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1/2页)
望着坐在床边的齐科长,灵灵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什么也没说,拉过被子盖在脸上。她不想再看到齐科长那张面孔,那张代表着组织,对她的命运进行审判的面孔。她突然觉得那张面孔慢慢地扭曲了,变得陌生了。它在无动于衷观望着灵灵,像是在看一出丑陋的剧目。变形的面孔似乎对她发出嘲讽。
齐科长告辞了,临走时说过两天再来,那时候她需要灵灵一个答案。
齐科长一走,灵灵就哭了,她躲在被子下无声地抽泣着。不管是甜蜜还是不幸,她总习惯于一个人去品尝一个人去承受。
有人进来了,她听脚步声是两个人。她没有掀开被子。
灵灵,一个人在叫她,灵灵听出是顾老师的声音。那另一个人一定是志平,灵灵忙用被子将眼泪抹去,掀开被子。
原来是田玉林来了,灵灵不免有点失望。田玉林来过一次,那时灵灵还昏迷着。这回见灵灵醒来了,像是没什么大碍,心也放下来了。
玉林说,灵灵,我听顾老师说你也选上了,这下好了,咱们又在一起了。田玉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棕红的小本子说,灵灵你看看这是我的工作证,现在开始我正式成为工人了。等你出院后去厂里报到,你也会有一本的。玉林无意的一句话扰乱了灵灵刚刚平复的心情,灵灵止不住地又溢出两行泪。田玉林一下子紧张了,忙问怎么了?灵灵用手背擦了擦眼说没什么,她扭头问顾万山,顾老师,志平呢?
顾万山为难地说,志平回学校汇报工作,后来我听说他家里有事叫他回去。你放心,事情办完了就会来看你。
灵灵说,顾老师,玉林,你们先回去吧,不用一直在这里陪我。我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累,我想睡一下。说着又把被子拉过盖在头上,不出声了。
顾万山见状就说,那好,灵灵,我和玉林先回。明天我会再来,你爹娘明天也差不多到了。
灵灵没有说话,顾万山和田玉林就退出房间。在路过护士站时听到两个护士在低声议论。
还没结婚就有孩子了,真不要脸!
是谁啊?
十二号病房的那个。
十二号……哦,看她长得挺漂亮的。
漂亮?漂亮什么!我看她就是妖精,还没结婚就有孩子了……我还听说她的工作也要泡汤了……。护士见有人走过,声音越来越低。
十二号!顾万山和田玉林同时一惊,他们都记得灵灵的病房号正是十二号。
田玉林一转身往回走,脸色很难看。顾万山追上去拉住他问,你要干什么?
田玉林没回头,用力一甩,顾万山从他的力道中感觉到他的暴怒。
田玉林没有敲门,一把推开十二号房门。身后的顾万山像是意识到什么,顺手把门关上。
田玉林径自拉开盖在灵灵脸上的被子,却见灵灵双手捂着脸,泪水在指缝间流淌,枕巾和被头都沾湿了。
田玉林冲着灵灵喊道,你就让那个畜牲这么欺负你!灵灵没有回应,原先压制的抽泣再也控制不了,她呜呜地哭出声来。
田玉林一下就明白了,狗娘养的潘志平,我要你付出代价,敢欺负我们灵灵……他叫嚷着拧开房门要冲出去,还是顾万山死命抱住他,不停地说道,冷静,玉林你冷静一下……
俩人挣扎着争执着,外面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站着两个老人,风尘仆仆的样子。顾万山不认识他们,田玉林却认得。玉林一呆,脱口道,叔,婶,您来啦!原来来者是灵灵的爹娘。
床上的灵灵赶紧转过身子整理了一下,却无法掩饰痛哭过的痕迹。灵灵娘看着全身包满纱布的女儿忍不住“呀”地一声抱住灵灵,边哭边说,灵灵啊,你怎么伤成这样,告诉娘,疼吗?灵灵躲在娘的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疼……疼。
只有在娘的怀里她才会不用掩饰地尽情发泄内心的情感。
好半天,在娘的安慰下灵灵才止住了哭。
灵灵的爹娘些时才注意到房间内还有一个陌生人,田玉林给他们介绍说这是矿上的顾老师,是他救了灵灵。灵灵的爹握住顾万山的手,双唇颤动,半天才道声:让您费心了。顾万山心里不由一动,他注意到灵灵的爹说的是您,而不是你。一个长辈对着小他几十岁的晚辈称您,其中包含着多少道不尽的内容,顾万山自然明白。
田玉林想去找潘志平算账的冲动被灵灵爹娘的到来给暂时冲淡了。灵灵记得刚才的情形,她担心地看着田玉林,她不愿意看到由于玉林的不理智行动使爹娘知道她怀孕的事。爹娘是个老实传统的庄稼人,他们受不了这个打击。尤其是爹,爹是个要强的人,面子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
田玉林会意地对灵灵点点头,他不会在这时对她爹娘提起这事。且不说灵灵还未痊愈,经受不住再次打击,就算是在平时田玉林他也不会做这种事。在他眼里向长辈告状一向是属于小女人的做派,田玉林自认为他虽说不上是个大丈夫,也绝不是一个小女人。
