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2/2页)
下面有人!已经下滑了一段距离,钉钩也撬掉了,想上去已不可能了。她大气不敢出,紧紧抓住绳子,右脚踩着钉钩,身体紧贴在陡坡上一动也不敢动。
坡顶上的玉林也为灵灵着急,可他也只是干着急,根本帮不上。
着急的不只是灵灵和玉林,顾万山也急了。原来他正给灵灵发出安全信号,不料碰上巡夜的警卫过来了。
警卫见顾万山在那儿徘徊就过来,他问,顾老师,你在这儿做什么,怎么不睡觉啊?顾万山“嗯”半天说,下这么大雨,我不放心那些工人。你说这些房子都是临时搭的,要这么大的雨再泼上几个时辰,我担心……
警卫看了看雨势,说,看来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是挺玄的。你放心,我会加强巡查的,要有什么问题马上通知你们。
顾万山心想不好,加强巡查那灵灵还怎么下来?他真恨自己这张嘴,关键时候老掉链子。他脑筋一转对警卫说,其实我更担心的是另一样。警卫问是什么?他说,山洪,这山区地质结构复杂,地表松软,雨下得这么大,难说。警卫半信半疑地说不会吧。顾万山说前几年就发生过一次,不是在这里,是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跟这儿差不多,也是在山谷里。当时还好有预警才没人伤亡。
这个警卫刚来没多久,以前的事他没经历过,不过他确实听其他的警卫说过这事。他一下紧张起来,说那怎么办?顾万山想了想说,其实这儿接近谷口,要是有山洪那也是先从里面出来的。顾万山用手指了指远处。
警卫说对,对,我得往里头去看看,这儿住着几百号人,真不是闹着玩的。那……顾老师,我先去了。顾万山点点头说声好。
待警卫走远后顾万山忙向灵灵发出信号。
此时的灵灵在攀绳上挂了许久,体力有些不支了,再加上过度劳累和紧张,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颤颤巍巍地试探地迈出右腿,感觉还行,就准备下滑。不想麻木的右腿刚一使劲,灵灵就感到一阵抽筋剥骨的巨痛袭来,右腿不由自主地抽筋了。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抱住右腿,刚一抱住她才想起自己还在陡坡上。松开绳子的双手来不及再抓住绳,她的身子就开始快速下坠了。
慌乱中的灵灵四肢乱舞,求生的本能使她无暇顾及疼痛。在坠落十几米后她的一只手抓住了绳子,巨大的惯性已无法让她停下来,她还是继续快速的向下坠去。更可怕的是陡坡经雨水浸泡变得松软,钉钩咬不住松土,被灵灵下坠的冲力给一个个拽脱了……
坡顶上的田玉林和坡底下的顾万山似乎都听到灵灵的一声叫唤……
疼……疼……这是在哪儿?我在哪儿?灵灵吃力的睁开眼,眼皮沉重,怎么用力也睁不开。她闻到了一种气味,这种气味她从来都没闻过,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就觉得有点刺鼻。她动了动手,好像感觉不到,她有点着急,她想着要告诉顾老师她找到了田玉林,田玉林答应了。她还想着要顾老师马上去和志平联系,告诉他一切都办妥了,他不会有事的。可是怎么就是醒不过来了,这到底是在哪儿?顾老师……顾老师……
灵灵……灵灵,顾万山见病床上的灵灵轻微动了一下,赶紧俯下身呼唤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来对着门口叫道,医生,医生,快来,她醒了。
医生很快来了,忙乎了一阵,最后对顾万山说,万幸,现在脱离危险了。
医生走后顾万山说,灵灵,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病。灵灵用虚弱的手抓住顾万山,企盼的眼神盯着他,似乎想说什么。顾万山明白灵灵的意思,他说,你放心,事情都过去了,潘志平也回省城了,什么事都没有。
志平回省城了?没事了?哦,谢天谢地,总算没事了。不过他回省城了,他知道我在这儿吗?他怎么不来看我?……灵灵心里想着,她所有的心理活动不自觉地浮现在脸上。
顾万山觉察到了,他觉得应该告诉灵灵一切,否则灵灵是不会放心的,于是他就跟灵灵说起她摔下来以后发生的事。
顾万山听到灵灵的呼声后立马跑了过去,就看见灵灵已经倒在地上了。灵灵的样子把他给吓呆了,全身上下似乎被什么东西噬咬过,血迹斑斑。趴在地上的灵灵无力地扭动着,见到顾万山,口中奋力吐出几个字:找……找到……玉林了,快去……快去。说完就晕过去了。顾万山明白事情办妥了,他却没办法放松下来,他得先解决眼前这棘手的难题。他快速权衡着,他没有马上呼救,在未能想到合理的解释之前,任何一个不恰当的举措都有可能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顾万山不愿意看到,他想灵灵更不愿意看到。此时的顾万山异常冷静,在收拾好绳子和钉钩后他抱起昏迷中的灵灵来到一处深坑边沿。他将灵灵放下后才开始呼救,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他已想好了对策。
