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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叫玉哥哥!”
真是她太笨了么?阿玲抓抓头上的花苞,只觉得这位通身贵气的青衣男子所说每一句话,她都不太明白。
不过玉哥哥这称呼,好像有些熟悉。余光瞥见熟悉的山墙,上辈子……好像也是在这么个山洞里,她与他被山贼关在里面,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当时她饿得已经出现幻觉。迷迷糊糊中,有道魅惑的声音引着她喊“玉哥哥”,还说要带她去吃百味斋的红豆云片糕。
要不是他一直在同她说话,让她有个想头,可能那会她早就饿死了,这样想来他应该没什么恶意。
“可民女与公子非亲非故……”
非亲非故……眼前的场景与前世记忆完全融合。
他是不被父亲期待的儿子,幼时皇帝舅舅根基不稳,连身为长公主的娘也不得不在将军府夹着尾巴做人。为保性命,他以祈福为由,乔装打扮随邵明大师云游四方。
七岁那年的中秋灯会,他与师傅走散,且恰好遭逢追杀之人。身负重伤藏匿莲花池边时,他本以为自己要死了,意识模糊间却看到个胖娃娃提着只比她还要大的兔子灯,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走近。
被他没力气收回的胳膊绊倒了,胖娃娃滚个圈摔倒在他身边,黢黑的大眼睛与他四目相对,瞬间瞪得滚圆滚圆的。正当他以为她要吓哭时,她却双手撑地四脚小乌龟似地站起来,拎着兔子灯在他脸上照照,奶声奶气地朝台阶上喊道。
“阿爹,红孩儿,脸红红,是牛魔王的红孩儿。”
就这样他被蒋家救了。生死关头他大彻大悟,逃避不是办法,想要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有些事就必须要去面对、去解决。他回到京城,化身夜魅融入黑暗之中,亲自将匕首刺入一位位敌人后心。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心会越发失去知觉。直到二十岁那年,为剿灭太上皇在燕山布置的兵力,他亲入险境,在山寨中偶遇长大了的胖娃娃。
起初他没认出她,为麻痹敌人,他还是那个骄傲的广成王,对她的态度也是十足恶劣。直到两天后听到她在睡梦中的呓语道出真实身份,心里有根弦仿佛被触动了,他突然很希望她能关注他,用软软的声音喊他“玉哥哥”。
趁她半睡半醒迷糊时,他以美食低声诱哄,结果就听到这样一句话:“民女与公子非亲非故,如此称呼恐怕有所不妥。”
如今熟悉的语句再次传来,他倍感挫败。
自打十岁过后,在皇帝舅舅与太上皇这新旧两代帝王的争锋中,前者逐步处于上风后,京中哪个大臣见了他不得笑脸相迎,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都得巴结着、奉承着,细算下来他已经有十余年未曾受过如此冷待。
可前世今生,他却屡屡在这臭丫头手里吃闭门羹。
“可本……我帮了你这么大忙。”
“什么忙?”
刚问出来,某个情景在阿玲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终于明白自己忘了什么,刚才在山脚下,面前之人告诉她,这会箫矸芝正在山上,且她马上要当着邵明大师的面救下李大儒。
此事若是能成,箫矸芝定会一飞冲天。若他真与箫矸芝是一伙的,只需命人封山待其计成便是。可他非但告诉了她,还要带她去见邵明大师。
都已经做到这份上,足以证明他立场。
可她刚都做了什么……
想到这阿玲满脸苦笑,低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人长大了,性子还跟十几年前的胖娃娃一模一样,什么心思都明晃晃写在脸上。将她所思所想尽收眼底,陈志谦脸色彻底多云转晴。
“我帮了你。”
“可我却误会你。”阿玲羞愧道。
“抬头。”
下意识地遵从他的命令,阿玲抬头,就见青衣男子方才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昳丽的面庞上眉眼舒展,瞬间如万千朝霞自云海喷涌而出,晃得人移不开眼。
“所以……”
“玉哥哥。”她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带着少女独有清甜的一声“玉哥哥”简直甜到人心里,声音在山间回荡,丝丝缕缕如龙须糕般将他整颗心包裹起来。
算这丫头识相!
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陈志谦赶紧扭头,长舒一口气:还好那丫头呆,没瞧见,不然他脸往哪搁。
眼前美景突然消失,阿玲回过神来,就看到他抽动的下巴和握紧的拳头。
“你……生气了?”
她都乱想些什么!皂靴急躁地踹向山路边的树,枝桠晃动间,惊得树上飞鸟扑棱着翅膀往天上飞。
看来是真生气了,阿玲往山墙内侧贴下,小声询问道:“要不我继续喊您公子?”
还想出尔反尔,谁借她的胆子!愤怒之下陈志谦扭头,如鹰隼看中猎物般紧紧盯着她,沉声道:“敢改回去试试?”
