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2/2页)
其实不光是方姨没过过生日,就连路鸥和玉儿也没过过。自从路子榛和俞静过世后,这个院子里就没人说要过生日。方姨怕路鸥在生日时想起他爸妈来,就没给路鸥庆祝过。当然她和玉儿的生日也同样免了。时间长了,她就把这事给忘了。今天玉儿突然提起过生日的事来,她却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是哪年哪月哪日出生的。
她愣了半晌才说,玉儿,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想起这事来?玉儿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娘多少年没过过生日了。路鸥说,对,对,咱们家好久都没过生日了。方姨,这回您一定得过。您不用忙什么,我和玉儿会安排好的。
三人边说着边把玉儿和轮椅抬了进去。路鸥一不小心,脚碰了下台阶,差点脱手了,吓得玉儿尖叫了一下。玉儿气得拍了一下路鸥的脑袋说,你不会小心点,差点要了我的命。路鸥紧张地扶住玉儿的肩膀问道,伤到哪儿了?不曾想玉儿又尖叫一声,随即见她皱眉蹙额的。路鸥和方姨俩不管玉儿不愿意,硬是翻开玉儿的袖子查看,这才发现玉儿胳膊上包着纱布。玉儿忙说,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路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两层台阶,想了想说,不行,得把这门口给弄平了,要不玉儿进出实在不方便。方姨忙说,这可使不得,台阶自院子盖起来时就有,没有人去动它。你可不许碰。
其实方姨是想说不能碰台阶,否则会触动风水。这竿子巷内的四合院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有这两级台阶,没见过谁把它给铲平了。可方姨又不敢明说,怕路鸥一听到风水俩字就想起他爸妈和他姐的事来。
不管方姨和玉儿怎么劝路鸥,路鸥还是叫工程队把台阶给铲平了。原本协调顺眼的大门口立时因失去比例而变得异常难看。方姨和玉儿面面相觑,路鸥却高兴地说,这下就放心了。
这件事在方姨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她年青时常听村子里的人说过,房舍的布局学问可大着呢。面朝哪边?门窗开在哪儿?甚至于房间的大小,院子里要种哪些树都不能随意,这些都事关一个家族的兴衰成败。城市里现在虽不太讲究这些,许多院子的主人也在院子里重新建了些新房,可是院门口的台阶却是谁也不敢去动的。
方姨心里隐隐不安,她把这些心事和玉儿说了。玉儿说,娘,你怎么还信这个啊?再说,拆都拆了,还能怎么样?方姨叹息不止,只得将心事压在心底。
没过几天,路鸥又向邮电局申请安装一部家居电话。因家居电话这东西也是刚出来不久,安装费用昂贵,整个巷子还没有一户人家安装。由于没有线路,邮电局专门拉了一条线路到巷子里。方姨知道了安装费用后心疼不已,说要这东西干什么。路鸥说,有了这东西,以后玉儿要晚回来打个电话就行,免得您在家里瞎担心。
方姨终究架不住玉儿和路鸥的劝说,只得同意过一过生日。不过她又说过也可以,得应她一个条件。玉儿问是什么条件?方姨说既然要过,那就热闹一把,想请两个人到家里来。玉儿又问是谁?方姨说,一个是晓娅,一个是叶子。玉儿听了面露难色,她望了望路鸥,显然是要他拿主意。
路鸥也是怔了一下,他没料到方姨会提出这个条件。晓娅当然没问题,就是方姨不说路鸥也是想要邀她的。关键在于知秋,路鸥一时也不知如何办才是。
屋子内出现片刻的沉默。方姨说道,我想还是算了吧,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过什么生日。行了,我说你们俩个也别难为我了……
玉儿悄悄地碰碰路鸥。望着玉儿期盼的目光,路鸥说道,咋能不过呢!一定得过。请,都请来,只要方姨高兴,请谁都行?
生日那天,晓娅和知秋都来了。晓娅才知道知秋也住在竿子巷内,才知道知秋和路鸥老早就是邻居。在饭桌上晓娅老听到他们叫知秋为叶子,才知道叶子是知秋的小名。
知秋帮过晓娅的大忙,为了表示对她的尊敬,也碍于她和知秋不是很熟,她还是称她为叶总,叶子也不去纠正。这种称谓无形中拉远了她俩的距离,又近一步反衬出路鸥玉儿他们和知秋的亲近。她的心里因此有了一点疙瘩。
为了消除这个疙瘩,晓娅有意无意地问起他们以前的事来。他们就像是没听见似的回避过去。晓娅意识到这个话题是个禁忌,就不再提起。
几人说说笑笑,不觉到了深夜。晓娅和知秋起身要告辞。方姨说,晓娅,你先坐一会儿,不忙走。让小鸥先送叶子回家,呆会儿再送你。
晓娅坐了一会儿,不见路鸥回来,有点着急。方姨看在眼里,笑着说,你放心,小鸥的心思我知道。我这所以要他送叶子回家,是因为他心里有个结。这个结也只有叶子和他自己才能解开,我得让他有解开的机会。她瞧了瞧晓娅说,你不会怪我做这样的安排吧。
晓娅脸一红,说,方姨说哪里的话。我不清楚路家和叶家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他对以前的一些事还放不下。要是能趁此机会一解之前的怨恨,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我担心他心里的结没这么轻易解除。
玉儿说,是这话,要是这么容易的话也不会在小鸥心里搁了那么多年。不过凡事都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路鸥应方姨的要求送叶子回家。两家都在一个巷子内,相距并不远,路鸥和叶子都知道这是方姨为他们安排单独相处的机会。俩人并肩走着,谁都无话。最后还是叶子先打破了沉默,她说,时间真快,一晃眼过了二十多年了。你瞧玉儿,成人一个美人了。当时我见到她时都不敢认了。
路鸥笑笑,表示默认。
又是一阵沉默,又是叶子开口,她说,嗯,一下步我准备将公司业务的重心转移到平江来,你觉得呢?
