都是阿玲先认识,不照样被她抢过来。只要她想,就没有勾不过来的人。
压抑住没由来的心慌,她默默记住了“景公子”这个名号,然后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低眉顺眼一副温婉之姿。然后下一刻,这幅完美的姿态几乎维持不住。
邵明大师直言,能来此便是缘分,邀请两人一道入座。
至于李大儒,首先小王爷他惹不起,这位主不想走他绝对不敢开口送客。不仅不能送客,他还得好生在场陪着。至于他带来的姑娘……
“邵明大师曾预言,今晨能有一位姑娘帮老朽亡妻达成遗愿。这位姑娘既然能到这,不妨一道听听?”
身为名满天下的大儒,李子峰并不傻。他能被箫矸芝迷惑一时,但也就只那一时。这几年来亡妻遗愿已经成了他的心病,此刻他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机会。
“遗愿?”
原来不是什么救命之恩,阿玲下意识地看向身边少年,见他点头,她抱拳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否能成功,不过既然是尊夫人遗愿,如果阿玲能做到,定当竭尽全力。”
“好!”
被她积极的态度感染,李大儒不由喊出声,颓靡的眼中多了几丝亮光。
“阿淑与我在书院相识,我二人都是喜好钻研之人,志趣相投、彼此惺惺相惜,成亲后更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似乎沉浸于过往回忆中,李大儒眼中满是怀念,“不同于我潜心研究经史子集,阿淑对术数更感兴趣。我们成亲多年,膝下无一子半女,她更是全身心投入其中。直到三年前她得到一册残缺的绝本算经,欣喜若狂之下,她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可她本就身子弱,加之上了年纪体力不支,填补起来进展缓慢。到她病倒时还剩最后一题,强撑着将此题拼凑完整,可她已无力解出。弥留之际他恳求我,一定要找出解决之策,然后在坟前烧给她。可三年来我跑过翰林院,也拜访过不少人,始终未有进展。眼见行将就木,若是再解不出来,我不知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阿淑。”
说到最后,李大儒浑浊的眼眸中蓄满泪水。
被他的经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触动,阿玲也有些伤感。前世临死前,她最后一个念头便是,这下总算能跟爹娘团聚。可那时她心内也不无惶恐,祖业败尽、复仇无望,她不知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阿爹。
“不知大人可否借题一观。”
这边气氛正伤感,箫矸芝突然开口。紧接着她缓缓走来,男人看了便忍不住心软的脸上满满全是悲悯。这表情阿玲再熟悉不过,前世阿爹灵堂前,箫矸芝也是这样骗过了她。
偏偏这会她装得无懈可击,让人无从拆穿。
“我也一道看看。”
赌气之下阿玲将头伸过去,略微扫下便眼冒金星。前世最后三年她看不过少书,可前提是用大夏文字所书,面前这些曲曲折折的鬼画符,她完全看不懂。
“篆体?什么意思?”
不懂了吧……趁人不备对着阿玲挑眉,箫矸芝声音依旧温柔:“大人思念亡妻,想必正伤感,我略识小篆且粗通术数,大致看得懂,此刻正好为阿玲讲解一二。”
其实箫矸芝也不懂小篆。她不仅要帮姨娘斗大夫人,还要忙着收买人心、青林书院功课不能落下不说,同时还要为迎合特定人物喜好学习佛经、琴棋书画之类的东西,更不用说箫家生意不能放下,这样下来她哪有什么功夫学别的。
她懂得不过是这道题。不仅懂题面,更是早早准备好了破题之方,今日之事她已做好万全准备。就算告诉阿玲她也解不出来,这会她也不吝啬做下好人。
“此题关乎水利,黄河水患不绝,帝心恤万民,欲筑水坝……”
阿玲凝神听着。水坝有何要求,方圆各几何;需要搬运多少土方,土方造假几何;需要征发多少徭役,工时几何;黄河汛期几时,何日可筑成。原题比这要复杂很多,简化下来主要涉及这几个方面。
单是听着其中涉及那些天文数字她头都大了,可箫矸芝的脸就在旁边,心里憋着一口气,她没有轻易放弃。绞尽脑汁去想,想到头都要痛了,可她依旧束手无策。
“阿玲可想出来了?”
