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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昼

  第七日 昼 (第2/2页)
  
  不管是谁设定的,但我至少知道了七天前的夜晚,在这间房子里苏天平发生的事了—他把阿环(林幽)带到了这里,当他看到林幽是个美丽可怜的女孩,便趁着她哭泣时图谋不轨,把林幽摁在地上要欺负她。结果林幽变成了阿环,她从怀里拿出荒村的玉指环,自然把苏天平给吓坏了。
  
  可是,为什么监控画面里的苏天平,竟然变成了一头野兽呢?春雨确凿无疑地告诉我,她看到的是一头凶狠的公狼,有着长长的尾巴、发绿的眼睛,还有尖利骇人的牙齿。
  
  我只能摇了摇头说:“也许苏天平真是一头隐藏得很深的狼—我是指他的灵魂,过去我们都没有发现他的灵魂,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在刚才的镜头里,我却看到了一头好色的野兽。”
  
  “这就是他的灵魂,一个色狼的灵魂。”
  
  “对,而这个探头或许具有某种特别的力量,能够在镜头的变形中照出人的灵魂来,从而使苏天平在欺负女孩时原形毕露,显出了他野兽的灵魂。”
  
  春雨颤抖了许久,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在一年多前,苏天平他们系有个女生吃安眠药自杀了,当时有传言说是苏天平欺负了她,但谁都拿不出证据来,那件事就这样草草过去了。去年我们一块儿去荒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件事,我是在三个月前才听说的,要是当时就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和他一起去荒村了!”
  
  “唉,原来这家伙劣迹斑斑啊,实在看不出来他竟是这种人,我居然还要寻找他出事的真相,弄得我自己也深深陷了进来。为这种野兽实在是不值,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的灵魂快点归天呢。”
  
  或许世界上还有许多像他这样的人吧,怪不得他们的灵魂要被阿环带走,我回头看看这间苏天平的卧室,心底油然生出许多厌恶来。
  
  可是苏天平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呢?监控里并没有拍下来,只见到阿环拿出了玉指环,天知道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的头脑里依然一片混沌,而剩下的时间只有十几个钟头了—到今晚子夜十二点,阿环的复活就会结束,她一定会再度夺走某个人的灵魂,那个人会是谁?但不管他有罪还是无罪,我都必须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于是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八点半,我正在和失魂的时间赛跑,但最最要命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向哪个方向跑。
  
  一抬头又见到了窗户上那红色的,我喃喃自语道:“第七天,你已经活到第七天了。”
  
  正当我像无头苍蝇般抓狂时,却听到了春雨平静的声音:“去荒村吧。”
  
  去荒村?
  
  一切从哪里开始,一切还要在哪里结束。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玉指环说:“就像我半年前那样吗?虽然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我曾说过我再也不去那个地方了,也不要让其他任何人去那里。”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玉指环又回到了你的手指上,荒村的噩梦重新降临,你只有再回去如法炮制一次,或许才能发现阿环的秘密。”
  
  “阿环的秘密?”我刚吊起兴趣,但又摇摇头说,“可现在只剩下十几个小时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还不算晚,只要我们现在出发,黄昏前就可以到达荒村,在那里就算有潜伏的危险,也总比留在这里干瞪眼强。”
  
  她这一番话让我羞愧难当,我怔怔地问:“你怎么变得那么勇敢?”
  
  春雨淡淡地回答:“因为我经历过彻骨的恐惧。”
  
  我沉默着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把头转向细雨霏霏的窗外,斩钉截铁地说:
  
  去荒村,现在就出发!
  
  两个小时后。
  
  雨停了。
  
  车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但雨后的景色显得妩媚了许多,长途大巴已经驶出了市区,冬季的郊外田野是灰色的,笼罩在一片水墨画般的雾气中。
  
  这辆大巴是从上海开往浙江省K市西冷镇的,大约要下午三点多钟才能到达,我坐在靠后的座位上,而春雨正坐在我身边靠窗的座位上。
  
  我目光静止地看着窗外,高速公路边的栏杆向后飞速撤退,但这一切很快就模糊了,只剩下窗边春雨的脸庞。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我,又把脸对准了窗外。
  
  “你在想什么?”我终于问她了,左手无名指上,玉指环更加冰凉,也许是离它的故乡更近了一些。
  
  春雨把头侧了侧说:“在想半年多前,我和霍强、韩小枫还有苏天平,四个人一起去荒村时的情景。”
  
  “物是人非了,路边还是这片田野,而那三个人不是死了,就是丢了灵魂,现在你才是真正唯一的幸存者。”
  
  她还是把目光对准了窗外,语气无奈地说:“一切都还像昨天那样,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这之间我又经历了《地狱的第19层》,为什么我在小说家笔下总是那么悲惨?”
  