路鸥说,平江比不得省城,地方小,你就不怕施展不开拳脚。叶子说,这我不担心。现在全国各地陆续进入城市建设的新时期,旧城改建,房地产开发应运而生。我还怕我吃不过来呢!路鸥说,我还是劝你不要回来,你在省城不做得好好的,何必要改换战场?叶子说,我在省城做得再好,那也是给别人家做的。平江再小那也是我自己的家啊。哦,你……你是不是怕我抢了你的生意?
路鸥抬眼望望叶子,朦胧中他看不清叶子的表情,只见叶子的两眼目光灼灼。他停下了脚步,淡淡地说,你要知道一山不容二虎。
叶子也停下来,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路鸥,说,为什么你总想着竞争,难道你和我之间就不能有合作吗?
合作?路鸥显得很意外。他想过与所有人合作,就是没想到要和叶子合作。他从来没动过这个念头。
叶子接着说,如果我们俩联手,我想在平江没人是我们的对手了。叶子显然很兴奋。
再说吧,路鸥冷淡地说。你到家了。
路鸥的态度把叶子拉回到现实,不过她还是说,不管怎样,我今天还是很高兴。
是因为方姨请你?
是,但还有更重要的。是你肯送我回家。
这是方姨的意思。今天她是寿星,她的要求我不能违背。
那还是得谢谢你。
好了,你进去吧。我该回了,晓娅还在家里等我呢。路鸥转身要走。
路鸥!叶子叫道。
什么?
那个姑娘……就是晓娅,我知道方姨喜欢她,你……你喜欢她吗?
你问这干吗?这和你没关系。路鸥头也不回就走了。
送完叶子送晓娅。由于俩人在吃饭时都喝了点酒,不能开车,路鸥把二虎叫来了。
在车上,晓娅问道,怎么去那么久?路鸥说聊了一会儿。晓娅似乎随口说道,这么多年没见面,想说的话应该很多吧。路鸥说,你放心,都是聊工作上的事。晓娅急道,谁不放心了,我也是随便问问。说得前边开车的二虎“扑哧”地笑了。晓娅佯怒道,开你的车,别瞎打听。却自此也不敢再问了。
路鸥这些天心情似乎别好,连二虎见到了都说路总,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路鸥难得的好心情又被玉儿的一句话给扫荡无影无踪了。
这天是周末,又到了玉儿去怡心茶楼聚会的日子。上次路鸥忘了这事,还好二虎机灵,送玉儿去了。玉儿还当是路鸥安排的。这天一早,路鸥起床后什么事也不干,就等着送玉儿去。一家子吃过早饭后,俩人和方姨说了后就出门去了。
玉儿说,小鸥,这几天我看你情绪不错,有什么好事说来听听。路鸥说,能有什么好事,只要公司不出问题我就谢天谢地了。玉儿说,你不要只顾着自个儿的事,我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路鸥说,什么?你有什么事?玉儿说,别跟我装糊涂。潘晚!
