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误入雪林,穿越南柯梦一场 (第2/2页)
渡离反唇相讥道:“持它伤人害命便是得其所哉,助我们裹腹反倒作践它了?”
石靖驳道:“神兵利器或君子佩于庙堂之上,或将帅仗之保家卫国,如今落在我等凡夫俗子手上,捧之尚觉有愧,怎敢拿来做樵厨之事?”
渡离却不愿在此事上与他纠缠,撇嘴道:“难不成你用手去劈?”
石靖顿时无语,左思右想之下实不忍心用来劈柴,竟赌气把剑往树上一挂,真个转身去空手拾柴了。
可这场雪下了足足半月有余,四处被积雪覆盖得茫茫一片白,却去哪里寻找枯枝?无奈之下只好去打那些生满尖刺的荆棘主意,好在他习了不知名的功决,虽只行过一次功,气力不觉间也和从前大有不同,三下两下便折下了一堆枯荆,纵是没费什么力气,两只手却被扎得鲜血淋漓,他在那里埋头苦干,渡离却在身后注视着他,神色黯然,若有所思。
待石靖抱了柴回来,渡离已用剑将两鸡腹内清理干净,正用雪水内外擦洗,石靖目瞪口呆的看着离地五尺多高的枝杈,怎么也想不明白渡离小小个子怎么摘下的那柄剑。好在他如今对渡离已是见怪不怪,只好苦着脸捡起被随意丢在地上,尚沾着野鸡腹内零碎的宝剑反复擦拭,浑没留意自己被扎得满是伤口的手掌上偶尔流下一滴鲜血落在剑上,瞬时间竟溶入剑身,了无痕迹,正低头摆弄着野鸡的渡离眸子中却忽地闪过一抹异色,旋即又恢复平静。
在石靖心里,若无渡离指点,自然不可能挖到这柄宝剑,既然自己只是出了些气力,宝剑当然是属于渡离之物,他之所以据理力争,也不过是出于爱宝之心,既然渡离自己都不当是宝,他也无可奈何。
石靖将剑重新挂在树上,却对那一地枯柴犯起了愁,苦笑道:“柴是有了,却到哪里去找火种?”
渡离不可思议的看着石靖:“你出门都不带火折子么?”
石靖脸上一红:“我哪料到竟落到这般田地?”
渡离撇嘴道:“防患于未然都不懂,当真百无一用是书生。”老气横秋的腔调用偏从他那奶声奶气的口中吐出来,自然怪异到了极点。他却不理会石靖忍俊不住的奇怪表情,嬉皮笑脸的问道:“你是想让那剑再蒙尘一次呢?还是想尝尝茹毛饮血的滋味?”
这人竟真是个书生脾气,虽不懂渡离为何发此一问,却丝毫不曾犹豫,笑道:“茹毛饮血从来只见闻于诗书,难得今日有幸,倒也颇具古人之风。”说着便要去拿生鸡来啃。
渡离顿时气结:“难道你也让我去啃生肉不成?”他最是无耐烦石靖自觉受了点小恩小惠便一付恭谨的拘束样,现在看他言笑无忌,便觉轻松自在了许多。
石靖奇道:“你不是和尚么?怎能食荤?”
渡离得意洋洋的一摆手:“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哪能被区区戒律所困?”
石靖不想和他胡搅蛮缠,无奈道:“我还道你已辟谷了呢。”心里却暗自腹诽:“哪有和尚谈什么三界五行的?除了个光头,你哪里像出家人了?”
渡离咬牙切齿道:“辟谷?真想饿死小爷啊?不饿死也被你气死了,快把剑拿来。”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吼了出来。
石靖见他发了脾气,不敢再说,只得把剑递给了他。渡离提着剑找块大石往中间只一切,也不见用力,磨盘大的石块便如豆腐般轻轻松松被破成了两半,直看得石靖咋舌不已。
渡离又从衣物里挑出了件轻软的贴身小衣,撕成条状垫在半块大石中间的干燥处,将剑脊对准石头就如使榔头般一下下敲了下去,待敲得次数多了,溅出的火星渐渐将布条点燃冒起烟来,终于成一股小火着了起来。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的石靖忙抢过宝剑细细察看,见剑脊上莫说损伤,连划痕都未见半个,不由得连连咂舌。
那边渡离边小心翼翼的扇着火苗边嘟囔道:“让你管我三餐,现在反倒是小爷伺候你了。”顿时把石靖说了个大红脸。
待得火渐旺,俩人烤着野鸡无事闲聊,石靖终于忍不住问起渡离来历,渡离却只是插科打诨,总之是口不吐实。
石靖见他不说,倒也不再去问,却盯着火光叹息道:“我与姐姐自小分别,如今姐姐在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亲人,幸好遇到你,否则留下她孤伶伶一个人我怎么对得起老师?”
