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2/2页)
志平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不问问我当时为什么改变主意?
灵灵一惊,没想到志平会突然这么问。这事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她不想重提起它来。她说,算了,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她笑了笑。
不,灵灵,你听我说……
志平!灵灵收敛了笑容,严肃起来。
娘……玉儿见两个大人都扳着面孔,她有点害怕。
玉儿,娘没事。灵灵缓了缓口气,安慰道。她转向志平:孩子都好吧?
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小点,才两岁。他们奶奶带着呢。
娘,我饿。玉儿小声说。
来,吃点东西。灵灵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面饼来,这块面饼还是她从玉林家带出来的。搁了两天,面饼有点干。
我不要吃这个,我不要。玉儿撅着小嘴。
玉儿乖,你不是最喜欢吃面饼吗?
都吃两天了,我吃不下。玉儿的眼里含着水珠。
志平心里一阵酸痛,他抱起玉儿说道,走,叔叔带你去那边吃牛肉面。他没有征询灵灵就径自走进一家饭馆。灵灵也没反对,跟着志平进去了。
志平要了两碗牛肉面,点了一份蒸鱼,一份鸡蛋炒虾仁,外加一盘素菜。
玉儿有两三天没像样吃饭了,没等菜上齐就自顾自地吃起来。志平把面条推到灵灵面前,灵灵摇摇头说不饿,她把面条推到志平面前。志平正要再推,灵灵说我吃不下,你们俩吃吧。志平看看灵灵,觉得灵灵是希望他和玉儿一起吃,他就不再推辞。
玉儿难得吃上这么香的饭菜,吃得是啧啧作响。志平不时地给玉儿挟菜,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灵灵。他觉得灵灵变了很多,之前那活泼开朗的举止不见了,代之的是一种成熟而内敛的感觉。他隐隐觉得不安。
灵灵看着志平和玉儿吃饭的样子,脸上浮现出少有的笑容。她笑得有点凄楚,脸部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自然。这一切都被志平瞥在眼里,他心里一动,转向玉儿,呆呆地盯着玉儿出神。良久,他正想着问灵灵什么,见灵灵从包袱内拿出一个布袋子,打开一看,是厚厚一叠钱。志平以为她要付饭钱,赶紧说我来,我来。叫过服务员付了饭钱。
灵灵没有阻止,等他付了费后将钱放在他面前,说,这是还你的。志平一愣,想了半天,说我没借给过你什么钱。
灵灵说这是你垫付的医疗费,就是我当时住院时的费用。志平诧异问道,你的费用不是由玉器厂支付吗?灵灵再问,真不是你付的?志平摇摇头。灵灵见志平不像撒谎的样子,愣在当下。没想到不是志平付的钱,会是谁呢?志平见灵灵发呆,问道,怎么,出什么事?灵灵回过神来,说,没什么,是我误会了。又问玉儿,吃饱了吗?玉儿说吃饱了,真好吃。
灵灵收起钱说,志平,我想见一见顾老师,怎么能找到他?志平说,顾老师带着学生跑野外去了,短时间内回不来,你找他什么事?灵灵说也没什么要紧事,等顾老师回来了,就说我找过他。好了,我走了。志平问你去哪儿?
我要回去了。
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还钱?
还想看看你和顾老师。玉儿,叔叔请你吃了这么多东西,你要怎么感谢叔叔啊?玉儿不知要怎么感谢,一会儿看看志平一会儿看看娘。灵灵说,来,你亲叔叔一下。
志平蹲下来,玉儿在志平脸上亲了亲,说谢谢叔叔。志平一时性起,也在玉儿脸上亲一下,说,玉儿真乖。
灵灵说,志平,我得走了。玉儿,跟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玉儿摆摆手。
灵灵……志平叫道。
什么?
志平不知要说什么,只是不愿意灵灵这么快就离去。他总觉得灵灵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还钱这么简单,如果单是为了还钱,为什么不等到玉林回省城时再还。四年都过来了,还在乎这一时吗?
他的直觉告诉他还钱只是她的借口,她还有什么事瞒着他。他的直觉还告诉他灵灵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他很想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也想把这些年他是怎么过年来告诉她。她愿意听吗?
