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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06.樱花冰

  6 06.樱花冰 (第2/2页)
  
  她有些孩子气地介绍,自己也想当一个艺术家。
  
  景煾予听了,说想当一杯酒。
  
  他被她问起理由,淡笑着说,“艺术家不应该喝酒,才有灵感吗。”
  
  她一直为喝醉后,闯入他半掩着的四合院羞耻难当。
  
  他身上蕴着浮动的冷香,气息温热,只说想做她灵感的来源。
  
  那一刻,姜蝶珍忽然觉得和他结婚或许也不错。
  
  这一瞬间的念头。
  
  被暖融融地,弥散在空气里的面食味道消减了下去。
  
  他嘴角有些笑弧度,“这家店我常来。”
  
  他感觉到,姜蝶珍稍微靠得他紧了一点。
  
  在他臂弯里,探出眼睛往外望,眼睫上薄薄的水光也干燥了。
  
  她被冷风吹得微红的手掌,搭在他领口处。
  
  仿佛期待用温暖的食物,填满冷寂。
  
  两人是在一家拉面店门口停下的。
  
  门口的布帘黄底格纹绸,青茅叶染的黄色。
  
  姜蝶珍也仿制过这种颜色。
  
  中秋晒干茅叶,用幽蓝小火煎出汁,泡棉线,用山茶和榆叶浸染。
  
  桦木纹路呈现鸢色,用树皮和檀香灰煎汁。
  
  因为上色困难,所以工序繁杂。
  
  景煾予听她讲完,说这幅画是笠松紫浪的木刻版画《岚山武藏》。
  
  是几年前开业的时候。
  
  被手艺灵巧的店主夫妻,复刻而成的。
  
  “岚山是周总理留学日本,写下《雨中岚山》那座吗。”
  
  “嗯。”他接起她的话茬:“潇潇雨,雾蒙浓。”
  
  “——模糊中偶然见着一点光明。”
  
  不知道那时候崇敬的周总理。
  
  在日本学习先进文化,于雨后远望山色空濛,那种憧憬又渺远的心境。
  
  和现在追逐梦想的自己,触碰到设计的边缘。
  
  陷入光怪陆离的追逐。
  
  也许同样,在渴求光明。
  
  这次,是她掀开的面馆风帘,放得两人相拥进店。
  
  默契地恰到好处。
  
  仿佛这种搭配,已经持续了上百次。
  
  面条在热水里,很香。
  
  氤氲得人浑身寒气,一扫而光。
  
  她被他好好安置在木椅上。
  
  吃面的兴致,在暖香里越发强烈。
  
  饥肠辘辘的。
  
  但她还有一件事没忘,就是把肩膀上披着的西服还给景煾予。
  
  刚才她蜷在他的怀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和耳朵尖。
  
  来往那些人好像都在看他们。
  
  她心脏,好像住着一只觅食的小仓鼠,不断刨着木屑。
  
  好慌,有种「配不上他」的心慌。
  
  那个人却只看向她,问她冷不冷。
  
  这家店因为在皇城根,所以揽客手段十分雅致。
  
  墙面上,是麻绳一点点搓成的细索,是茎叶的走向。
  
  用小透明夹子固定着,呈现叶片状的拍立得照片。
  
  姜蝶珍一个个看过去。
  
  有考上梦想大学的学生,带着母亲来吃面,穿着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紫色短袖。
  
  还有带着生病的妻子来北京,完成攀登长城遗愿的夫妻。
  
  甚至还有一起北漂,留言说四十岁之前在北京立足的小情侣。
  
  她眼眶很热。
  
  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无处着落的茫然,变得轻描淡写了起来。
  
  再回头时,她在店里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那个人。
  
  忍不住把疼痛的脚踝放下去。
  
  她无措地站起身:“景先生?”
  