“你一直随着老师?你家人呢?”渡离拨弄着火堆,漫不经心的问。
“我记事起便跟在老师身边,他老人家也从不跟我说爹娘的事,如今就连老师都已不在了。”见石靖神色郁郁,渡离摸摸光头,把话题带开,却同石靖聊些本朝时事。石靖与渡离相处半日,不觉间已将他当做同龄伙伴一般,俩人闲聊起来,渡离但有所问,石靖便细细分说明白。
俩人聊着天,鸡已烤得焦黄,油星在皮上炸开噼啪作响,香气引得俩人都是食指大动,渡离哈哈一笑:“就说小爷有天份吧,处女作都这么完美。”
“处女作?”石靖一脸莫明其妙。
“嗯。。第一次烤鸡的意思。”渡离分了块肉给石靖,浑不在意的说。
“倒也形象。”石靖琢磨过味来,脸上一红,接过来狠狠嚼了起来。
他饿急了的人,起初还不觉有什么,几口下肚才品出滋味,转头看渡离吃得满口是油,竟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这肉好像还没熟?”待勉强咽下肚去,方小心翼翼的问渡离。
渡离把肉重新架好,一脸的郁闷:“我说怎么一点滋味没有,原来是不熟?”
“……那是因为没放盐。”石靖苦笑道。
自雪停虽没几个时辰,温度却开始慢慢的回暖,天上阴云散开,阳光照射下来,树上的积雪渐融,一片片砸落在地上。
阳光透过树隙,斑斑点点的洒在俩人身上,石靖顿觉数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收拾了地上衣物,把剑用布包了负在背上,拉着正半躺在石头上晒太阳的渡离便要上路。
“往哪走?”渡离眼都没睁一下,懒懒的问道。
“太阳在正中”石靖看看天色,迟疑道:“我们一直往东朝一个方向走,总是能出去的罢?”
“我就知道……”渡离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从石上一跃而下,指着石靖曾滚落下来的土丘道:“咱们先上去看看地型再说。”
石靖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又是第一次出门,哪有迷路找路的经验?方才所言本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为少走回头路而已。他自与渡离相识,事事依靠这个貌似三四岁,实则深不可测的稚子,便如同主心骨一般,此时见渡离有了计较,他自然无不依从。
俩人上了土丘,渡离四下张望,指着一棵生得最高最茂的大树,笑眯眯的对石靖道:“你先爬上去,看看周围形势。”
石靖从小家教甚严,讲究容止有矩,进退有度,从不敢有丝毫越礼之举,哪里能如别家孩童般爬树玩耍?看那巨树参天不由得愁眉苦脸。可看看渡离细皮嫩肉的小小身子,也只得苦着脸自己咬牙硬上。
爬树对石靖这书生而言却也不是这么好学的,几次三番爬上不去不说,反把树上积雪震下,砸了自己个满头满脸。反观渡离躲得远远的,手舞足蹈却是一脸的兴灾乐祸,倒似存心看自己的笑话,不由得脸色铁青起来。好在渡离看他脸色不对,吐吐舌头指点了几个窍门,石靖又试了几次,竟真个爬了上去。
石靖第一次干爬树的勾当,此时悬空踩在树枝上自然不免心惊胆颤,他不敢再分神理会渡离的指手划脚,小心翼翼的攀着树枝一层层往高处爬去,待终于站在树顶能眺望远方处,下方被层层树枝枯叶遮住,已丝毫看不到地面情景。
石靖紧紧抓住树干,四下里极目远望,见西北边仍是无边无际的林海,南边是座高山,东边远处却似乎是个平原。一阵冷风吹在刚出过热汗的身子上,他禁不住凉气打了个激灵儿,登时觉得头脑有些晕眩发沉,他不敢再待下去,一点点从树上滑了下去。
待脚踏实地,石靖紧崩的精神放松下来,腿脚一软,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渡离笑嘻嘻的凑上来问他感觉如何,石靖哪还有力气和他玩笑,只喘着气把周遭形势说了,俩人合计一番,推断出石靖这两日把方向走偏,南边应是出青州时所走的山路,而锦安应在东北,决定仍往东走,先出了密林再作计较。
石靖休息一阵,仍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更是无力,怕耽误下去天色又黑下来,便行了一遍气待力气恢复些,强撑着拉了渡离赶路。待石靖走到力竭渡离便指点他行走时的呼吸法门,这功法自有它奇异之处,石靖依言而行,一天下来居然不再用刻意引导,那股气流便在体内自动运转,如此一来精力源源不断时有补充,足够支撑他不眠不休的赶路。倒是渡离从头到尾精力旺盛似是不知累为何物。
