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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第1/2页)
  
  现在出现的意外波折是她始料未及的,她觉得当时想得太简单了。她想只要克服几年,待玉林回到省城上班,自己也跟去。只要离开村子,没有人会对玉儿的身世感兴趣。那时候再为玉林生一个他自己的孩子,一个不够生两个,只要玉林喜欢。眼看着离玉林结束野外工作的日子不远了,在这节骨眼上出现了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事,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叫玉林回来?不可能,且不说因为工作的关系被限制自由,就算玉林可以回家,能解决问题吗?玉儿不是玉林亲身的事实不会改变,她的处境也不会好转。写信告诉玉林?既然玉林不能回家,告诉他不是徒增烦恼?
  
  灵灵觉察到玉林爹娘的态度有了引起变化,对她似乎越来越冷淡,她希望这是她的错觉。她偷偷地观察他们对玉儿的态度,她发现他们现在更喜欢小钮钮了,抱着小钮钮的时候还时不时地打量在身边的玉儿,那疑惑的眼神让灵灵胆颤心惊。灵灵不知道的是玉林爹娘曾偷偷去信询问玉林,玉林回信说叫他们不要想多了,玉儿是他的女儿。
  
  灵灵觉得住在婆家让她越来越害怕,她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过得如此缓慢。她想回娘家住些日子,一切等玉林回来再做定夺。
  
  她把意思和公公婆婆说了,他们没有挽留的意思。
  
  倒是玉树的媳妇有点于心不忍,她总觉得是自己当初的无心之语害了灵灵。看到公公婆婆将注意力转移到钮钮身上,她确实获得过一定程度的心理平衡,可这平衡并没维持多久。当关于灵灵和玉儿的议论在街头巷尾漫延时,她感到彷徨、不安。同为女人,她能感受到灵灵的心理压力。她死过丈夫,当过寡妇,作为过来人她也经历过被人议论的日子。他们说是她克死了她的丈夫,因为她刚过门不到一个月,她丈夫就暴死了。
  
  玉树媳妇帮灵灵扎好包袱,送她出门。
  
  一路上俩人无语。临别时,玉树媳妇说,灵灵,你放心,我了解玉林,不管如何,玉林都会是孩子的爹。
  
  灵灵看到玉树媳妇眼里内疚的目光,说,我知道。你也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玉树媳妇没有问孩子是不是玉林的,灵灵也没解释。这个问题在两个女人之间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灵灵带玉儿回到娘家,本以为暂时离开了是非之地,不曾想一场更大的灾难在等着她。
  
  家门口,娘正在扫地。几个月不见娘好像老了许多,背弯了,白发也多了不少。
  
  娘没看见她,直到她来到面前,娘才抬起头。娘的眼睛混浊,脸色暗淡。见到灵灵显然很意外,嘴角不自觉地抽搐着,显然是想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叫了声,灵儿……
  
  话音未落,两行泪水便从她布满褶皱的脸上滑过。
  
  娘,灵灵应着,您还好吧?爹呢?
  
  娘点点头,指着屋子说,在里面呢。娘把站在灵灵身边的玉儿拉过来,揽在怀里,说,我可怜的孩子!又说,灵儿,你爹这两天脾气不好,你不在放在心上。
  
  灵灵进屋,见爹一人坐在凳子上抽着旱烟,灵灵叫了一声爹。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反应,又低下头抽烟。灵灵把玉儿拉到跟前,说,玉儿,叫姥爷。玉儿怯生生地叫了声姥爷好。爹看了看玉儿,还是没吭声。
  
  一种压抑的气氛顿时笼罩在灵灵的心头,爹和娘的态度让她觉得家里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爹怎么对玉儿也不理不睬的?她小心地问道,爹,您身体还好吧?
  
  爹沉默着。娘在一旁接口道,好,好着呢。
  
  能好才奇怪呢!爹哼了一下。
  
  爹不阴不阳的态度使灵灵不自觉地战栗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求救似的望着娘。
  
  娘赶紧说,没事,没事。肚子饿了吧,走,给你盛饭去。
  
  你还能吃得下?一声不响的爹又冒出一句。
  
  灵灵站住了,转过身来问道,爹,到底怎么啦,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出什么事那得问你。爹狠狠地盯着灵灵。
  
  灵灵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说,我……我怎么啦?
  
  正说着,门上一声响,灵灵以为有人敲门,过去开了门。她没见到什么人,却看见门口有只破鞋。她身子一震,一下子面如死灰,她什么都明白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机械地把门合上,这个动作是她下意识的。此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她只是不想让爹娘见到那只鞋子。
  
  接着又是“咚”地一声响,又是一只鞋子。
  
  灵灵爹“噔”地一下站起来,颤抖的手指着灵灵的鼻子厉声喝道,你说,你实话,只要你说这孩子是田玉林的种,我现在立马出去,我立马出去撕烂他们的嘴,拼着我这条老命不要我也要把他们的牙给敲下来……你告诉我!
  