“原来你没生气呀……”
猫儿般的眼睛紧盯着他尚未来得及复位的唇角,阿玲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顿了顿,稍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这样叫你是不是有些不合适,我连表哥都没这样叫过。”
原来沈德强都未曾享受过这般待遇,陈志谦头一回觉得“表哥”二字听起来如此顺耳。
即便心里早已软成了一汪春水,面上他也没露出分毫,“我能跟沈德强一样?”
刚问出来他便后悔了。沈德强在这丫头心中什么地位?那是她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表哥,前世变卖祖产、吃糠咽菜也要供他科举的至爱。即便前几****用计,将箫矸芝肚兜塞到沈德强书中,又串通邵明大师当着书院所有人面揭穿此事,让这丫头好好看清他是个怎样的人,连带着趁机打击一番情敌,但他可不会天真到以为只这一桩事便能摧毁如此深厚的感情。
比起两人十几年的感情,他又算什么?幼时之事她早已忘却,且那也并非什么美好记忆。现在的他,不过是个贸然出现在青城的形迹可疑之人。
“是不一样。”阿玲点头。
即便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也比受蒋家恩惠却联合外人反咬一口,将她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沈德强要好太多。
果然……陈志谦心下叹息,片刻后重新斗志昂扬。连太上皇和将军府都不怕,这天底下他怕过谁?左右他这丫头才十三,慢慢来,这天底下就没有撬不动的墙角。
略显崎岖的山路尽头传来钟声,拉着她胳膊往上一提,提到他所在台阶。目视前方,他说道:“时辰差不多,走快些。”
东山虽险峻,但自前朝发现温泉起,城中富商便扎堆在此修建别庄。百余年下来,整座山已被改建个遍,上下山路开凿整齐,十分易于通行。就连半山腰的华首寺,也多了几分红尘俗世的精致,少了些深山古刹的朴实。
华首寺后院竖立着三高六低九座佛塔,佛塔中央的空地上,一袭素衣的箫矸芝不施粉黛,乌发高挽,上面未缀任何首饰,只简单别一朵优昙婆罗花。
这是她昨日才打听到的消息,李大儒此次前来青城,实际是来为亡妻祈福。传闻他与发妻感情甚笃,那位夫人在闺中时最爱的便是素色广袖裙,最喜欢的花束也正是她头上别的这种。
本来她的首选并非李大儒,想再进一步,邵明大师才是最佳选择。可肚兜之事彻底绝了这种可能,她也只好退而求其次。
今日她不仅仿照故人样貌精心打扮,连所做茶点都是墨夫人生前最常做的,就连走路、请安的动作也特意效仿了京城贵女。当她款款走来,撩起衣袖取出茶点时,李大儒失神的举动,证明她这番努力没有白费。
何止没有白费,余光瞥见旁边驼背的灰袍僧人。来之前她压根不知道邵明大师同在此地,今日她穿着打扮满是禅意,再加把劲极有可能一箭双雕。
饶是她做惯了空手套白狼之事,这会也遏制不住内心激荡。广袖下拳头握紧成拳,堪堪平复心绪。摆好茶点,纤手扶下发鬓上圣洁的优昙花,她热情、欣喜又不失恭敬地说道:
“民女不知邵明大师与这位大人在此,扰了二位清净,曲曲茶点权当赔罪。”
连抚摸发鬓的动作都一模一样,李大儒情不自禁地拿起茶点。熟悉的美好滋味传来,他眼眶有些发热。
“阿淑,是你回来了?你不怪……”
“阿弥陀佛,”打断李大儒急切的声音,邵明大师睿智的眼睛看向箫矸芝,“贫僧这位老友着相了,施主莫要见怪。”
坐在对面,箫矸芝适时露出感慨之色,单看表面不见丝毫计谋得逞后的欣喜。
“不过施主的茶点,却是千变万化。”
四目相对间,邵明大师笑得意味深长。这句话成功让箫矸芝变了脸色,还没等她说什么,对面老僧平和的目光扫过九座佛塔。
“就如这佛塔,又如这世间万物,千姿百态、变幻无穷,因果循环善恶难解。而我佛家所讲究的便是心怀善念、随遇而安。不知女施主可懂佛?”