他俩人一路东行,只在补充食物时才略做停歇,石靖总觉脑袋时晕时痛,加上这两三天除去晕迷还没睡过一个整觉,现下体力虽有依仗,精神却也快耗到极限了,如今只是强撑而已。这倒不是他想玩命,石靖出门备好的清水挂在驴背早已随着毛驴不知去向,这几日都是渴饮雪水。自雪一停,天气回暖,地上积雪化作雪水钻进土里,便再没了水源补充。如今俩人只能寻些有低凹处的大石,饮些融化掉的雪水,如此一天下来,也只是将将能够止渴,若再走不出这林子,连石凹里的水也干掉,那便只能等死了。
他为保持口腔湿润,只是闷头赶路,连话都甚少说一句,倒是渡离,仿佛不知渴般,不停说说笑笑给他提神。如此又走了一日有余,俩人终于出了密林。
此时的石靖,已是唇口干裂,满嘴水泡,脸色也红得吓人,站都站不稳了。幸好渡离见前方目尽处似有几处房舍,大喜之下扶着石靖,一步一顿,苦苦撑着往那边走去。待走到近前,石靖迷迷糊糊的见似有人从房里出来,心神一松,顿觉天旋地转,晕倒在地上。
那时民风质朴,本朝又是佛教昌盛,贵族百姓家家供佛。出来那妇人见是个年轻小哥晕倒在自家院里,身边跟着个小和尚,竟问也不问,忙招呼了当家汉子俩人把石靖抬进屋去。
待把石靖抬到炕上,那女人才一碰石靖通红的脸颊,即惊得把手一缩:“这么烫?当家的,快舀水来,虎娃快去请孙先生。”
那妇人安排妥当才恭恭敬敬的对渡离合十道:“村妇只顾着救人,怠慢小师父了。”
渡离和石靖相处虽没个正经,对这妇人倒装模作样的还了礼道:“善哉,女施主救我兄长,小僧谢还不及,哪有怠慢之处?”
渡离本就生得粉雕玉琢,极是可爱,偏行止又极懂礼,若非说话奶声奶气的极是逗人,俨然便是一副小高僧模样,可把那妇人喜坏了,忙道:“小师父说得哪里话?村妇也是信佛之人,总不敢见死不救。”
言语间那汉子已舀了一瓢水来,那妇人忙把布用水浸湿了给石靖擦脸,紧跟着又掰开他牙关喂了几口水下去。
见石靖仍是不醒,只得把布一遍遍过了水给石靖擦脸降温,一边问道:“恕村妇多嘴,小师父和令兄打哪里来,怎么落得这般模样?”
渡离眼圈一红,低声道:“小僧与兄长是青州人氏,本要去浙阳寻亲,不想路遇强盗,逃进那片林子里迷了道路,几经周折才走出来,若不是遇着施主,兄长他……”他怕那妇人再问,忙挤出几滴泪下来。
那妇人见渡离落泪,果然不再询问,又看他赤着脚丫,身上也只围着块破布,不由得大是怜惜,恨声道:“天杀的强盗,竟连出家人也不放过。”说着便一阵风似的出屋去了,不一时拿着套小儿衣物让渡离换上。
见渡离穿了衣服鞋子,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俺家二小子和小师父一般大小,就说小师父穿着一定合身。穷乡辟壤的无甚好物,小师父莫要嫌弃。”
渡离见房中器具摆设,妇人穿着,便知是户穷苦人家,可给自己的却是套干干净净的新衣新鞋,他心里感动,嘴上却不说破,只恭敬谢道:“阿弥陀佛,施主大德。”
此时那妇人的汉子领了个四十上下儒生打扮的男子进来,那孙先生先对渡离敬了礼,与妇人打过招呼便坐在炕头去替石靖诊脉。半晌收回手来又摸了摸石靖额头道:“这小哥是寒邪入体所致气虚发热,本无大碍,只是耽误了病情……”他略作沉吟道:“这样罢,我先开个退热去寒的方子,若退了热养上几日便可痊愈,若不能……那便看他的造化了。”那人所说的寒邪发热便是感冒发烧,石靖书生体虚,几日前遇匪受了惊吓,逃命之余满身大汗被冷风一吹便有些感冒,这几日先是晕在雪地里,后又没少挨冻吹风,便发起了烧,之后连日赶路,休息不足,如今高烧不退,莫说昏迷,在古时若不及时医治便是要了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渡离从石靖怀里摸出银两付了诊金,孙先生又细细嘱咐妇人要以冷水敷额,灌以姜汤发汗,自领那汉子回家拿药不提。
待煎好药喂过石靖,那妇人又备了斋饭奉渡离吃了,留了虎娃陪渡离照料石靖,自去操忙家事。
