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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昼

  第七日 昼 (第1/2页)
  
我还活着。
  
  从被吞噬的梦境里缓缓苏醒,似乎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她是荒村海边的女妖,还是五千年前古玉国的女王?
  
  但我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半个身体依然浸泡在海水中,直到有双手用力地摇了摇我,将我拖出了冰凉的海水。
  
  眼皮终于感觉到光线了,这是窗户射进来的晨曦吧。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庞。
  
  睫毛似乎还沾在一起,我只能无力地喘息着问道:“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吗?我是春雨啊,你快醒醒!”
  
  这熟悉的声音冲进了我耳朵,让我的脑子打了一个激灵—居然是春雨?她怎么会来到我身边?
  
  春雨的声音终于“激活”了我的身体,使我看清了她的眼睛。
  
  真的是她!我这才大口地喘起气来,仿佛刚刚重生了一回。
  
  我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发觉自己浑身都已经麻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知觉,只有左手的无名指上隐隐作痛。
  
  这是哪儿?窗玻璃上红色的依然醒目,光线穿过清晨的雨幕射进来。
  
  对,这里是苏天平的卧室,似乎还残留着“环”的气味。
  
  “你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雨显得非常紧张,她用力地扶起了我的后背,总算让我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但我立刻坐倒在椅子上,茫然地注视着她的脸,她该不会以为我会和苏天平一样,在某个清晨突然变成了植物人吧?
  
  “现在几点了?”
  
  听到这句话后,春雨总算放下了心来,挤出一丝笑容回答:“七点二十分。”
  
  我使劲摇着头,回忆着半夜里发生的一切—就在这间屋子里,七个小时以前,子夜十二点刚过一会儿,“环”对我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正当我恐惧到极点的时候,天空竟响起了“震震冬雷”,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接着我就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对了,阿环呢?她到哪去了?我紧张地望着四周,只看到春雨忧郁的脸庞,房间里似乎并没什么变化,只是电脑好像还开着。
  
  最后我盯着春雨的眼睛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知道吗,你刚才的样子差点把我给吓死了!”她摸着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了几下说,“昨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可你的手机铃响了半天就是不接,这使我非常担心。今天早上又打你手机,可你依然不接电话,于是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苏天平。”
  
  “所以你就自己找过来了?”
  
  “对,我来到这扇房门前按门铃,但门里没有丝毫反应。我在门外打你的手机,果然听到门里传出了你的铃声,我想你一定就在里面。”春雨又一次捂着自己的嘴,颤抖了片刻说,“这太像我和你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了,我担心那一幕又会在今天重演,于是我赶紧叫出了对门的房东太太。”
  
  “肥婆四?”我直接叫出了《功夫》中人物的名字,“你一大清早把她叫出来,不怕她骂你啊?”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春雨有些嗔怪我了,摇摇头说,“没有啦,她说她昨晚一直在外面打麻将,刚刚回到家里。”
  
  “那半夜里的歌声她一定没听到。”
  
  春雨没有理会我的插话,继续说下去:“房东太太将信将疑地给我开了门,我一闯进这间卧室,就看到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然后你就把我摇醒了?”
  
  她点了点头,看来情绪要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我也恢复了一些体力:“谢谢你,春雨,看样子还是你救了我。”
  
  “快别说这些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我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从昨晚十点钟起,就不断有未接来电和短信息,一直持续到十分钟前,全都是春雨的手机号码。
  
  可我不记得听到过任何手机铃声,也许当我面对阿环的时候,其他所有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从她口中传出的天籁之声—除了冬雷震震。
  
  我终于支起身子说:“你相信我说的一切吗?”
  
  “至少我相信你的眼睛。”
  
  “好的,我刚刚度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然后,我把那几个小时里经历的一切,包括阿环对我说过的所有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春雨。
  
  最后我怔怔地问道:“你相信吗?”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抿了抿嘴唇回答:“真是天方夜谭。”
  
  “没错,或许今晚就是第一千零一夜。”
  
  “我相信你说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真实的,但是对这个世界来说却可能是虚幻的。”
  
  “你的意思是—幻觉?”我立刻摇了摇头,“你看看这个吧!”
  
  我扬起了自己的左手,玉指环正牢牢地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这是什么?”
  
