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2/2页)
灵灵没有动。他将双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腿上,抻了抻裤管,把汗水抹在裤子上。他抬起头发现她在注视着他。她想对他微笑,表示她明白他的意思。可她的心里又有另一股力量阻止她这样做,因此她的嘴角不自然地牵动一下,似笑非笑的。
潘志平有点坐不住了,他感觉自己像只猴子似的在那儿表演,而观众只有一个,就在咫尺对面。他想马上逃离。
潘志平站了起来,随即他意识到这有点不妥。他想起灵灵有话要对她说,他又坐了下来。
哦,你刚才说有事要告诉我,是什么?他问。
灵灵沉默一会儿,微微一笑说,真巧,想跟你说得也是结婚的事,
谁?志平惊愕。
我……和玉林,灵灵说。
潘志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轻松,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没想到,真没想到,你说……咱们……
潘志平有点兴奋,语无伦次。
我也没想到,灵灵说。表情奇怪。
日子定了吗?潘志平俨然一种老师加长辈的口气。
就最近吧,还没商量好。你呢?灵灵反问。
就这个月十五号,是有点……有点急,潘志平不好意思了。他再次站起来,这次显得自然多了,他说不打扰她休息了,过两天再来看她。
灵灵微笑着目送他出门,在门合上的瞬间,两行水珠脱线似的从脸上滑落下来。她呆呆地坐着,面无表情,双眼空洞无神,像个木偶望着关上的房门。她已丧失思考的能力,灵魂似已出窍,病床上只留下她的一身躯壳。她觉得疲惫极了,从来没这么累过,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的感觉袭上心头。爹,娘,您在哪儿?她的双唇无力的翕动着,只是她的嗓子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觉得很冷,敞开的窗户似有强烈的寒风吹进来,这让她很不舒服。她并没有发现全身已湿透了,她忘了现在还是炎热的八月,她想下床去把窗户关上,她伸出缠着纱布的双脚,感觉很奇怪,总觉得这双脚不是她的。她挣扎着站了起来,不想眼前一片漆黑,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玉林回到病房,却看到灵灵倒在地上……
半个月后灵灵回到了家里,是玉林和她爹娘一块儿送她回来,玉林为她特意请了几天假。
时间过了当月十五号,灵灵没有打听潘志平的事,玉林也没告诉她。她不知道玉林那天去了婚礼现场,他是现场唯一一个不请自来的人。他把潘志平叫了出来,二话不说朝他脸上猛击一拳。志平被打得晕头转向,他听不清田玉林嘴里在叫嚷着什么,心里明白此事定与灵灵有关。心虚的他也不敢还手,田玉林可不想这些,对着他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猛揍,幸好被跟出来的顾万山给拦住了才没出什么大事。潘志平心里有愧,不想把事情闹大,拦着家人不让报警。只是在婚礼当天见血,不吉利的气氛一直压在大家的心头上。
经过医院一段时间的修养,回到家中的灵灵渐渐康复。工作泡汤,爱情夭折给灵灵带来的巨大创伤远未恢复,她不得不面临一个新的问题——肚子里的孩子。
本来代表着她和潘志平幸福的结晶的小生命如今成了她最迫切要处理的现实而棘手的难题。这难题不仅仅是抛给她一个人的,同时要面对的还有一人——田玉林。
田玉林无论如何做不到丢下灵灵不管,他很清楚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在这传统闭塞的小山村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他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
田玉林在医院里偷偷问过医生,医生说现在处理掉还来得及,再过一段时间那就得做引产手术了。田玉林不知道引产手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对灵灵的身体伤害非常大。
从医院回来田玉林就在打探灵灵的想法,灵灵没表态,他就将医生的话告诉她,灵灵还是不吭气。
田玉林火了,他压制着怒气问,你说,你到底想干嘛?我没时间在家里长呆,工程队就要转下一个矿点了。我走之前要把这事给解决了。
灵灵说,你走你的,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的。
田玉林说,你怎么解决?难不成你还要把他生下来?