路鸥心里咯噔一下。这段时间公司发展顺利,接连拿下了几个大项目。他又给方姨过了生日,叶子与他的关系似乎也有所缓和。得意之余的路鸥把潘晚的事给抛在脑后了,他忘了玉儿却没忘。
我记着呢!路鸥勉强应了一声。
你可得抓紧,什么结果告诉我一声。玉儿说。
哦!……
路鸥一到办公室就把罗素素叫来了,问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又问到会计师事务所的事。罗素素说一切都很好。路鸥嘱咐几句就让她走了。
没过多久路鸥又把素素叫来了。说公司有一个合作项目,对方是外地的一家公司。他想亲自去一趟,他要素素准备一下陪他去。他还说为了对对方的财务状况有个初步的了解,需要一个资深的财务人员一同前往。
路鸥说,要不就把姜主任叫上吧。素素说,姜主任现在挺忙的,走不开,要不叫别人去吧。路鸥说,自从公司接收事务所后还没见过姜主任,就叫姜主任吧。她手里的活先交给其他人。就这么定吧。罗素素答应后自去安排。
姜主任没想到路鸥点名要她去,有点受宠若惊。她见到路鸥时还是把她给惊呆了,她听说过集团的掌舵人是个年青人,却没料到如此年青。
三人上车后就聊开了。路鸥问姜主任工作还适应吗?姜主任说没什么不适应的,像她这种人只会跟钱打交道,不管是大钱还是小钱在她手里都是一样的流程。路鸥问对现在的工作满不满意?姜主任开玩笑地说,要是事务所早并入宏远就好喽!说得路鸥和素素都笑了。
路鸥说,我听罗经理介绍过您的情况,我对姜主任您的业务素质和人格由衷的赞赏……。姜主任笑道,路总过奖了。我只是一个老婆子,未来的天下是那些年青人的。路鸥接口道,话是这么说,可是没有您这样人的扶持,那些年青人难堪大用。……所以我对姜主任有个小小的要求。姜主任忙说您吩咐。路鸥说,您不要光顾着自己,也要想着为集团培养人才。您要觉得哪个年青人有责任心,业务能力较强,您就大胆提拔,不要考虑什么年纪啊资历啊这些表面的东西。您也知道集团对于人才一向都是求贤若渴的,这方面集团一定会支持你的。姜主任瞟了一眼路鸥,觉得路鸥不像是在说客套话,她想了想才说,嗯,既然路总有这方面的心思,那我手里倒是有这么一个人,不知……
但说无妨,路鸥说。
她叫潘晚,姜主任说。这姑娘是我手里招进来的,一直跟着我,这些年我是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说实话,她踏实,敬业,有着良好的教育背景。前些年,事务所的业绩不是太好,待遇较低,许多年青人都熬不住,纷纷地跳槽了。我手下都换了好几拔人了,就她没走。我也问过她怎么不走了,我说凭你的条件哪个事务所不会要你?您猜她怎么说?她说,我这人念旧,时间长了就舍不得离开了。去哪儿都不会比这里的顺心。您瞧她说的!我就是看上她这一点才着重培养她的。要不是原来的副主任编制有名额限制,她早就应该是个不二人选了……
哦,是这样,路鸥说。我看可以考虑一下,你说呢?他问素素。素素说,要这么说倒是可以试试,让她历练一下吧。路总,您有什么想法?路鸥说,我看这样吧,可以先让她进集团总部锻炼一下,行的话再重新安排。素素说,那好,我会安排的。一旁的姜主任忙说,我替她谢谢路总和罗经理了。
路鸥说,您不用谢我,行不行还要看她的造化。
罗素素注意到路鸥说这话时目光闪烁,游移不定。
就这样,潘晚带着姜主任的殷切期盼进入了集团总部,成为罗素素的助理。从来没离开事务所的潘晚对自己的前途也充满信心。
姜主任并未言过其实,潘晚表现出来的工作态度和专业素质使罗素素也大为折服。素素私下里对路鸥说,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代替我的位置了。
潘晚从姜主任口中得知是路鸥将她提到这个位置上的,她对路鸥自然是打心眼里感激。来到总部之前她从未见过路鸥,只听说过是三十出头的年青人。她还不太相信,不相信他能控制这么大的经济实体。后来她在总部见过路鸥几次,不免多看两眼。她想表达对他提携的感谢,又担心营蝇苟狗等闲言碎语,总找不早机会。一次在走廊的拐角处,她正好撞上路鸥,她见四下无人,轻轻叫声路总,然后对路鸥说声谢谢后就赶紧走开了。路鸥望着她的背景在发呆。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罗素素看在眼里。
又到罗素素放年假的时间了,素素和家园商量要他陪着回一趟家。家园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让她爸妈见见他。家园踌躇了半天还是答应了。
素素去请示路鸥她走后工作交给谁。路鸥想了想说,那个潘晚不是你的助理吗?交给她就行了。素素说这不妥吧,潘晚是个新人,对部门的业务还没有完全熟悉,我想还是交给杨副经理吧。路鸥说,是金是铜也要炼炼也才知道。她是重点培养对象,你不给她机会怎么培养呢?再说,不就两个礼拜的时间吗?你放心,我会替你盯着些的。素素说,那要不叫个人协助她?路鸥摇摇手说,罗经理,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哆嗦,这不像是你的风格。素素待要说些什么却被路鸥打断了,路鸥最后说,就这么定下来,你去安排吧。素素略待片刻,见路鸥无语,就告退了。
素素将路鸥的意思告诉潘晚,潘晚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她独挡一面了。素素说,我有点不放心。潘晚说我不会给罗经理丢脸的。素素详细交待了一番,临出门时又回过身来,她端祥着潘晚,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
有朋友吗?
潘晚脸一红,低声说,有,年底准备结婚。
家里的人都好吧?
谢谢罗经理,他们都很好。
素素轻轻地将潘晚额头上的留海整理一下,又把她耳侧的一绺头发往后捊了捊,说,你真美!
潘晚又飞红了脸,说,罗经理,你……
素素一脸严肃地说,我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不懂的问题要去请教杨副经理。处理不了的事你可以先放一边,等我回来……
记下了罗经理,潘晚说。
素素看了看她,临走时把她抱在怀里,说,我走了,你注意……注意安全。潘晚见她有些异样,问道,罗经理,您怎么啦?素素说没什么,也许是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