纸张挡住脸,箫矸芝小声道:“你是独女,日后要继承蒋家绸缎庄,自幼无忧无虑,万事不操心。遇到此等难题,一时半会想不出法子也在情理之中。”
她给自家绸缎庄丢脸了,阿玲跺脚,满脑子都是上辈子绸缎庄转让后的一幕。未来得及缫的一捆捆生丝清点好,积年老仆站成排含泪告别,挂了上百年的蒋家牌匾被摘下来。
这一幕怎么有些眼熟?等等……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阿玲脑中灵光一闪。
“民女恰巧有破解之方。”箫矸芝气定神闲。
“我知道了!”阿玲面露惊喜。
还真让这丫头想出来了?闻此,早已准备好应对之策,正准备开口解围的陈志谦顿住。
“你先讲。”
“阿玲先讲。”
异口同声地请对方先讲后,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此刻李子峰尚未完全从对亡妻的追忆中回过神来,见此,邵明大师将目光转向两女身后的小王爷。
“能来此便是缘,此事不如由景公子定夺?”
佛祖在上,他是在普度众生。只是……余光看向箫矸芝,他个人精力有限,注定无法普度所有人。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景公子来?也好。”
箫矸芝转身,简单的动作间露出纤细的腰肢,举手投足间露出无言的魅惑。她向来是行动派,既然决定将人从阿玲手里抢过来,就不会放过任何一点机会。
将她小动作尽收眼底,陈志谦心下冷笑。这是想迷住他?
不是说她道行不够。箫矸芝天赋异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别样风姿。只是他这人看人,向来只求和眼缘,前后两世和他眼缘的人很少,面前傻乎乎的丫头算一个。
余光瞥向傻丫头,她也正朝他这边看过来。
“玉哥哥,方才沈姑娘帮我解释题意,这会还是让她先来好了。”阿玲略带忐忑地说道,万一箫矸芝跟她想得一样,那她脸就丢大发了。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不开口求他,笨死了!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眼光,怎么单单看上这么个傻妞。
“那就她先!”
略带阴郁地说完,甩甩衣袖他走向对面。等过会这丫头无力应对了,还不得乖乖求他。
“那民女便恭敬不如从命。”
轻抬广袖,箫矸芝落落大方地走到人群中,微微施礼后缓缓开口。
“此题牵涉数字太大,非一时半刻可得出结果,此刻民女只口述思路。至于是否可行,在座几位听后便知。”
思路比具体运算步骤更加重要,有位酷爱术数的亡妻,李大儒很是了解此点。稍微缓和情绪,他目露期待:“姑娘请讲。”
“此法源于偶然来青城绸市的大食人,名唤方程。与我大夏术数先有因后求果的方式相反,方程讲究由果及因。”
“方程,”李大儒歪头,脸上表现出几抹兴趣,“老夫倒是隐约听阿淑提过此物。”
“夫人博学,”箫矸芝面露钦佩,“此题最大的难处在于其中变量太多,修筑水坝,物料、人工以及当地情况皆要考虑在内。我们可假设这些皆为虚拟之物,用不同符号代替,然后透过事物间的联系引到题中所给数值,最后综合求解。”
待她说完,现场出现片刻的静寂,似乎人人沉浸在思考中。立足人群中,箫矸芝调整下身姿,将最美好的角度展现给青衣男子。正眼瞧着邵明大师与李大儒反应,余光欣赏着阿玲咬唇的为难之色,心神无限舒爽。
“妙,竟逆着常人熟悉的思路来,此法实在妙不可言!”
李大儒连声赞叹,见面前姑娘毫无骄矜之色,心下更添几分欣赏。
“亡妻曾言,谁能解开此题替她了却心愿,便收那人为关门弟子。不知姑娘可愿拜入……”
终于等到了!广袖下拳头握紧,箫矸芝面上四分惊讶六分激动。刚准备点头答应,身后传来咳嗽声,陈志谦沉着脸指向阿玲。
“她旁边那笨丫头还没说。”
站在箫矸芝旁边的阿玲下意识地左右瞅瞅,察觉到此处只有两位姑娘后,后知后觉地指向自己鼻子。
“别找了,说的就是你。”点头,陈志谦寒星般的双眸中划过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
“阿玲且说说看?”箫矸芝笑语嫣嫣。
跺脚再也不看他,阿玲转身,面对面看像箫矸芝。在书院呆了十几日,****都能见着,如今面对箫矸芝,她已经能做到面上心平气和。
“在说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件事。”
“何事?”胜券在握,箫矸芝不介意表现下大度。
“沈姑娘可确定,依照你的法子能求得准确答案?”