警卫最先听到呼救,他们跑了过来。见到一个浑身上下血肉模糊的女子躺在地上,忙问怎么回事?顾万山说是一名淘玉工,摔到坑里,是我发现了把她背上来。警卫说三更半夜的怎么跑到这儿?顾万山说这个人有夜游症,我听说过。
顾万山和警卫将灵灵送到矿区卫生所,卫生员一看,说快她去县上医院,伤势太重,他处理不了。矿区派车将灵灵送到县医院,县医院检查完伤势,建议他们还是将灵灵送去省城的大医院。医生说病人身上的擦伤划伤倒不要紧,骨骼和内脏目前还没什么问题,现在就是担心病人的脑部,不知颅脑有没有损伤。县医院里没有这方面的设备,为了预防万一最好还是去省城医院。
矿区的负责人决定听从医生的建议送灵灵去省城医院,由矿区的卫生员陪同前往,顾万山返回矿区。顾万山也担心灵灵的伤势,可现在分身乏术,他要尽快通知潘志平告诉他事情已经解决了,故顾万山对于返回矿区的决定没有表示反对。
省城医院检查后发现灵灵的脑部有个血块,万幸的是血块只有一点点,没有扩大的迹象。经病情商讨后医生决定采取保守治疗,毕竟开颅手术面临的风险太大。
顾万山回到矿区后,当天就去找潘志平。他寒暄似对他说,志平,这些天都忙死了,你倒躲起来图清静。不过你放心,该办的事都办好了,过两天咱们一起回省城。
志平感激地对顾万山点点头,他知道要没有顾万山的帮助,他的后半辈子就得在监狱里度过。
那晚在坡顶的田玉林见攀绳被拽了下去,接着似乎听到灵灵的叫声,便知大事不好。他心急如焚,想到矿上打听消息,又担心调查组来找他。他在家里坐立不安,又不能向家人诉说,只能把它压在心里一个人承受。第二天矿上的调查组就来找他,他就按灵灵的要求作了证明,别的什么也没说。
调查组回到矿区后又找了顾万山了解情况,他的证言与田玉林没有出入,随后潘志平就被解除了自由限制。
过了几天,矿区的采矿工程结束了。潘志平和顾万山以及十几名被选上的工人一起返回省城。潘志平和田玉林得知灵灵受伤了急忙往医院跑,俩人在医院里守了两天,灵灵还是没醒过来。
志平和玉林见自己心爱的女人摔成那样,不由得阵阵难过。不同的是潘志平难过之中带着愧疚,玉林却带着对潘志平的恨。
第三天顾万山来接替他们,顾万山说,玉林,厂里催着你去报到,你还是先去吧。又说,志平,系里等着你回去汇报,我已汇报过了。我看这样吧,灵灵可能暂时还不会醒过来,你们先去办要紧事,我先在这儿守着,有什么情况我再通知你们。
他们想想三个人都呆在一起也帮不了什么忙,就先回去了。
灵灵醒来时志平不在身边,她从顾万山口中得知志平安然无恙,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哦,玉林也回省城了,这个傻小子,我还没告诉他我也被选上了,灵灵想。
灵灵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万山,嘴唇嚅动着,谢……谢,顾老师。
顾万山背过身上,眼眶中立时汪满了泪水。自己差点就没命了,还想着替潘志平谢自己!可潘志平呢,顾万山不是潘志平,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是潘志平的话会怎么做。他也没觉得志平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潘志平的表现不应该是这样,至少不应该在面对灵灵时表现得这么淡然。
这一句谢谢也使顾万山意识到灵灵已把她自己当作潘志平的人啦。
门突然开了,进来一名护士。顾万山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护士问病人的家属呢?顾万山说家属接到消息后就往这儿走赶,这会儿还在路上,估计明天会到。他问护士有什么事?护士没说,又问你是她什么人?顾万山愣了一下,说我是她的老师。
老师?那她的单位来人了吗?护士又问。
单位?顾万山没有反应过来,随即明白护士所指,想她说的是省城珠宝玉石加工厂。灵灵已选上了,严格意义上说她现在是加工厂的一名工人。哦,还没有,不过也快了,顾万山说。
那……没事了,护士说完就转身离去。
不知为什么顾万山总觉得护士的态度有点暧昧。
第二天厂方代表来了,是一位中年妇女,顾万山见过她,她是厂里的人事科长,姓齐。
齐科长说想单独和灵灵聊一会儿,顾万山知趣地先行告退。顾万山想定是有关招录灵灵的事,否则厂里的人事科不会来找她的。
齐科长一脸和蔼,她将带来的慰问品放下后就坐了下来。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灵灵。灵灵醒来没多久,还不能下床,但体力有少许的恢复,她半躺在床上。
齐科长似在犹豫,不知她犹豫什么。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对灵灵说,方灵灵同志,我是厂里人事科的,代表厂里来慰问你……嗯,同时,也想核实一件事。看你这身子,本不想现在就找你,想等你出院后再说,不过厂里也有难处,人手不足,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要尽快办理新招录工人的手续。哦,就是你们这批新进的人员。
齐科长的开场白把灵灵紧张的神经又给绷紧了,事情好像很严重,厂里很重视。灵灵隐隐地有点担心,是不是志平的事又出什么问题了?