我就是想把他生下来,灵灵脱口而出。
田玉林愕然。愣了半响,见灵灵不是说笑的样子忍不住破口大骂,真他娘的不要脸,就没见过你这种人,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要为他生孩子。蠢驴!蠢驴!……本来我还不想告诉你,现在看你这么痴情,我就把实情告诉你,让你清醒清醒。
灵灵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实情,抬起头来看着他。
田玉林恨恨地说,你以为他潘志平会爱上你,做梦吧你!你是谁,农村黄毛丫头,会看上你?你知道人家现在的老婆是谁?是东江大学副校长的女儿!他没跟你说吧?他有没跟你说他之所以会留校也是因为副校长的女儿。在你之前他就和她好上的,你以为你是谁?他只不过是和你玩玩,你只不过是他手里的玩具……
不可能!灵灵喊着,你骗我,不可能!他说过喜欢和我在一起……他还说会让我进入玉器厂的,以后就会在一起的。
是……是在一起,可不是跟你在一起,是他们俩在一起,你明白吗?田玉林吼着。
田玉林觉得还不解恨,又咬牙切齿道,干脆全都告诉你,也让你死了这条心。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着急结婚,嗯?因为这个月他们系里要晋升副教授,名额少,竞争激烈。还要从副教授中选出一名升任系主任助理。你想啊,这机会多难得?顾老师他就没戏了,他可没有一个当校长女儿的老婆。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志平不是这样的人,不是的……你怎么会知道?灵灵喊道。
是顾老师告诉我的,如果你不信你现在就去问他。田玉林的这句话把灵灵给震住了,她可以不相信玉林,却不能不相信顾老师。她不明白的是顾老师为什么要告诉玉林这些事,难道就是为了让她知道真相?这也太残忍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想生下来。灵灵的声调不高,语气却坚决。田玉林半张着嘴,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半天没反应过了,他说,你疯了?你知道你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吗?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你也得为你爹娘考虑……
我想生下来不是一时冲动,现在我生不生与志平无关,我只为我自己考虑,我就是想生下他。要不我会后悔一辈子的。我想好了,我要离开这里到别处去,我爹娘和村里人就不会知道。玉林,你得帮帮我……
灵灵没有离开村子,几天后她和田玉林结婚了。
田玉林只能用这种不得已的方式帮着灵灵度过难关,他知道灵灵现在已没有能力在外独自生活,他也不能陪在她身边。他确实喜欢灵灵,曾梦想着她有朝一日能成为他的妻子。现在愿望实现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一种无可名状的感觉压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这种感觉使他倍受折磨,可他确实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灵灵只想着要孩子平安降生,至于和谁结婚对她而言已无所谓了。她感激玉林,视他为兄长、亲人,可她知道她并不爱玉林。也许这是她报答他而又能拯救自己的唯一方式,至于她的决定是对是错已无暇考虑了。
灵灵爹娘和玉林爹娘对他们的突然决定并不感到意外。玉林现在是玉器厂的工人了,以前是灵灵家里看不上玉林,玉林家也没那心思,现在这些差异随着玉林身份的升级已完全消除了。他们俩家只是稍觉得婚事有点仓促。既然他们有这心思,早晚都得在一起,那就不如早办,也圆了玉林家早抱孙子的意愿。
婚礼就在小山村里既普通而又规范地举行了。婚礼才过两天,玉林的假期也到期了。他匆匆赶往省城玉器厂,因为工程队就要前往新的矿区。
没多久,灵灵的妊娠反应变得强烈了,腹部渐渐挺了起来。玉林娘掐着日子一算,才明白他们着急结婚的用意。她在心里直骂儿子不争气,这么大的人了还熬不住,净给她丢脸。
几个月后,灵灵生了个女儿。灵灵写信告诉玉林,叫他与女儿取个名字。玉林说就叫玉儿吧。
玉林爹娘对灵灵生下女儿有点失望,抱孙子的愿望暂时落空。他们希望玉林能回来一趟,和灵灵再生一个。玉林现在跟着矿区工程队在全省各处跑,那能说回就回。玉林爹娘也就暂且作罢。
转眼间过了四年,再过一年玉林的野外工作期限届满,那时他就可以呆在省城的玉器厂。玉林说到那时就把灵灵娘俩接到省城。
玉儿四岁了,她继承了灵灵的优点,生得唇红齿白。两只小眼珠黑如棋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一逗就笑,甚是惹人喜爱。
玉儿的爷爷奶奶自然也是疼到心里去,天天抱着玉儿不离手,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先尽着玉儿。爱屋及乌,对灵灵也日见优待。
公公婆婆的态度引起了玉树媳妇的不满,同是田家的媳妇,差别怎么这么大?她想起当年她进田家时可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那时她什么都要靠自己。就算老两口清闲之时也很少见他帮着照顾钮钮,难道就因为自己是二婚的?她心里明白公公婆婆之所以宠爱灵灵还是因为玉林的关系,玉林现在是城市工人了,家里的开销大部分还得靠玉林的支持。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当时不是玉树和她包揽了家里的一切,玉林他能脱得开身去淘玉吗?他现在还是一个“吃国家饭”的人吗?哦,现在光想着家里的开销是出自玉林之手,怎么就不想想我们俩口子当年的付出?