  “因为你是神创造的尤物—任何小说都需要一个供读者们同情和可怜的对象,而你春雨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于是你让我在《荒村归来》里又随你去了荒村?”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以小说作者,还是以书中人物的身份说话:“咦,不是你坚持要来荒村的吗?当我们离开苏天平的房子时,我让你赶紧回学校去,由我一个人去荒村就行了。”
  
  “不行,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不仅仅是因为你。”
  
  “还因为你想再见到荒村一眼?”
  
  春雨尴尬地点了点头:“对,虽然我曾经对那里充满了恐惧,但是那个地方给了我最初的勇气,支持着我熬过了最痛苦的那十九个日日夜夜,我想我必须再去那里看一看。”她的眼睛始终对着窗外,我也不好意思再说话了,便从包里拿出那本《梦境的毁灭》,翻到了全书的第六章,这一章的名字更加吓人,叫做“噩梦的精神分析”。
  
  许子心为什么要在书中反复探讨这些问题?难道他自己也是噩梦的受害者?或许他正在某个暗处观察着我吧,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玻璃上隐隐现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我赶紧低下头驱走了自己的妄想,在《梦境的毁灭》的第六章里,许子心并未像前面那样叙述古代文明,而是直截了当地阐述了他对梦境的理解。
  
  梦是无意识的挣扎。
  
  许子心又一次提出他的见解,反复强调了无意识—强烈的欲望和冲动,如果它们要到达意识阶段,则必然要经过无意识与潜意识间、潜意识与意识间的两道审查。这种审查是由自我和超我完成的。
  
  无意识内的欲望和冲动代表着本能的力量,所以它拥有巨大的能量,虽然一直遭到我们的压抑,但总是隐藏在暗处蠢动着。睡眠时超我的功能会大大减弱,无意识的欲望会通过做梦释放出来,所以我们的梦境里常有许多黑暗与可怕的成分。
  
  “梦是愿望的达成”—这是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对梦的本质作的经典概括,而“梦是无意识的挣扎”则是许子心在《梦境的毁灭》中对梦的特性作的经典归纳。
  
  接下来许子心对梦的阐述,则使我更加胆战心惊,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指环,似乎也紧了起来—
  
  梦能否被控制?
  
  外在力量能否控制梦?我认为是可以的,这种力量在某些条件下会变得极其强大,甚至可以制造噩梦摧毁人的生命—这就是传说中的“噩梦杀人事件”!
  
  事实上在古代文献中,确实有噩梦杀人的记载,只是这些记载常被人们当作是传说或者巫术。但当代“神秘心理学”的研究证明:通过某种特殊的媒介,比如语言、文字、音乐、图像等等,凡一切具有心理暗示作用的事和物,均可以起到控制个体梦境的作用。
  
  这种被控制的梦境一旦出现,就会产生毁灭性的效果,因为—梦境的毁灭,就是人类的毁灭。
  
  “梦境的毁灭,就是人类的毁灭?”
  
  我忍不住念出了书中的这句话,让春雨紧张地回过头来:“你在说什么?”
  
  长途大巴已进入浙江境内,车窗外的风景又有了些变化,只是天空仍然异常阴冷,我盯着窗外说:“你说噩梦能不能杀人?”
  
  这句话显然也触及到了春雨的噩梦,她低下头想了许久回答:“是的,霍强和韩小枫就是例子。”
  
  “你还记得回上海以后做过的那个噩梦吗?”
  
  “不,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但我摇了摇头,冷冷地说:“你是强迫自己忘记了那个梦,其实那个梦一直都在你心里,只是被你藏在某个小小的柜子里,而你忘记了那个柜子在房间的哪个角落。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找到那个柜子的,当你打开柜子的一刹那,便是噩梦重临的时刻。”
  
  春雨的脸色已然苍白了,她别过了头去:“不要再逼我了,我承认我一直都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
  
  我又何苦要逼她呢?世界上还有许多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们一辈子都记不起自己曾经的噩梦,但那个噩梦确实存在过。
  
  车子继续在沪杭高速上飞驰,窗玻璃上的那张脸似乎越来越陌生了。
  
  低头看了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离最后那时刻还剩下十二个小时……
  
  下午四点,车窗外现出郁郁葱葱的山岭,山脚下点缀着水田和农舍,一座繁华的小城镇近在眼前,春雨咬了咬嘴唇说:“我们到了!”
  