灵灵定了定神说,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齐科长站起身来将病房的门关上,正襟危坐,说,方灵灵同志,现在我正式代表厂里正式与你谈话,希望你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配合厂里核实。
灵灵半欠着身子点点关。
齐科长翻开一个文件夹,拿出一个报告单说,我们收到医院的一份伤情报告,是关于你的。人事科的招录通知发给你了,你也算是半个加工厂的人了。你受伤后厂里为了确定你的医疗待遇也需要这份报告。齐科长停了一下,接着说,只是报告上说你怀有身孕。
灵灵惊呆了,自己有孩子了,这怎么可能?灵灵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腹部,腹部还是那样平坦。她不相信似的看着齐科长,问道,是真的吗?
齐科长确定地点点头。
一股母性之情油然而生,灵灵的脸上闪动着温柔的光辉。她在回忆着,自从那天和志平有了第一次后,女子每月该来的例假似乎中断了,只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使她没有精力没有时间去关照自己。她突然想起去食堂打饭时会不自觉地选择一些酸味的菜,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想呕吐,当时只是觉得是过度劳累了,根本就没往这方面去想。
齐科长说,据我们所知,你现在还是未婚,又怀了身孕,这对厂里的招录工作带来很大的影响。
灵灵不知这很大的影响指的是什么,她不解地看着齐科长。齐科长接着说,我们得先确定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这两者性质完全不同。我今天前来就是为了核实这件事,这对你对厂里都很重要,厂里会根据不同的性质作出不同的决定。报告说你有两个月了,那时你还在矿区,根本出不来,可以确定的是孩子的父亲也是矿区的。
齐科长见灵灵不说话,又说,如果是他强迫你,作为矿区的上级部门,加工厂有责任有义务报警处理,一是这事已是刑事案件,厂方无权处理。二是厂里也不想让罪犯混进工人的队伍里,必须将他清除出去。你的工作不会受影响,厂方会为你保密的。话说回来,如果你是自愿的,那你未婚先孕,道德上有污点,按厂里的规定是不能被录用的。因你还未办理报到手续,厂里就要取消你的录用资格。就算你已报到了,那也要开除……
齐科长的一席话把灵灵给说蒙了。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原以为玉佩的事已过去了,又冒出这件事,还是和志平脱不了干系。
灵灵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酱缸,酸甜苦辣咸一齐翻上心头。她不知道生活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可这样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短短的一年时间像是过了一辈子,尝尽了甜蜜和苦痛。不要说她是自愿的,就算是志平强迫她,她也决不会将志平送进监狱。因为她爱他,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爱上他了,只是当时还不知道这就是爱。她希望天天能和志平呆在一起,老天果真帮了她,将她分到志平那一组,为此她曾在心里暗暗感激上苍,感激上苍赐予她志平。那几个月她过得很充实,很快乐,每天的劳动成了她最愿意做的事,因为可以和他呆在一起。看到他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的心里就会荡起涟漪,她希望这涟漪会无休止地扩展下去,永不停歇。就是这样她也没有向他表示过这层意思,她只是将这它埋藏在心底,她愿意一个人独享一个人去回味。她不奢望能和他一起分享,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
直到那天,哦,是在矿洞内。组里的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下她和志平。不知怎么回事,俩人似乎都没有离开的意思,还在那里拾掇着地上的石头。志平在讲,灵灵在听,俩人的样子都有些装模作样,可谁都不愿意道破。那是他和她第一次单独呆在一起,也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接触。到最后他们俩呆呆着看着对方没有说话,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对方要说的话。他们愿意将这种无声的交流一直继续下去……
是田玉林,是田玉林的到来打破了这温馨的一幕。志平突然跳起来逃也似的往另一个矿洞跑去,她看着他的背景突然笑了,原来潘老师也会有这样的窘态。她愿意看到这样的窘态,越多越好,若是志平像往常一样没事似的迎了出来,那她定会非常失望。她愿意以志平不正常的动作来证明他对她的“不正常”,她看到了这种“不正常”。
那次她有点恨玉林,恨玉林来的不是时候。她想不起来对玉林说了什么,她知道她的态度并不友善。
直到那次,在志平宿舍里的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