见箫矸芝点头,邵明大师笑容越发慈和。整座东山已被小王爷手下之人严密控制起来,此刻有几名暗卫正藏在佛塔之后。方才他环顾时,暗卫传来暗号,小王爷与蒋家姑娘已经开始朝山上走,离寺门还有一段距离。
盘算着时间,他选了本比较短的《般若波罗蜜心经》,开始跟箫矸芝谈经论道。
半月前得到消息后,为了得到邵明大师支持,箫矸芝曾下过番苦功夫研究经文。本以为肚兜之事后,这番辛苦功夫已经算是白费,没想到如今还能用上,这让她如何不惊喜。
两人一个有意耗时间,另一个恨不得多说些好展示自己才华,两相配合之下,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当暗卫示意小王爷已到时,连邵明大师都不由升起几丝时光飞逝之感。
真是个聪慧又会说话的姑娘,单看皮相很少有人会讨厌她。只可惜他修佛日久,一双利目早已习惯透过皮相看骨相。
“道玄兄可记得今晨之事?”
捧着“亡妻饼”缅怀过去的李子峰猛地抬头,神色间难掩激动:“邵明兄预言,有位女施主能达成阿淑所愿,莫非就是她?”
被李大儒炽热的目光盯着,箫矸芝略带羞涩地低下头,宽袖下的手忍不住颤抖。果然她的辛苦没有白费,邵明大师不仅认可了她,还将她隆重介绍给李大儒。日后有了这两座靠山,她何愁比不过蒋雪玲。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多年谋划的奶娘和沈家兄妹这两步暗棋没有达到预料中的效果,但她却得到了更强大的助力。更何况,那两步暗棋还未全废,而且她埋下的可不止那两步暗棋!
待她得到蒋家的金山银山……想到那副情景,她几乎要忍不住大笑出声。指甲狠狠掐住手心,直到掐到快要出血,她才稳住自己情绪。
刚想说些什么,佛塔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玉哥哥,我们到了没?”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谁?”
多年心愿眼见就要达成,却突然冒出个不速之客,饶是修养极佳的李大儒这会也没了好脾气。皱眉扭头看去,就见中间最高的佛塔后面走出个一派天真烂漫的姑娘。刚想出声赶人,跟在姑娘后面的青衣男子却让他到嗓子眼的话彻底消音。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就算老眼昏花到认错亡妻,李子峰也不可能认错面前之人。
今上唯一的嫡亲外甥、太后唯一的嫡亲外孙、恵大长公主唯一的嫡子,单论出身他甚至比宫中几位皇子还要尊贵。而比他出身还要有名的,则是他混世魔王的做派。京中就没他不敢打的人,莫说王公贵族、朝廷大臣,就连太上皇其他几位儿子、如今已经封王、论辈分他还要叫舅舅的,不高兴了他也照打不误。
平王殿下可够尊贵了?珍贵太妃之子,外祖父入内阁、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样一位母族显赫的亲王,就因在花魁跟前抢了风头,数九寒天被他扒光衣裳扔到青楼外雪地里。
偏偏皇上装聋作哑,太后一门心思认定嫡亲外孙是个乖孩子,至于恵大长公主——那更是女肖母,谁敢说她命根子不好,回头她就敢直接进宫找皇兄和亲娘告黑状去!天底下最尊贵的三位铁了心地护着,渐渐地满朝文武也都回过味来。
那是祖宗,惹不起!
这不这回小王爷想要征集军饷的差事镀镀金,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吱声。老老实实候着人挑完,然后一窝蜂凑上去捡人剩下的。
还好他怕累,选了相对简单的青城绸市。要换大头的盐商,不说那些跟朝中重臣关系盘根错节的盐商,单漕运就能折腾掉他半条命。到时候功没捞着,人先没了。
李子峰知道小王爷如今正在青城,可他却没想到大清早会在华首寺后山遇到他。
“候……”
没等“爷”字说出来,便被身旁邵明大师打断。五指并拢收于胸前,他微微点头行个佛礼,“阿弥陀佛,原来是景公子。”
“大师有礼。”
陈志谦微微点头,扭头对上李子峰,幽深的眼中寒光一闪。
后者只觉脊背泛起一股凉意,不受控制地改了口:“哦……原来是景公子。”
隔着地上茶点,箫矸芝探究地看向面前玄衣公子。直觉告诉她,这位突然出现的景公子才是最厉害那个。只是……眉头轻蹙,她目光看向他身边站着的阿玲。那声“玉哥哥”言犹在耳,玄衣公子向着谁不言而喻。
心下泛起几丝别样的情绪,有嫉妒、有愁苦、更有不忿,但很快便被斗志昂扬所取代。
先认识又如何?奶娘、沈德强还有其它许多人都是阿玲先认识,不照样被她抢过来。只要她想,就没有勾不过来的人。
压抑住没由来的心慌,她默默记住了“景公子”这个名号,然后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低眉顺眼一副温婉之姿。然后下一刻,这幅完美的姿态几乎维持不住。
邵明大师直言,能来此便是缘分,邀请两人一道入座。
至于李大儒,首先小王爷他惹不起,这位主不想走他绝对不敢开口送客。不仅不能送客,他还得好生在场陪着。至于他带来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