田玉林问道,叔,婶,你们怎么提前到了?灵灵爹说,还不是不放心灵儿。我们到县上的汽车站,发往省城的车没了。我们着急啊!也不知灵儿怎样?正好车站里有一辆去省城的货车,是运蔬菜。我们和开车的商量,我说是我闺女受伤了,在省城医院抢救。那小伙子是个好人,答应让我们搭上。我给他车费他也没要,我心想啊,那能白坐车?下车时我就给他留了些东西。咱们村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是一些核桃仁,红枣之类的,那小伙子也就收下了。噢,对了,顾老师,您也拿点。说着就从包里捧出一些核桃仁来给顾万山,顾万山也没推辞,接过来就装进包里。灵灵感激地看着顾万山。
当天夜里灵灵娘就留下来陪灵灵,顾万山和田玉林将灵灵爹安排在附近的一家招待所过夜,他们也先回去了。
临走时,灵灵悄悄告诉田玉林不要将她被录用的事告诉她爹娘,并且要他明天无论如何要来一趟。她没告诉田玉林具体原因,田玉林觉得奇怪,但没有问为什么。
第二天,在齐科长到来之前,灵灵安排田玉林带着爹娘避开了。
与齐科长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女子,也是人事科的,看样子与灵灵差不多年纪。灵灵明白在正式处理人事关系时都要有两个人在场。
齐科长说,方灵灵同志,关于你的问题你考虑好了吗?灵灵点点头,说,我放弃。齐科长似乎并不意外,她向那女子示意一下,女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要灵灵签字。灵灵一看,是一份放弃录用资格的声明书。灵灵愣了一下,心想齐科长怎么知道我要放弃,连文件都准备好了?
齐科长看出灵灵的心思,说,其实昨天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由于是你本人自愿放弃,关于你的事厂里不会公开。齐科长停顿一下又说,但为这件事保密会带来另外一个问题,希望你要有心理准备。
灵灵望着齐科长,等她的下文。
齐科长说,为了保密,你的伤情评估报告厂里不会接收,这样一来,为你支出的医疗费用也丧失依据。厂里会停止支付你的医疗费用,嗯……包括之前垫付的都得要收回。你……你明白我说什么吗?
灵灵没想到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明白齐科长的意思,为职工支付医疗费得有医院的报告,可报告上又载明她怀孕的事。不想让人知道就得自己掏钱,不想自己掏钱就要让人知道,还要把潘志平供出来,当强奸犯供出来。
在命运对她彻底耍弄一番后,又对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灵灵知道她没得选择。
签字时灵灵显得异常清醒,在医院醒来之后从没这样清醒过。她只是在心底呼唤,志平,你在哪儿?
她还要求齐科长不要把她的事告诉她爹娘。齐科长叫她放心,说,从现在开始你已和厂里彻底没有联系了,厂里对于其他人的事不会有兴趣的。
齐科长走后不久潘志平来了。这是灵灵醒来后第一次看到潘志平,不,确切的说是她从矿区偷偷跑出来的那天起。其实没过几天,可她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久得让她觉得她的志平变得陌生了。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错觉,是这医院,这病床,这该死的消毒水的气味造成的,是她还未痊愈的伤势造成的。
可分明这又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从志平身上,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散发出来的。一种不祥的预感揪住她的心,她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全身冰冷,呼吸困难。
志平见她醒来也很高兴,他说灵灵,你把我们都急坏了,还好没什么大事,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又说,顾老师都告诉我了,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谢谢!真的谢谢你!
潘志平说完似乎没话了。他看着灵灵,灵灵也看着他。她突然觉得志平的眼神不那么透亮、清晰了,像有一层阴霾蒙在他眼上。这种感觉使她觉得可怕,她觉得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拉远了。
哦,潘老师不要担心,只是擦破了一点皮,灵灵说。灵灵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脱口就叫潘老师,她原是想叫志平的。
潘志平又问,你爹娘来了没有?
来了。玉林带去招待所休息。
他们还好吧。
还好,就是我娘见我这样哭了一阵。见我没什么大事他们也放心了。
你……你什么时候去厂里报到?
报到?灵灵心里想,看来志平还不知道她已经不需要报到了。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怎么说呢?
志平见玉儿沉默着,又问,那……顾老师呢?