  店主太太是个温和的女人,看见她挣扎,慌忙提醒:“小姑娘,阿予出去给你买药啦,你在这里等等他。”
  
  她的丈夫也探头出来笑:“饿坏了吧孩子,马上热腾腾的面就做好了,你可以吃辣吧。”
  
  姜蝶珍用卫生纸擦了擦桌子。
  
  把景煾予坐的对面,也擦得一尘不染。
  
  “可以吃一点点。”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了一个一点点的意思,半眯着眼睛,俏皮又灵动。
  
  “门帘上是用黄色和鸢色染的黄底绸面吗?”
  
  店主太太笑着应道:“还有一味「缁色」”
  
  “紫色?”店主用大勺潇洒盛面。
  
  一边疑惑地,拉了拉防雾气的口罩。
  
  “是缁色啦。”
  
  姜蝶珍点头:“明白了,是以米槠和浓茶为底色,成品淡黑为主,但在阳光下,呈现茶褐色。”
  
  “是我母亲传下来的掬织做法,你这小姑娘,好有灵气,一点就通。”
  
  “小予选择的女孩,哪有不好的。”
  
  “也是!”
  
  里面传来碗碟的碰撞声。
  
  店主夫人在面里放了一些香菜和细碎的葱花。
  
  她笑吟吟地掀开布帘,从里面端出来。
  
  “我们两口子,认识小予很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带姑娘来吃面。他啊,学生时代参加招商会,来这里吃过一次。帮了我们一个小忙,这几年都会经常来这里光顾。”
  
  太太的发髻扎的很低。
  
  她脸上有些风霜地细纹,但有种活在宠爱里的温柔。
  
  静静微笑着,把放了超量泡椒牛肉的拉面,放在姜蝶珍面前。
  
  “他喜欢一个姑娘几年了,我那次还八卦他,让他主动点呢。一个公子哥儿,哪需要避忌什么呀?现在果然把人带来了。”
  
  姜蝶珍在筷篓里,挑选着筷子,闻言咬住下唇。
  
  在热气朦胧中,她忽然丧失了所有勇气。
  
  期待的心情骤然落空,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遮掩住她酸胀的眼睛。
  
  被人夸赞成为他的唯一。
  
  原来不对等的奢求,比剃刀还要锋利。
  
  这种感觉。
  
  像是脏兮兮的小狗,在雪地里被人抱回家,在暖意溶溶的房间里。
  
  小口舔舐着热牛奶,还来不及开心。
  
  突然发现了主人保留着,之前的宠物,留下来的玩具。
  
  原来他心里,是有人的。
  
  所以被催婚,才会让自己,帮忙挡住狂蜂浪蝶吗。
  
  她的眼睫在白气里蒙上水雾,阖上张开,就消失殆尽。
  
  “他喜欢的,应该不是我。我和他刚刚认识。”
  
  正巧这时,景煾予从外面走进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怕她找不到他,会慌,于是加快脚步。
  
  微长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挡住眉锋的凌冽,显现出年轻男人的莽撞。
  
  他手上捏着云南白药气雾剂和冰贴。
  
  看见她安然无恙地静坐在哪里。
  
  她正鼻尖红红地,用盈盈的黑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景煾予的心,变得很软很软,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发:“刚才没找到药店,久等了。”
  
  「不要感动,那都是不属于你的感情。」
  
  姜蝶珍很想这样做。
  
  因为越被他妥帖照顾,越觉得空落落的。
  
  待到景煾予端坐在她面前。
  
  靠在墙上,微眯着眼睛,抱臂凝神休息的时候。
  
  他静谧孤拔,宛如头顶岚山画卷下,深不可测的保津川。
  
  谁能凭爱意,将岚山私有。
  
  只需要做他身边,盘旋回环的那曲河流。
  
  姜蝶珍咬住一个酸涩的泡椒。
  
  不怎么吃辣的自己,任由酸辣的感觉,在舌尖蔓延。
  
  她露出一个调皮的、猫咪使坏般的笑容:“我们一会儿去买樱花味的冰淇淋,好不好。”
  
  第一次,她没称呼他,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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