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1/2页)
一中有个与王校长关系很好的人，叫樊海贵，学生和老师一般都叫他“贩海龟”，亲切一点的叫“海龟”。事实证明，海贵有很强的亲和力，因为很多人都叫他“海龟”，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他和王校长上同一所大学，比王校长低了三届。在王校长发迹之前，他的境况也很惨，像一段话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字，不影响大局，缺了也没多少人会关心。他这人与王校长不同，王校长对事抱积极的态度，而他一不顺心就消极处理。他们二人所上的大学很烂，再加上他们其貌不扬，所以早期他们不得不承受被人否定的苦。好比赵高说过这样一段话：“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必成功（《史记?李斯列传》）。”这本可成为名言警句，只因赵高是个宦官佞臣，所以这话就有了奸味；仿佛一块香料装在招蝇的垃圾袋中，就很少有人认为这香料香了。海贵在那段消沉的岁月中，抽烟抽到抽风，喝酒喝到喝西北风，光这两个“风”就够他疯的了。
王校长升迁后，想要提拔他的患难之交，但总得有个理由，于是就奉劝海贵戒烟戒酒，再塑新容。海贵也争气，在贵嫂的帮助下，戒掉了所有不良嗜好。只可惜他喝酒喝出来的啤酒肚已经安家落户，不愿迁居他方。而贵嫂由于髀肉复生，也胖得让人叫绝，颇有大唐韵味。所以别人都说他们两个有夫妻相——其实“相”倒不像，身材倒是惊人地相似。海贵得意地说他贵人有贵福，贵人自有贵相，还没当官时就已经有了要当官的迹象——长期当官的人没几个不是大腹便便的。也有人夸他满腹经纶——满肚子的经纶把他的肚子撑得异常膨胀，仿佛盆景里的土壤，滋润着上面那颗硕大的头颅。
海贵既已改完他的坏习气，王校长便以他改过自新、值得学习为来由，任命他为高一年级年级组副主任。高一年级的学生就是一中抢招过来的那批，中考平均分数比往年的高出许多。王校长已经有了些威信，所以对于这一任命没人敢反对。尽管很多老师私底下都说海贵就像一架梯子，别看它的双手现在攀得挺高，可它的双脚永远也别想离开地面，早晚还是要被人踩在脚下的，所以他们不急。
当了领导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却给海贵带来了额外的烦恼。以前他混得不好的时候，别人叫他海龟他不介意，可现在不同了，被自己的下级海龟长海龟短地呼来唤去，海贵心里不乐意了。可他又无能为力，只好慢慢忍受。不过他已经不错了，至少比“西湖小桥”强，迄今为止还没人正式给它取名呢，好比乞丐甲遇到一个比他还穷的乞丐乙会看不起他，因为最起码甲比乙还多了一个要饭的碗——尽管那碗底有个锅大的洞。
一中的班级就像封建社会的人，要分等级的。这年高一一共招到13个班，从254开始，排到266。等级最高的是精英班，从264到266；其次是重点班，从254到258；垫底的是普通班，从259到263。精英班里的人就像一堆西瓜中的哈密瓜，总让人拍手叫好；而普通班的学生所犯的错误，好比刘仪伟头上的癞蛤蟆，明摆着的；重点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在乾坤间浮浮沉沉，像汉堡包中间夹的鱼肉。
王校长提拔海贵为年级组副主任之余，又叫他当255班的班主任。海贵这人野心太大，得了便宜还卖乖，回家就向贵嫂抱怨王校长不够意思，不让他当精英班的班主任，却当个破重点班的班主任。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家，遗憾的是女人又天生不拿政治当家，只把它视为初恋情人，闲下来时才想想。贵嫂整日在家，大部分时间都闲，想政治想得恨不能以身相许。正好海贵向她抱怨，她便从政治的角度分析王校长的意图。海贵连连点头赞许，直夸贵嫂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内助。贵嫂也反夸他几句。
海贵与贵嫂最初婚姻并不美满，贵嫂能嫁给他完全是媒婆的两面撮合。媒婆说海贵今后定能大富大贵，贵嫂听得春心荡漾，答应结婚。可是婚后贵嫂才发现海贵并没什么真本事，整日借酒销愁，气得她要找媒婆算账，闹离婚。然而，他们注定是一条绳上的胖蚂蚱，贵嫂竟发现她怀孕了，十个月后愁得贵子。有了孩子，海贵稍微有些收敛，但蚂蚱终归是蚂蚱，不可能不吃草而去啃绳子，不满两年就又旧态复现。贵嫂采取冷漠战术，不给他做饭做菜，让他饿着。显然，这法子不奏效，海贵依旧我行我素。如此过去了五六年，直到王校长当上校长。
贵嫂听海贵说他要洗心革面后，高兴地默契配合，两个月时间就把海贵从内到外洗得干干净净。海贵走马上任。从这时候起，他们才真正得了夫妻之道，过举案齐眉的生活。
海贵所带的255班有个学生叫刘祁川，当初是以低分中的中等分数者被招进县一中。他这人就像竹子，别看它外表很硬朗的样子，其实是个空心的东西，他总是牢骚满腹，器小易盈，还擅猜忌，个子高高的，有诗人气质——不仅有诗人的才智，还有其羸弱的体质。他跟他爷爷住在出租房里，幸运的是有自己的卧室。说是卧室，不过一个小小的房间，床、桌子、椅子就把房间塞得满满的，且它们和刘祁川一样，都是单身，全无配对的可能。桌子颇受微生物青睐，被腐蚀得像机床工人的手，表面一层油污。再除过桌上一盏台灯和一些书，再无其它显眼的东西。但还好，这出租房也够得上是“二室一厅”的缩影，只不过这影缩得过于渺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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