玉树媳妇是越想越来气,老想找个机会发泄一下。只是碍于灵灵的脸面忍住了,毕竟灵灵待她还算敬重,妯娌间还没有红过脸。她针对的是公公婆婆,她想让他们好好反省一下。她自己也不求怎么样,至少得让她的小女儿钮钮受到同样关注。
这天,老俩口又坐在门口逗弄着玉儿。老俩口夸玉儿长得好,像他爹。这话也没什么,哪个孩子不像爹娘?老俩口几乎天天把这些话挂在嘴上,玉树媳妇也是天天听着过来的,也没觉得什么。不过这天当她听到这些话,看着同样坐在门口做针线活的灵灵脸上满足的笑容,看着玉儿身上穿着玉林寄回来崭新的棉衣棉裤,再看看蹲在墙角和泥巴的小钮钮身上那单薄的补了几块补丁的衣裳,一阵酸楚漫上心头。她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想顶撞婆婆一下。她什么也不为,就是不想看到他们的得意劲。就像人家说东你偏说西,人家说对你偏说错,一种较劲的心理使她脱口而出,她说,玉儿一点都不像玉林,我觉得倒像灵灵。
坐在一旁的灵灵心里咯噔一下,她偷偷瞄了一下婆婆,见婆婆把抱在怀里的玉儿端放在凳子上,自己退后两步,左瞧瞧右瞧瞧,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她转过头扫向灵灵,灵灵起紧低下头,装作在做女红,心跳早已乱了节奏。
是更像灵灵,婆婆说,不过这样更好,像娘更漂亮,我的小心肝。她又把玉儿抱在怀里。
从这天起,灵灵的心里就没安宁过,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它就像一颗*安在灵灵的心里,一个未知触发时间的*,但迟早得爆发。
她变得特别敏感,一旦村里有人说想玉儿长相的事,她就揪紧了心。她会不自觉地查看对方的表情,只要看到对方脸上现出疑惑的神色,她就会抱过孩子匆匆走掉。甚至在别人低声细语时她也觉得他们是在说她,说她的玉儿。
后来,她几乎不愿意出门了,她天天陪着玉儿呆在家里。实在不得已要出门时,她会在玉儿头上包一块纱巾,把玉儿的脸给裹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她也不愿意让爷爷奶奶去抱她了,她宁可自己辛苦点,只要玉儿远离他们。
事件的发展没有按照灵灵的意愿进行。不论她如何低调,如何掩人耳目,她还是在村子里听到一种不和谐的声调,也是她最为担心的声调:玉儿可能不是玉林的孩子,玉儿身上没有一处能看到玉林的影子。
灵灵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这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她依稀记得在她小的时候村子里发生过类似的情形:那是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年轻漂亮,她为夫家生了一个胖小子,全家上下喜得合不拢嘴。不知怎么回事,村里突然传出了那个小孩是个野种的话。没过多久,有人在她家门口扔了一只缺跟烂口的鞋子。接着鞋子越扔越多,门口,窗台上,甚至屋顶上都有。最后那女子就在她家悬梁自尽,独留下那个嗷嗷待哺的男婴。
一想到这里,灵灵不寒而栗,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她想过了,她实在没有那个新媳妇自我了断的勇气。她不是怕死,死亡对她来讲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她是死过两次的人啦,一次是从陡坡上跌落下来,那次万幸她活了过来。另一次是在医院里,志平走后她就想到死,是肚里的玉儿阻止了她。
当初没死成,现在更不能死了,她死了玉儿怎么办?玉儿不是玉林亲生的,怎么能交给玉林抚养呢?交给她亲爹,志平能认吗?再说,玉儿是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怎么舍得抛下她一走了之?
她没有告诉玉林为什么要生下玉儿。她对志平付出了所有的感情,到头来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得到,一丝一缕都没有。就像向池塘里投了一块石子,涟漪扩散了,接着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没人知道有块石子投了进去。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完全不能接受。她需要从这段感情生活中获得慰藉和补偿,既然志平不能给予她,那她只能从玉儿身上去寻找。她认为她的爱是高尚的、无价的,无价的爱只能通过无价的生命获得补偿,玉儿的到来就是对她的爱的最好见证,最大的慰藉,最完整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