  娘在一旁急了,她护着灵灵,说,他爹,你别生气,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朝孩子嚷嚷。灵儿难得回来一趟,怎么能这样给孩子使脸色呢!
  
  爹一把甩开娘的手,吼道,走开,没你的事!
  
  灵灵的泪水刷地一下涌出来。她能说什么呢?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说不清。她唯一希望的是这件事不要影响到爹娘,没想到这个也化为泡影了。
  
  玉儿见娘哭了,紧紧抱着灵灵的腿也哇得大哭起来。
  
  他爹,你这是干什么?你把孩子吓着了。她把玉儿抱起来安慰着。
  
  谁也想不到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灵灵的脸上,灵灵的身子晃了晃,半边脸立时肿了起来。她觉得一阵温热从嘴角涌出来,她咽了两口还是没全部咽下,她张了张嘴,一股血红的液体顺着下颌淌在胸口,她没有抬手去擦。她的耳中翁翁直响,她只看见娘在一旁嚷着什么,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又回过头来看着爹,看见爹的眼里喷头怒火,那把火足以将爹烧毁。她想说,爹,您别生气,再怎么样我也是您的女儿,玉儿也是您的外孙女啊!她张开嘴,又一股液体流了出来,她只得把嘴合上。
  
  她转过看着娘,娘抱着玉儿流着泪不停地在说着什么着,娘的声音太小,她听不见。她觉得很奇怪,娘的脸上怎么出现点点金星,再看玉儿,玉儿脸上也有金星。娘和玉儿的脸变得模糊了,她伸出手想把金星抹去,却越抹越多。她突然不想抹了,她觉得这样更好看,于是她咧开嘴笑了……
  
  灵灵走了,带着玉儿走了,谁也不知道她却了哪儿。
  
  那天灵灵脸上挨了爹的一记重击,把她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给击毁了。她撑不住了,觉得身子在往下坠落,是娘把她扶住的。娘把她揽在怀里,娘的另一只手还抱着玉儿。她看见娘的眼泪滴在她脸上,暖暖的,咸咸的。她抬起手替娘擦了擦,却越擦越多……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恢复了意识,有点清醒了。好发现自己躺在里屋的床上,手里握着一只小手,是玉儿的。哦……玉儿……玉儿,她在心里念着,玉儿不能呆在这儿,玉儿不属于这儿,我得带她走。她挣扎着欠起身来,娘不见了,爹也不见了。她看了看窗外,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见。玉儿睡着了,躺在她身边,睡梦中还在抽噎。她把玉儿抱起来,她喘着气,有点吃力,不过还能坚持。她挎起随身的包袱,出了里屋。大门虚掩着,爹娘不在,这样更好。她缓缓地转着身扫视一遍屋子,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也没有什么要留下的。正要跨出大门,她想了想,转身在桌子上留了张字条:爹,娘,我带玉儿回去了。您别生气,多保重。
  
  她不放心,最后又加上一句:等爹气消了,我再回来看您。
  
  她知道如果不这样,娘定会漫山遍野发疯似地找她。
  
  她将门轻轻地带上。
  
  不知道现在是几时了,夜里的山路不好走,她磕磕碰碰走了一段山路。她回来时没想着带手电,离开时没顾得上带手电。这条山路是通往田家村,她走了不下千遍,熟悉得就像自己的身体一样。可这一次她好像是第一次走,陌生极了。过了一处拐弯,她望见半山腰上的田家村。村子里灯火稀稀拉拉,看样子是深夜了。她看不清玉林的家在哪儿,她朝着那个方向在心里说道,玉林,我走了,忘了我吧!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怀里抱着熟睡的玉儿。夜里的山风冷飕飕的,她怕玉儿受寒,从包袱里拿出自己的一件衣服给玉儿披上。忽然她想起包袱里还有给爹娘的东西,那是她给爹娘织的。爹的是一顶毛线帽,娘的是一条围巾。她呆了半晌,返身朝家里走去。
  
  此时该是后半夜了,家里还亮着灯。她轻手轻脚地来到窗口,看见爹和娘坐在床上,相对无语。爹的手里摩挲着一样东西,是一顶虎头帽,她记得那是她小时候常戴的。虎头帽本是男孩子戴的,爹娘只生了她一个,觉得是个遗憾,从小就把她当男孩来养着。娘的手里拿着一件小毛衣,正往上面绣花。娘说了过年时要给玉儿织件毛衣。娘的学问不高,却是个编织好手,不论是什么样的织法看上一眼就会了,而且针脚密实,花样新颖。灵灵的手艺还是娘教她的。
  
  灵灵的心里一阵潮热,她咬着嘴唇努力平复着。她将帽子和围巾悄悄放在窗台上,然后缓缓地跪下来。她将玉儿轻轻放下。她前倾身子,双手按下,磕在地上。她泣道,爹,娘,女儿不孝,让您受累。女儿要走了,带玉儿一起走,您保重!
  