却说石靖一睡便是两日,其间孙先生来看过几次,见他明明已退了体热脉像渐稳,奇怪为何还是不醒,但料得已无大碍,便放下心来。可到第三日上石靖却说起糊话,起初还是“老师”“姐姐”的乱叫一气,越往后竟越说出些奇怪的话来。渡离听出不对,忙近前要把他摇醒,无奈不管怎么拍打摇晃,石靖却仍然昏睡。石靖是渡离第一个朋友,几日相处石靖解衣推食以待,俩人感情日渐深厚,如今眼见石靖似有大凶险,束手无策之下暗暗发了狠心:若石靖有个差池,定要眼前这人与之陪葬。
妇人端斋饭进屋,见渡离坐在床头脸色含忧,只道他是为石靖多日不醒担忧,便把饭菜捧到渡离面前温言劝道:“小师父不必太过担心,孙先生昨才来看过,他说没事想必过两日令兄就醒过来了。”渡离接了斋饭谢过妇人,三两口吃了,仍坐在那里不言不动的守着石靖。
妇人见劝之不听,索性便坐了下来问渡离些佛法,原只为分分他心神,不想一番对答下来无论问些什么,渡离这三四岁的孩儿竟引经据典,似是无所不知。妇人信佛之心甚是虔诚,平日无事便到寺里去听主持讲经,如今见渡离佛法精深,又盘膝跌坐在石靖身旁,双目微垂,颇有点宝相庄严之意,登时敬重起来,一心一意的向渡离讨教,直到暮色渐深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石靖又没日没夜的说了两日胡话,昏迷到第五天夜里方才悠悠转醒,他张开眼来,第一眼便看到渡离的和尚头凑在自己面前,小脸阴沉沉的盯着自己一语不发。
石靖怔怔的盯着渡离看了半晌,闭眼长长的舒了口气,呻吟道:“渡离,你小子到底打哪来的?”
渡离见他仍记得自己,心里登时一松,冲口问道:“你是谁?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石靖却眨眼笑道。
渡离极认真的盯着石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把事情源源本本的告诉我,不然我杀了你,别怀疑我的能力。”
石靖见多渡离不同寻常之处,见他说得认真,还真怕小命就此断送。听那语气,知道他一定察觉了什么,便叹了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却说石靖昏迷了不知多久,浑浑噩噩就在将醒未醒之际,突觉一股极强烈的,似是无穷无尽的意识以极快的速度涌进自己脑子。那股意识就像是高速旋转的龙卷风一般,飞速冲了进来,几乎把石靖刚刚清醒过来的意识冲跑挤破,那是一种很真实的意识被挤压得无处容身甚至被淹没迷失般的感觉,他却动也动不得,喊也喊不出,完全的无能为力。
那股意识旋流完全涌进来后,石靖便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经历了无数的记忆片段,从肆意嬉戏的童年,书声朗朗的小学,调皮捣蛋的初中,苦读备考的高中,青涩甘美的初恋,意气风发的大学。到白手创业的艰难坎坷,事业有成的志得意满,还有年纪尚轻到华发渐生的父母亲人,聚聚散散沉沉浮浮的兄弟朋友,以及形形色色浓妆淡抹的那些女人,直到一次烂醉如泥后,一切终结。
石靖感觉那些记忆便如过电影般以极快的速度在自己脑子里播放,更像是进入了别人的身体,由着别人操作去经历了一场人生,他能感受到那人的一切感受,有着很真实的代入感,甚至如庄周梦蝶一般,快要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自己。
随着记忆里那些知识,石靖也逐渐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他大概是遇到了一个极倒霉的未来穿越者,没能成功入驻取而代之,反把记忆留了下来,用那个时代的语言来说,那些记忆就如COPY进自己的脑子一般,直到完全融合,石靖才有了意识。他这两日看似安静的躺在床上,实际上却是和一个几千年之后的人进行了场生死存亡的决斗,其中凶险自然不必多说。清醒过来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睁开眼睛看到的会是哪一个时代。
------------------------------------------
第三章以后即入正题,收藏推荐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