难道她说得还不够清楚?箫矸芝有些啼笑皆非,“莫非阿玲还没想好?无妨,此处尚有些茶点,我们且先用着,阿玲慢慢理顺思路。”
“你只需要回答我,能、或是否。”
“刚才已经说得……”
“一个字。”
“能!”
终于听到预料中的字眼,阿玲松一口气。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她冷冷地看向箫矸芝,“那你肯定错了!”
瞬间,佛塔丛中所有人将目光悉数投到阿玲身上。陈志谦更是满心疑惑,难道这丫头当真想出了法子?她不是在置气?
“何处有误?”箫矸芝依旧信心满满,对着阿玲的眼神隐隐有些嘲讽,“还请胡姑娘不吝赐教。”
“终于改口喊我胡姑娘了,你我自第一次见面就已结仇,这点邵明大师可以作证。明明关系没那般亲昵,方才沈姑娘却一口一个阿玲,叫得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被强行拉进来的邵明大师眼观鼻鼻观心,古井无波的脸下是一颗躁动的心。他总算明白为何小王爷对蒋家姑娘青眼有加,瞧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真是如出一辙。
她忍!箫矸芝掩去眼中寒芒。倚靠箫家百年积累的关系网,她才能提早一步知晓题面,破题之方更是很偶然的机会才得到。这其中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她就不信阿玲也有同样的好运道。
等她卡壳当众出丑,她能轻松赢回脸面。
“毕竟同窗一场,有些事既然胡姑娘不愿,我也不勉强。当下,还请赐教。”
好能忍,阿玲不禁佩服。越是了解箫矸芝,她就越发明白自己前世输的有多不冤。数年如一日、一天近十个时辰的用功,单这份勤勉,世间能有几人做到。想到她玩乐时,有个一般大的姑娘在忙于精研琴棋书画、君子六艺,同时又暗中揣摩人心,片刻不得闲,这会她有些不忍拆穿。
当然这种念头只在她心中停留了一瞬,努力的人就可以肆意妄为?因为她努力,所以就能害得她家破人亡?
定定心神,在箫矸芝越发嘲弄的眼神中,阿玲终于开口:“沈姑娘的破题之方,乍听很有新意也很有道理,可稍微往深处想想,便知完全行不通。”
“胡姑娘倒是说说看,如何行不通?”
“不论是由果及因,还是由因得果,归根结底还是两者间存在因果关系。所以外邦人方程所能解决的问题,我大夏人的算筹定可解。既然如此,为何毕生精研算学的墨夫人未能轻易破解?所谓新奇的法子,不过是哗众取宠。”
箫矸芝脸色变了,她想起刚才听到阿玲声音时,心底升起的不祥预感。这会预感隐隐成真,一想到要同时放弃两座大靠山,她的心简直在滴血。
她得不到的,阿玲也别想得到。
“这不过是你的臆测,你又怎知按照我的方子,此题解不出来?”
“我当然知道。”
阿玲挺胸,悲哀地发现再怎么挺也比不过箫矸芝。干脆她也不挺了,转而快速将自己想法道出:“方才乍听题中天文数字,我头有些大。好在沈姑娘提及绸缎庄,及时点醒我。”
“绸缎庄?”箫矸芝隐隐觉得,阿玲下面的话会让她十分后悔。
“书院夫子曾讲过比拟,将一种事物比作另一种事物。方才听题面时,我便觉得筑坝场景似曾相识,直到沈姑娘提及绸缎庄,我才茅塞顿开。如果将生丝比作土方,蚕农比作采土之人,缫丝者比作劳夫,其实每匹绸缎产出的过程与修筑水坝差不多。我虽不懂朝廷这等大工程,但却知因残次损耗,加之品质上的差异,每匹绸缎所用劳力、生丝皆不尽相同。沈姑娘早已接手箫家生意,应该比我还清楚,这些东西没有确切的数值,只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环顾四周,定了定,阿玲说出最后一句话:“由丝绸及水坝,我斗胆推断,此题也无确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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