  灵灵娘正绣着花,突然一阵恍惚,绣花针狠狠地扎在食指上,扎得很深。她心里一阵哆嗦,胸口不自觉地揪紧了,她忍不住地*了一下。她蓦地想起有一次也扎得这么深,那是她年青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怀着灵灵。她也是这么绣着花,肚里的灵灵蹬了一下腿,她一分神就给扎了。她清楚地记得扎着是同一个地方。
  
  灵灵!娘喊了一声,她朝窗外望去。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两天后灵灵登上了去往省城的班车。她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不管哪儿都可以。在这之前她要去一趟省城,她要先了结一直压在心里的两件事。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一直都记得。与这两件事相关的人就在省城,这人就是潘志平。
  
  四年前在医院时她记得那位齐科长说过,玉器厂不再为她支付医疗费了,而且之前垫付的费用都得收回。她第二次醒来后就嚷着要出院,她没有钱再住下去了。她偷偷问过收费处,想知道她要补交多少钱。收费处告诉她有人替她交过钱了。再问是谁。回答说那么多人怎么会记得。
  
  她想了半天,爹娘不知道这事,田玉林没有这个能力。顾老师呢?他与她非亲非故,没有这个义务。看来只有潘志平了。他觉得对不起她,想用这笔钱做出补偿?不管他怎么想,她都得把这笔钱还上,在她出院时她就下了这个决心。
  
  为此她攒了四年的钱,是她省吃俭用省下来的,是她靠做手工活一点一滴攒起来的。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只有细心的玉树媳妇问过她,见她卖了许多手工制品,也没见她为自己添置一裳半裤。她还问她是不是偷偷存了体己,她不作声,只是笑了笑。
  
  另外她还想让玉儿和志平见一面,毕竟玉儿是志平的亲骨肉。她想不管她和志平之间怎么样,这是她的责任。
  
  两天后她来到省城的东江大学。望着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她不知该去哪儿找,她牵着玉儿在门口徘徊着。她的举动引起门卫的注意,一位老大爷过来了,问她干什么?她说要找人。
  
  是老师还是学生?
  
  老师。
  
  哪个系?
  
  灵灵记得志平说过他在地质系,就说道,是地质系的潘志平老师。
  
  哦,我认识,是地质系的潘主任。大爷显然记得潘志平,知道他是主任助理,但习惯上还是叫他潘主任,因为大家都这么称呼他。他说,那你等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看他在不在。
  
  一会儿大爷出来了,说他已经下课了,不知他出来没?你还是在这儿等着吧,这么大的校园,你要进去找说不定就错过了。正说着,大爷老远看见并肩走来了一男一女,忙挥手示意,叫道,潘主任,潘主任,有人找!
  
  其实灵灵也早看见了,她在犹豫着。她不知道志平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她不愿这事被志平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妻子撞见。
  
  现在回避来不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潘志平见有一个女人找他,身边还牵着一个小女孩,根本没想到是灵灵,待走近一看才认出来。他惊呼,灵灵,你……怎么是你?身旁的女人问道,志平,这位是谁?志平迟疑了一下,说,是以前矿区的学生。他指了指那女人对灵灵说,哦,这个是我爱人,白蓝同志,
  
  灵灵正要伸出手去,见白蓝没有握手的意思,又缩了回来。志平问,灵灵,你找我什么事?灵灵看了一眼白蓝,支吾起来,也没什么事,只是……只是……
  
  白蓝说,志平,我先过去,你们慢慢聊。她朝灵灵点点头就走了。
  
  灵灵,去那边,坐下慢慢说。他朝那棵树下的长椅指了指。
  
  娘,我累了。玉儿牵着灵灵的手,仰起头来看来志平。
  
  你叫什么?志平蹲下来问道。玉儿像是对玉平有敌意,抱着灵灵的腿躲在身后。
  
  跟叔叔说你叫什么,灵灵把玉儿从身后拉出来。玉儿怯生生地说,我叫玉儿。
  
  真好听,来让叔叔抱抱你,志平说。告诉叔叔,你爹怎么没来?
  
  玉儿又躲开了。
  
  这孩子怕生,不像她爹。
  
  玉林呢?志平问。
  
  还在跑野外,不过也快了。灵灵说。
  
  哦,对,我都忘了要在野外五年时间。过得真快!你……你还好吧!
  
  嗯,你呢?
  
  我还是老样子,就是给学生上课。另外还兼做些行政方面的事。志平说的是他兼任系主任助理的事。
  
  我听说了,灵灵说。刚才见着你爱人,她真漂亮,和你般配。
  
  般不般配只有自己知道……志平突然住了口,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志平沉默半天才说,灵灵,我想……我想……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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