  这里就是本次长途大巴的终点—K市的西冷镇。
  
  此刻我的双腿都坐麻了,感觉下半身已不属于自己了,只能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山间雨后的空气异常清新,在阴冷郁闷的上海住了一辈子,很少能呼吸到这样好的空气,我一下车就大口深呼吸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还是那样似曾相识,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西冷镇,虽然每次来都见到同样的景象,但每次的心情都是截然不同的。第一次是带着探险般的好奇与兴奋,向往传说中的神秘荒村;第二次则是带着浓浓的忧伤,期望能再度见到小枝;而这一次的心情却是五味俱全,恐惧、忐忑、惆怅、怀念、愤怒都混杂在了一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
  
  我举起自己的左手,青绿色的玉指环泛着幽光,在西冷镇的天空下显得异常妖艳。我帮春雨提着包向前走去,浙江沿海有中国最富裕的农村,这里自然也不例外,遍地都是小工厂和楼房,似乎看不出荒村的影响。
  
  幸好我没在书里写出K市到底在哪里,否则那些看了《荒村公寓》以后,到处寻找荒村的人们,肯定会不顾一切蜂拥而至,说不定还会给西冷镇带来额外的商机呢,到时候他们该恨我还是谢我呢?
  
  春雨催促我快点走,因为阿环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八个小时了,这是一个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的时刻表。
  
  我们在路边随便吃了些点心当作晚饭,接着横穿过整个镇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辆去荒村的车。这是辆破旧不堪的农用车,要去荒村拉一批锡箔纸,虽然大家都很忌讳这种东西,但我和春雨还是硬着头皮上车了。
  
  车子开出了西冷镇,在乡间小路上剧烈颠簸着,春雨皱着眉头像是要晕车的样子。半个钟头后,车子开上一条荒凉的山路,四周的景色便与刚才截然不同了,再也不见那些青山和田野,只剩下一些低矮的灌木。司机说此处正好是风口,海上吹来的风带来盐分,使这里变成了荒凉的盐碱地。
  
  当车子爬上一个高坡时,大海突然涌进了我的视野—黑色的大海。
  
  是的,大海就在几千米外的山坡脚下,黄昏的暗云衬托着海平线,宛如一幅模糊而阴郁的油画。
  
  荒村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
  
  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指环又紧了一圈,手指上的剧痛让我不敢再看车窗外的景象了。
  
  十几分钟后,在春雨不停的轻嗔之下,破车异常惊险地驶下山路,终于在天黑前停在了荒村村口。
  
  一切忧伤和恐惧的源头—荒村。
  
  我和春雨匆忙地跳下车,第一眼便是那高高的石头牌坊,牌坊正中四个楷体大字依然耀眼夺目,我轻声将这四个字念了出来:“贞烈阴阳”。
  
  在黑夜降临前的余晖下,牌坊的阴影投在我们身上,仿佛注定某些不可逃脱的命运。这是明朝嘉靖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当时荒村出了一位进士,在朝廷做了大官,皇帝为表彰他母亲的贞节,亲自手书“贞烈阴阳”四个大字,并御赐了这块牌坊。当年的那位进士,正是欧阳小枝的祖先。
  
  当我穿过牌坊底下时,春雨却呆呆地停住不动了,她转头看着东面的大海,在一大片岩石和悬崖外,汹涌的黑色巨浪不断冲击着海岸,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走吧。”
  
  春雨颤抖着点点头,跟着我走进了这个荒凉的村子。
  
  这是条永远都不会被遗忘的路,进村便是许多古老的宅子,中间有条弯弯曲曲的小巷,两边家家户户都紧闭着窗门,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似乎刚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春雨突然轻声地说:“知道吗?我现在想起了宫崎骏的《千与千寻》。”
  
  其实我也想到了《千与千寻》,千寻随着父母穿越一条黑暗隧道,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主题公园,里面样样齐全却空无一人,到天黑之后便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就这么一路冥想着,我转过巷道最后一个弯,前面应该就是进士第古宅了,荒村欧阳家世代居住的地方,也是小枝出生并长大之所在。
  
  自从小枝和她的父亲离开这个世界后,进士第古宅便一直空关着,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在又一次重返故地前,我心里着实有些忐忑不安,总感觉会有什么意外发现。我回头看看春雨,只看到她那双灵动忧郁的眼睛,在渐渐降临的夜色中显得如此奇异。
  
  终于,我们转过那道弯,在巷道尽头看到了进士第。
  
  荒村的夜晚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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