  春雨呆呆地注视着我的左手无名指,玉指环上一摊暗红色的污迹正看着她。
  
  “玉指环?”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原先的镇定自若也已烟消云散,她咬着自己的嘴唇说不出话,很快下唇就有些发紫了。
  
  “你认识它,是不是?”我依然伸直着我的左手,让玉指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要是你不相信,摸一摸它就知道了。”
  
  春雨的头向我侧着,用肩膀对着我的手,似乎随时都准备要逃出去。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伸出了手,轻轻地触摸我手指上的玉指环。
  
  当那根如凝脂般的手指,触到玉指环上红色的污迹时,就像是起了某种激烈的化学反应,我眼前刹那间闪过什么光线,春雨的手就像触电般弹起,整个人退到墙角,差不多都蜷缩了起来。
  
  “你怎么了?”
  
  我伸手要拉她,但她颤抖着躲开了。我这才意识到,她对我手上的玉指环充满了恐惧,我只好伸出了另一只手,才把她从墙角拉了回来。
  
  但她毕竟是个坚强的女孩:“没错,就是这枚玉指环!半年前,就是我从荒村的地宫里把它带出来的。”
  
  “是的,我就知道你一定认得它,因为当初我是从你那里得到它的。”
  
  她盯着我手指上的玉指环,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就算它碎成玉粉我都认得!”
  
  “那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吗?”
  
  春雨低下头沉思了许久,痛苦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你说阿环就是五千年前死去的古玉国末代女王,半年前因为玉指环戴上了你的手指而复活,而每次复活都只能维持七天,必须再夺走一个人的灵魂才能再延续下去。”
  
  “七天!”
  
  这两个字又提醒了我,到这个清晨已经是第七天了,还只剩下十几个小时—到子夜十二点正好是七天七夜,阿环必须再带走一个无辜的灵魂,否则她的复活就将终结。
  
  “你害怕了?”
  
  “不,我只是担心阿环,也在担心这个世界上的另外某个人。”
  
  “假定她真是复活的女王的话!”
  
  春雨又给我加了一个限定句。
  
  到这时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议,我如果说给任何人听,都会被当作精神病。然而,牢牢套在我手指上的玉指环,却毫无疑问来自荒村的地下,那摊暗红色的污迹正是五千年前,古玉国女王“环”在祭坛上自杀而流下的鲜血。而春雨他们四个大学生,也确实在荒村的夜晚梦到了“环”,那就是她割喉自尽的一幕。
  
  还有林幽这个身世悲惨的女孩,她确实是心理学教授许子心的女儿,在她体内还寄居着复活的女王“环”,她小小的身体里同时承载着两个灵魂,看上去就像个双重人格患者。
  
  “环”已经夺走了许多人的灵魂,包括曾经住在这房间里的苏天平,只为了延续她七天的复活。已经过去N个七天了,未来还将有无数个七天,下一个被带走的灵魂又会是谁?或许十几个小时后就会见分晓了。
  
  不,所有这一切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控制着这篇小说进程者的杜撰?—喂,那个坐在电脑屏幕前飞快打字的家伙,你能否听到你小说里的人物对你的呼叫?请问你究竟要把我折磨到什么程度?还不快点让我知道结局!我想许多读者朋友们,此刻也会这么向你抗议吧!
  
  左手的无名指又疼了起来,我举起手指看了看玉指环,这翻来覆去真真假假,都快使我精神崩溃了。
  
  我记得有这样一个古老的故事:传说有位苏丹建造了一座华丽的宫殿,宫殿四壁镶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镜子,任何人走进这座宫殿,都会发现突然有了无数个自己。某天,有一条狗闯入了王宫,它看见无数与它一模一样的狗,正向它凶猛地狂叫着,它变得惊恐万分,扑上去与自己的影子撕咬打架,最后活活撞死在墙上。
  
  正当我在想象那条可怜的狗时,忽然看到电脑屏幕亮了起来,刚才电脑一直处于屏幕保护状态下,现在弹出了监控系统的窗口。
  
  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没开过电脑,监控系统怎么会自己出来了?春雨显然也吓了一跳,皱起眉头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窗口,仿佛又一次见到了鬼。
  