你就这么走了?你不想再多呆两天?你可以带玉儿在省城逛逛。志平的话有点言不由衷。
再过半年玉林就该回来了,那时候有的是时间逛,灵灵说。
那……我送送你吧。
志平,我知道怎么走,你回吧。她抱起玉儿说,和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稚气的童声再次响起。
灵灵抱着玉儿转身离去,玉儿趴在灵灵的肩上,望着志平。
志平心里涌上一股潮湿,鼻腔酸麻,眼眶里汪满了水。
娘,叔叔怎么哭了?
灵灵没有回头。玉儿见娘不做声,转过来看娘。她说,娘,你怎么也哭了?
志平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他父母和两个孩子都睡了,只有白蓝还坐在沙发上看着书。灵灵走后,志平一个人在街上走着,漫无目的。他不想这么早回到家里,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他觉得烦闷,胸中有口闷气吐不出来,憋得难受。灵灵的到来使四年前发生的事又拉到他眼前,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会慢慢淡忘它。都说时间是最好的疗药,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今天灵灵的到来才使他明白这一切都是自欺欺人。他今天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再正视灵灵的那双眼睛,他确定他做不到了。
志平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仰靠着,闭上眼。他觉得有点累,脑袋发涨。看来今晚又得失眠了。
白蓝看着书,半天也听不到她翻书的响声。这种无声的静默更让他难受,他站起来想去卧室。
怎么,不想和我聊聊?白蓝问,视线并没有从书本离开。
聊什么?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客人来了,总得尽一下地主之宜吧。带她们去吃了晚饭,就晚了点。
既然是客人,应该请她们到家里来啊。家里的客房还空着,可以请她们住下来,住多久都行。你呢,也不用躲在外面,想和她聊多久就聊多久。
你什么意思?志平听出味道有些不对。
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吗?
我不明白!志平有些发火。
还要我提醒你吗?你是有家庭的人啦。可不比单身的时候,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不就一顿饭嘛,你至于……
这是一顿饭的事吗?你不想回来也行,想和其他女人吃饭我也不拦你。可你总得跟家里说一下吧,你不想给小晨过生日也得提前告诉我吧!白蓝有点激动了。
哦,我……志平才想起今天是小晨的四岁生日。昨天他们商量好了,要买一个生日大蛋糕,在家里庆祝一下。灵灵一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我去买蛋糕。志平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觉得这时候你能买得上吗?白蓝站起来,合上书,把书半扔半撂地丢在茶几上。
志平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蛋糕呢,我们吃过了,小晨为你留了一块,在饭桌上。白蓝看也不看志平一眼径自走向卧室。哦,对了,白蓝站住了,爸让我转告你,地质系副主任过两个月退休,叫你这段时间注意点,不要惹出什么事来。走到门口,又撂下一句,特别是桃色新闻。
志平吃着蛋糕,心里想,儿子的生日没过上,却陪着灵灵和她女儿吃了一顿。他叹了一下,走向儿子的睡房……
灵灵带着玉儿来到长途车站。此次省城之行了了她的一桩最大的心愿,至于还钱的事以后再说吧。她现在就想马上离开省城,到其他地方去。去哪儿她无所谓,反正要远离省城,远离家里。没有异样眼光,没有背后议论。
天色渐晚,候客厅内只有三三两两的旅客。她来到售票窗口,要了一张票。售票员问她去哪儿?她愣了半晌,也不知要去哪儿。她听售票员说还有最后一班车,开往哪儿她也没听清楚就点点头,售票员递给她票并找了她钱。
车上已坐满人,她上车后没多久车子就出发了。
现在她才觉得有点饿,刚才在吃饭时她是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拿出面饼吃了几口。连日来的奔波使她疲惫不堪,她还没吃完就抱着玉儿沉沉睡去。
喂,醒醒,到站了。灵灵被一阵晃动给摇醒了。她睁眼一看,车上就剩她们俩了。她看了看窗外,像是到了一个车站。她问这是哪儿。司机说,这是平江,是这趟车的终点站。
她下了车,车站内一个人都没有。守门的人正等着她出来,她一出大门,铁门就在她身后合上了。
平江,她在心里默念着,从来没听说过,也不知离省城有多远,离爹娘有多远。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要在平江和玉儿开始新的生活。只有她和玉儿,谁也不需要了。
街上没看见什么行人,看来夜已深了。她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看见街边的一所房子上挂着个招牌:住宿。
她觉得有点冷,怀里的玉儿身上很暖和,她把玉儿抱得紧紧的,尽量往身上贴。不知怎么回事,她觉得玉儿越来越重,她有点抱不住了。她调整了一下,还是觉得沉。
是不是玉儿今天吃多了,她心里想。
她知道现在需要休息,她走向招待所,她要了一个房间。她从包袱内掏钱准备交房费,才发觉那叠厚厚的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想起在车上时,迷迷糊糊间有人往她这边挤了挤。晚上天冷,车窗缝隙很大,她自己也觉得冷,并没有在意。