志平,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灵灵琢磨着。她不需要他问这问那,她需要的是他的拥抱,他的吻,甚至他的泪水。是他当心被人看到?灵灵不由的看了看门口,门锁着。那你在干什么,志平?我在等你,等你张开双臂把我抱在怀里,我会在你怀里痛哭一场。虽是痛哭,可我心里高兴,我愿意让泪水在脸上恣意流淌,只要有你把它吻干。志平,你在等什么?你还记得那天在你宿舍发生的事吗?我想告诉你那是我一生中最美的时刻,我愿意躺在你怀里,天天躺在你怀里。我想告诉你,我从没在大白天睡着过,那天我就睡着了,是因为你在我身边。志平,快来吧,快伸出你的双手。我不需要你的腼腆,我需要你的霸道,需要你的怒气。你要质问我为什么不经你的同意私自跑去找田玉林,你知道那多危险?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没把你摔烂?对,你要发火,为我爬上那么高的陡坡发火。你要说以后再不听话就不管我了,真的不管了。你知道吗,我愿意听你这些骂,骂得越难听我越高兴。志平,你舍不得骂我也行,你就说我可怜,说真可怜,或者说我现在真难看都行。我愿意听到这三个字,这些只有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才具有特别的含意,我会领会这些含意的。求你了,志平,说点什么吧,只是不要这样一本正经。不要像顾老师和田玉林一样,我需要的是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想你这样和我说话,不需要你长辈式的慰问,老师式的关怀。我们是恋人,是情侣,以后还会是夫妻,还会有我们的孩子。对孩子,他现在就在肚子里,你可以用手摸一摸,不知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喜欢男孩,希望孩子能像你,以后你不在家,我只要看着孩子就会想到你。如果你喜欢女孩也行,我就给你生一个女的,只要她像你。志平,伸出你的手吧……
灵灵把放在被子里的手拿出来,放在床边,放在志平面前。它距离志平不到一个手掌,只要志平稍微一动就会触到她的手。
志平没有动,灵灵的手还在一点点靠近,努力地靠近。
那……那枚玉佩呢?志平突然问。
在玉林那儿,等他来了我让他给你。灵灵还在努力地靠近。
哦,那你留着吧,不用给我。志平说。
灵灵停止手部的运动。她觉得他话中有话,之前心悸的感觉再次袭来。
有些话我想告诉你,志平说。志平说这话时没有看着灵灵。
我也有话要跟你说,灵灵说。灵灵一直盯着志平。
那你先说吧。志平说。
灵灵想了想,是先告诉他孩子的事还是放弃录用的事?其实这两件事就是一回事,可话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说起。沉默片刻后,灵灵决定还是让志平先说。
志平咽了一下口水,想清清嗓门,不想嗓子突然变得沙哑。他努力地吞咽着口水,还是没有改善。他只得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我回了一趟家,家里……家里在商量我的事,是……是结婚的事。
灵灵听明白了,潘志平要结婚了。是的,要结婚了,就在刚才她也想到这两个字,两个对她而言是意义非凡的字眼,她还能从刚才的想像中嗅到一丝甜蜜和温馨。眼下从志平嘴里说出来,她隐隐感觉到她不是结婚的主角,她和这俩字无关,她觉得这俩字在她眼前飘飘悠悠地晃荡着,慢慢地上升,越飘越远……
灵灵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她在祈祷,希望是志平和她开的一个玩笑。是的,志平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故意做出一幅严肃的样子,最后却开怀大笑。他说他就是想看到她紧张的表情,想看到她为他担心的样子。他说那是他最幸福时刻。
灵灵的手又缓慢的向前延伸,蚕蛹破茧似的缓慢。志平,快展开你灿烂的笑容吧,快说这一切都是你的一个玩笑,我快撑不住了!志平,你听见了吗?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你没见我的手就在你的身边,那样软弱,那样无助,你没看见吗?求你了,志平,结束吧,我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潘志平见灵灵沉默着,他打住了。不安的眼神游移于他的脸上,他想从她的表情看出端倪。
灵灵很平静,说,我听到了,你说要结婚。
是……是要结婚,是家里的意思。
灵灵淡淡地问道,她是谁?
也是我们大学的……是一个实验室助理。
灵灵的手距离志平不到一公分,她已彻底丧失了往前伸展的力量,中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不见却又摸得着。她点点头,手又缩回到被子里。
潘志平从灵灵的脸上看不出确切的信息,既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也不是他不希望看到的。这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色,就像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她只是朝你瞟了一眼就过去了。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潘志平的心头,失落?轻松?庆幸?还是其他的?他感觉不出来,像是都有,又像都没有。他觉得灵灵不应该是这样,她至少应该有所表示,但他心里又怕她的表示。潘志平一下子烦躁起来,他甚至有点恼怒。他觉得有点热,额头上蒙上一层细汗,他用手背擦了擦。先是右手,再是左手,先是手掌,再是手背,额头还在渗汗。现在脸上手上都是汗,他有点不知所措,他多希望灵灵能递给他一张手绢。他想起以前灵灵经常在他冒汗时从旁边递过手绢,他很自然地接过,擦完后直接交还给。现在想来真是不妥,他怎么就没想到要洗完后再还给她?他还记得每次接过手绢时都能闻到一丝清香的味道,是檀香皂的气味?不全是,还有另一种女子身上特有的体香,淡淡的,很好闻。直到那天在他宿舍里他才确定这种气味来自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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