  我摇摇头坐到屏幕前,监控器里显示出了这间卧室,拍摄角度说明是窗帘箱里的探头拍的,我抬起头看看那窗帘箱,不知这只“眼睛”是何时记录下这段画面的。
  
  监控器里的卧室泛着白色的灯光,底下显示的时间是七天以前的晚上八点—那正好是我从北京归来的前夜,在后海边的“茶马古道”上与编辑MM喝米酒的时间。而就在彼时彼刻,这间上海的卧室里,晃动着一个白色的人影,她缓缓走到窗前看着探头,那双眼睛在监控里变形得像烛火,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前的我们,让春雨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虽然监控画面里的脸既模糊又变形,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阿环,不,那是林幽的眼睛,带着复杂而忧伤的目光,眸子里映出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们,而这些人都早已失去了灵魂。她忽然摇了摇头,便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肩膀,接着又蹲在了地下,就像在明信片亭子里那样。探头只能照出她的后背和头发,那些黑色的发丝很乱,就像蒙古母马的鬃毛,混杂在白色的衣服上。
  
  这时画面里出现了苏天平,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在监控器里留下自己的脸,这张脸在探头里变形得更加丑陋,我简直看不出他还有什么“人”形,似乎更像是鬼魅或野兽之类的。
  
  春雨也轻轻地叫了一声:“天哪,我简直不认识他了!”
  
  “或许人在失去灵魂前都会有某种程度的‘变异’吧。”
  
  我依然紧张地盯着监控画面,只见苏天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林幽,他的眼睛竟在探头下发出幽幽的绿光—就像一只荒原上的公狼。我立刻联想起了半年以前,记忆中他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目光。
  
  春雨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苏天平怎么会变成了一只狼?”
  
  “狼?”
  
  “是啊,你没看到这是一只大灰狼吗?”春雨用手指着屏幕,颤抖着说,“居然……居然还有尾巴……”
  
  可我并没有看到苏天平的“尾巴”,难道是春雨的幻觉,把人看成了狼?还是我的幻觉,把狼看成了人?
  
  到底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不,我实在看不清,探头下那个生物究竟是什么?我只能用“苏天平”这三个字来指代“它”了。
  
  “苏天平”绕到了林幽背后,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这一幕让我和春雨始料未及。林幽立刻激烈地挣扎起来,但“苏天平”始终都压着她,把她压到了地板上。在模糊的监控画面下,只见地下有个女孩在拼命地反抗,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压在她身上,口中还流出许多肮脏的液体。
  
  监控不能录下声音,所以这一切都是沉默的画面,再加上近乎于黑白的模糊画面,感觉就像在看一部20年代的无声电影,却连字幕都看不到。但我的耳朵似乎能清楚地听到,从林幽嘴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她在那一瞬的恐惧和痛苦,已经穿越了时间和电脑屏幕,牢牢地扎在了我的脑子里。
  
  是的,我和春雨都已经惊呆了,春雨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用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双肩,仿佛那个地板上的女孩就是她自己。她又举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难道她也听到了那七天前的尖叫声?
  
  电脑屏幕上那可怕的画面还在继续,探头里的一切都是变形的,压在林幽身上的“苏天平”,林幽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还有整个卧室连同这个世界似乎都被压扁了。
  
  最后,从林幽的衣领里掉出了什么东西,“苏天平”看到那样东西后立刻恐惧地“弹”了起来,画面里又渐渐恢复了人的形状。
  
  林幽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项链坠子般的东西,在白色的灯光下发出幽暗的反光。
  
  “玉指环!”
  
  春雨率先叫了出来。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是的,这枚小东西如今正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在七天前的夜晚,林幽晃着手里的玉指环,就像催眠师手中的钟摆,而重新恢复了“人样”的苏天平,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不,她是阿环!”
  
  我从监控画面里看出来了,那是复活的女王“环”的目光,冷峻残酷,洞彻一切,让人不寒而栗。
  
  阿环的灵魂又回来了,她的手里晃着玉指环,向苏天平缓缓地靠近。
  
  这回轮到肮脏的野兽尖叫了。
  
  当苏天平在探头下张大了嘴巴,露出比狼更凶残的森白獠牙时,监控画面忽然变成了一片漆黑。
  
  就像恐怖片放到最要紧的时刻突然断电了,我心急火燎地检查着监控系统,发现后面确实没有了,可能当时根本就没录下来,也可能后来被人删掉了。
  
  我退出了这个监控窗口,又看了看其他监控文件,但都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这仅有的一段画面。
  
  这时我才发现还有个自动播放程序,可以定时播放一段监控画面,难道是阿环在离开这里时设定的,让它在这个时间突然跳出来,再放给我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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