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未抵达 (第2/2页)
她低头揉有些酸痛的膝盖,不说话。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笑话。”过了半晌,花图嗫嚅着嘴唇,“我做什么想什么,在他们看来,全都是笑话。”眼泪哗的又翻涌下来,
花了半天时间酝酿的防线,顷刻又溃不成军。
“呐,花图。”小武挺直腰板,抱起手臂。“我小时候的梦想呢,是当一名火车司机。因为觉得在深夜中载着各式各样的人,穿越星空抵达
目的地,实在是件很棒的事。爸妈却非常生气,骂我没出息。而后梦想又换成卖一个大牧场,当个专门研究怪异昆虫的博士。”
“谁能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以后该干嘛?”
“相反,你看街上那么多人,每天急急的挤公交车然后站在车厢里打盹,横穿马路又急急的左右看,每天一成不变。但大都数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大小我就想着,以后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随便别人什么眼光,鄙夷也好嫌弃也好,都是光啊。是光源,就和太阳月亮没什么区别。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上做客一把,何不让这些光源好好照耀一下,享受一下。”
“我在云南遇见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开一家传统的旧式照相馆。市场上的摄影器材无论怎么更新,他都不关心。用的显影定影材料,渐渐停产。拍照片用的纸也都是他的存货,最多用三年。他最开心的一件事,旧式一个人在漆黑的小房子里,站在古老的曝光机前默念数字。似乎只有那样冲洗出来的照片,才有时光的印记。”
“所谓人生,是自己的事才对,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也许老人的结局呢,是最终被淘汰。担忧谁能说她是对还是错。”
“有梦想总是好的。重要的是最终确信自己的想要的东西,然后坚持。”
花图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的认真起来的胡茬男人。他笑着皱眉,好像很伤脑筋地自顾自说着,衣服温柔的长辈模样。
“小武。”
“哎说了不要直呼我的名字,不懂礼貌的小……”
“我想亲亲你的脸。“
由于身长差距,花图把头凑过去时,嘴唇只够着对方的下巴。
后来花图迷迷糊糊地在地板上睡着,被小武叫醒示意她去那边床上睡。夜里翻了个身醒来,隐约传来电影主人公对白的声响,又睡过去。小武坐在地板上,看了一夜的电影。屏幕一明一灭,照得他的背影也忽明忽暗。
躺在床上,脸贴着格纹布料,恍惚中花图觉得这一切都极不真实。
无法解释为什么深夜会睡在这里。
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解释这样一个传奇的大龄青年,并对其抱有无法简单描述的欢喜。
亦无法解释那个“一点也不少女的吻”的由来。
小武摸摸自己的下巴,看着花图近在咫尺的眼镜,笑了笑。伸手端起番茄面的碗,准备起身去厨房。花图拉住他。
“小武我喜欢你。”
“……”
——“超喜欢的。”
“我也很喜欢你。”
“那你会和我谈恋爱嘛?”
“呐小东西,”小武顿了顿,“要知道,爱情美就美在,有时候它只能让你想一想。”
“那你想了吗?想了吗?”
“我想了。”
几个月后,高考完后的花图走进老街直奔城市森林,却看到牌匾上“梦洁床上用品”几个打字。呆立在老街石板路心,傻了眼。隔着落地玻璃窗看到老板娘笑脸盈盈的和人谈着生意。屋子装潢一新,全换上了碎花图案的墙纸。多装了大灯,亮堂许多。
城市森林不在了。
没有铺陈和预兆。没有临行的交代和嘱托。没有任何的联系方式。不知道具体姓氏名字。唯一的交集是这个已经消失了的店。
毫无踪迹可循。
良久后,终于还是朝着折转的方向挪了步子。
那么这种境况的意义是,永不谋面。
像是从旧式录音机里缓慢流淌的乐曲,突然出现故障,留下一整片白。
{七}
往后的时日,花图被时间积极地推搡着朝前迈步。不断遇见新的人,不断花时间面对和处理新的生活。终有一天,除了记得自己在那天回来的马路上,走着走着便蹲下身哭出声响,再无特别悲恸的心绪。
或许明明花费了更多更重的能力去承受这样突兀的消失,却也早已失掉了追究的意义。
长到一定年岁后,关于某些事情花图才逐渐体会。
比如宣姐姐和小武。
前者喜安稳,后者好漂泊。彼此生存方式迥异,耗去那么多年等待对方改变,本就是妄想和虚耗。到头来纵然心痛也是徒劳,各自散去。
时光最终教人清醒。
所谓人生,取决于,遇见谁。
某些人停留在年少的这头,而自己早已消失在时光的那头。花图一直戴着那只藏银质手镯。它早已经光泽圆润,圈在手腕上灵气逼人,像只温顺垂眼的小鹿。
物较人情长。
崇拜,来得比暗恋更痛苦。
随时可能离开。永远在路上。绝不会为人和风景做长久驻足。像从不停顿的瞬间。
小武,是这样的人。
永远无法抵达。
多年后回忆起来,沿路的店铺依旧了然于心。
槐荫街很窄。
润发理发店。梳着整齐中分的男伙计和羞涩的女伙计,生意闲暇时站在门口聊天,经常笑得前仰后合。
李记坚果店。老板是喜欢眯着眼睛晒太阳的老爷爷,手边一定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笑哈哈杂货店。老板娘坐在一排排整齐的袜子边织毛衣,从来不抬头,所以总是只看到头顶的一星点白。
拐角有两个烤红薯摊冒着白雾。左手边那个比右手边的好吃。
小丽婚纱摄影。橱窗里永远穿红色旗袍的塑胶女模特,下巴破了个洞。和男模特的手之间,连起了细细的蜘蛛网。
修鞋的阿伯。可以仰头打超过十秒钟的长呵欠。
兰州拉面馆。新疆老板年一年四季用黑色的啥劲包住后脑勺。
香香蛋糕房。老板扎两个羊角辫的女儿,下午放学后搬一个大椅子和青蛙凳在门口写作业,偶尔逗逗脚边的狗。
在花图大学里的一堂礼仪课,老师讲到香水。
Dior的真我。兰蔻的奇迹。高田贤三的男香。三宅一生的一生之水。
他说,人应该有了阅历,才会懂得对有些东西真正执着。
感谢遇见你。
大风
1.