她从招待所走了出来,她忘了那个服务员对她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甚至不记得那个服务员是男是女。她抱着玉儿走在路灯下,走着走着,她觉得路灯在她眼前摇晃。她停下来,抬起头,路灯没动,是幻觉。她接着走,又觉得脚下的路在摇晃,像走在甲板上。她想找个人问个时间,可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人。
怀里的玉儿越来越沉。得找个地方歇歇,找个挡风的地方,实在太冷了,她想。她接着往前走,路灯越来越少,风也越大。
这是在哪儿?她自言自语。哦,想起来了,在平江,平江。
深夜的空气中飘来一股香味,淡淡的,薄薄的,如丝如缕。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香味,也不知道这是从哪儿飘来的。她迎着香味走去,香味断断续续,但越来越浓,她知道走对了方向。她说不清这香味为什么对她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只是因为这香味使想起了爹娘,想起了玉林,顾老师,想起了志平。对了,那时候志平的房间里就有这种香味,那是放在窗台上的一盆花散发出来的。哦,志平……
她两脚发软,轻轻飘飘,眼皮开始不自觉地向下耷拉。她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像是变得模糊了。她觉得自己开始旋转起来,天地像是掉了个个儿。她看见前面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盏灯,那香气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她摇摇晃晃地朝那儿走去。
刚到大门口,她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在她失去意识的瞬间,她依稀看到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平江市农科所。
……
玉儿早哭成了泪人。她像是在做梦,恍恍惚惚。她从来没料到娘会有这样坎坷的身世,若不是由娘亲口说出来的,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娘从来没有对她说起过,没对她有过任何暗示。娘把一切苦难都放在心里,一个人默默承受……
方嫂接着说,等我醒过来时,已是在医院里。那天正巧轮到你路叔叔值夜班,他听到了你的哭声。他见我躺在地上,你坐在一旁没命地哭着。我身上滚烫滚烫的,在发着烧,是你路叔叔送我到医院的。
你路叔叔当时承包着农科所的荒地,需要人手,他就把我们娘俩留下了。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有了长青园,我就到长青园帮忙。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呆在平江,从来没离开过路家。谁也不知道我在平江,除了田玉林。那是我来平江后的几年,听人家说才知道我和玉林的婚姻根本就没有登记过,是不算数。我就想,我害了玉林一次,不能再害第二次了。我就给他写了封信,我知道他工厂的地址。我告诉他我现在过得很好,有玉儿跟我在一起,叫他放心。如果他有回老家的话,请他跟我爹娘说一声,就说我一切都好。我还告诉他我和他的婚姻是无效的,叫他要是有喜欢的女人就和她一起过吧。我不想他来找我,就没留下地址。我怕他会从邮戳上推断出我是在平江,为了防止他做无畏的查访,我说了狠话。我说我只是路过这个城市,我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到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我还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了。
玉儿你还记得吗,你的腿不好,以前医生建议到省城的康复医院去治疗,我没答应。不是我不想去,我是怕啊。你爹,玉林,还有顾老师他们都在省城,我一到省城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勇气去面对他们。就算不会碰上他们我也无法面对我自己。后来,小鸥说干脆去北京治疗,那时我心里也答应了,我也想跟你去北京,去照顾你。只是我实在不放心小鸥,你俞静阿姨把小鸥交到我手里,我得看着他呀。路家的人走的走,丢的丢,就留下小鸥一人了,我不能再让小鸥有任何意外。
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跟你说起过,我是怕你受委屈啊,玉儿。要不是你身上挂着这枚玉佩,你爹他也不会认出你来。你当时嚷着要回老家,我就担心着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那时你和小鸥一块回去,我就想着要你到隔壁的方家村去,去看看你的姥爷姥姥。他们也该有七十来岁了吧。我一直忍住,没说出来。这些年我一直梦见你姥爷姥姥,老梦见你姥姥在给你织毛衣,在给你的毛衣上绣花呢。
你不会怪娘不早告诉你吧。
玉儿拼命地摇头,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任脸上的泪水狂奔直下。
娘!玉儿叫了一声,扑到方嫂的怀里。她呜呜地哭了出来,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