暴雨似乎永不停歇。雷一轰隆,雨便迅猛地哗啦啦了。
这个夏天,被雨水涨得鼓鼓囊囊。
2.
由於暴雨天气的缘故,大家都懒得走出教学楼,於是晚自习前的教室被挤得很满。地板上是各种脏乱的水印,依稀可以辨认出鞋子的大小尺寸和凹凸花纹。大家的心情似乎都很浮躁,到处走动,吵吵闹闹。
陈免坐在我前排,他直起背脊轻轻后仰,犹豫地靠向我的桌沿,跟我讲话。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人觉得很好笑。我听到声音后撇撇嘴,埋下头继续手里“决战轰炸”的手机游戏。他见我半天没回应,便尴尬地慢慢拉远了同我桌沿的距离,不一会儿便从前排传来低低的背英语课文的声音。
他说,听说台风又要登陆了。
3.
想起昨天的告白,还是会觉得很难堪。
课间操结束后,操场上的人全涌入各自的教学楼,多少挤得有些壮观。
在楼梯口处,看到前方几步之遥的陈免。我努力伸了伸头,穿过人群缝隙,发现他又紧紧走在班里一个羸弱男D的左后边——这是作为转校生刚两个月的我,发现的两个月持续不变的神秘现象。
这多少让我心里很复杂。
我喜欢陈免,这没什麽不好承认的,虽然只有我自己知道.但如果他们上演的是沈美小说桥段,我该怎么办.
——我居然要和一个男人抢男人.
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於是立即给自己下达了“将美好的陈免拉回正轨,绝对不能让其沦陷为如狼似虎的同人女们虎视眈眈的对象”的义不容辞的任务。
动作永远比脑子快的我,在陈免踏入教室大门的一瞬间抓住了他胳膊,把他拖到本层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他脸上写著迷茫眼里写著惊愕,我也突然意识到根本没组织好语言的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很突兀。只能欲言又止地站在他面前,一阵“嗯,啊,这个,对,是这样,不对,呃……”,便著急地抬手挠后脑勺。
依然有三三两两的同学经过这里,好奇地看著在厕所门口对峙的男女。
“难道你觉得D很妙?!”我终於在众多分割语气词之后,发出一句整话。
“什麽?”他继续摸不著头脑。
“……我怎么觉得他没一点好的。那么乾瘦,说话时嘴巴像包饺子。走路也不好看,从来不吭气,简直没有存在感……你太没眼光了……”我一个劲说著,不敢抬头於是只够看到他的下颚和脖颈。
“你到底在说什麽?”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难道你以为我跟D……”
“谢谢!你这样说,那肯定不是了!再见!”我如释重负,欲赶紧转身离开这尴尬的氛围。
“等等!”他提高嗓音,“你干嘛那么想?”
“这……”
“你干嘛那么想,庄姑娘?”
“好吧。那你告诉我为什麽每次早操解散后佬喜欢走在D左后方,并且还…...老贴那么死紧?”说这话时,我自己也拼命抑制著翻腾的胃酸。
“......呃,这你也可以发现。呵呵,但我不太好说。”
惊!本以为他既然问了,肯定会大方地告诉我。居然还是要隐瞒。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行啊免爷!”一个和陈免熟识的外班男生经过时,大力地拍了下他肩膀,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又望了他一眼,便和一大群嬉闹推搡的男生一起离开。
我正在调集大脑里的所有语言细胞,准备来次“探秘大作战”。这个男生的突然出现让我瞬间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意思......搞得像我在和陈免告白似的。
可是......男生被女生堵在厕所门口,女生低著头语无伦次,涨红了脸和男生面对面站著——任谁都会想象是告白场景吧!
反正是喜欢他的,反正大家都会以为我在跟他告白,不如......
“我是在想,如果你真的和D是地下恋人的话......”我咂了咂嘴巴。
“啊?什麽乱七八......”
“......不如让我做你的小妾吧。”
告白地点是厕所门口。
告白时间是走廊人最多且来来往往不亦乐乎的课间散操时间。
告白氛围没有任何美妙浪漫的气息(回忆起来很不得带有厕所的异味)。
告白话语也是没头没脑没有任何巧妙设计和铺陈的鬼话。
所以,结果当然是被拒绝。
被拒绝的理由是“......呵,可我有喜欢的女生啊”。
很好很强大。所有校园小说的俗套戏码,都在我身上华丽上演了,并且还是扮演三角中最吃亏的角色。
而他所说的“喜欢的女生”,居然是本年级美术班的才女乔满——甜美动人气质独特,像极了《蜂蜜与四叶草》里的苍井优。一想起苍井优迷人的微笑,连我都不能自持,更何况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我故意等人走空了才离开教学楼。一个人推著自行车,走在下晚自习的路上。惧色灯光把街道氤昷得很温柔,树叶、末班公车、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头顶一个个闪著灯的商业招牌,到处都被笼罩在暖色调中。所谓“暗夜伤怀”,好歹也让本尊彻底尝试次唉,难得心情惆怅的契合。
正在拼命回忆“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几对字到底怎么排序,陈免骑著自行车在我身边减速。我扭头看时他已下来。
我誓死不主动说话,於是低头继续推车。
该死,他居然也不出生,推著车和我并肩走著。
行进了一段,我忍无可忍於是狠狠扭头,怒目道:“大半夜一起走很浪漫吗?!”
他还是沉默。我非常矫健地一屁股坐上自行车,甩下一句“本姑娘恕不奉陪!”便离弦般冲出去。然后他果然也离弦般跟上我的速度。
“慢点,叫你慢点,别跟个飞虎队似的。”他一边控制速度方向,一边扭头说。
我哪听得进他的屁话,猫著腰企图超越他,誓把生命交给双脚。
“喂。”他欲言又止。
“干吗!”我仍然目不斜视,盯著前方拼命加速。
“你不觉得我们做朋友比其他任何关系都好吗?”
“不觉得!”
“其实你没有太伤心对不对?”
“狗屁!”
“你快别这样了。”
“怎样?”
“我们继续做朋友好不好......”
“听不清!”
“我挺喜欢你的,继续做朋友吧。”
“......”
“要我说第三遍吗?”
“......准了!”
呼啸的风似乎从眼睛灌进耳朵,我瞬间失明失聪。
喜欢陈免其实是计划外的事情。因为来这个班仔细扫视每个雄性生物的脸孔之后,锁定的第一目标是美少年F。陈免充其量长得还凑合。
可我迅速发现,F的人气是在太高,粉丝团庞大的简直无我的容身之地。该男子又喜欢仗著自己巴掌大的俊脸,思春拈花惹草。来句大尺度的话就是“嫖品极差”!若迷恋他,一定永无出头之日。
此时正好担任英语老师的班主任对我的英语成绩及其头痛,觉得我肯定会脱班级后腿,於是指定英语课代表陈免辅导我。
他当时和现在一样坐我前面。老师给他下达任务时,他站起来谦逊地说“好的没问题”便坐下来,始终没像其他同学那样回头看我一眼,也免了我的尴尬。
下课后他把写著他QQ的纸递过来,说:请回家后记得加我。
后来上线,油嘴滑舌的我一上去就殷勤地调侃道:“陈大人,那我可就吧庄小遇托付给你了~”
“庄小遇你是新转来的学生,可能学习进度有些跟不上,但是没关系,我会帮你。”他完全不理会我的热烈。
“您看,是不是先给透露下咱英语老师的变态之处,我知道每个英语老师都会有的,这样我以后好想对策吖~”
“不知道。我们先学习今天上的非限制性定语从句的内容。你待会把语音打开,我给你讲解一下语法规则,之后我会发一套针对性的试题到你邮箱,你做完之后教给我批改。”
“......噢。”我被从头到脚泼了冷水。
之后每天都这样被这个“职场男人先锋”压榨著。
放著成堆的漫画不看,对著电脑一遍猛翻英文课本,一边对语音那端的人提出一个个有关语法的学术性问题。
大半夜呵欠连天,还要把之前受到的他对我作业的纠正和批改认真看一遍,然后再把当日的试题做完,再发送。如此往复。
经过一个月,我的分数奇迹般地过了全班平均线。然后,也奇迹般地越看陈免越顺眼。
其实陈免鼻梁很好看,嘴唇线条也不错。
性格很迷人。内敛温和。做事认真有条理。单单“成绩优秀受班主任器中”这一项,就可以让所有男生黯然失色吧。哈哈。
身上有很淡的香味。
走路会微微前倾,背脊有些弯。很瘦很高,侧面看过去只有薄薄的一片。
是个烂好人。从来不懂的拒绝别人对他的请求,拼命强迫自己也要完成,让对方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