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幽灵 (第2/2页)
我在那贸然的一瞥之间,也瞥见了她的眉毛和睫毛。眉毛是一条细细的黑线,似乎是经过加工过,但恐怕过了头,我总觉得这在她的长脸上是一条多余的黑线,她是没有眉毛的,她的睫毛只有简单的几根,而且还沾了许多水珠子,应该是她推的小车里小盒饭里的热气凝成的。
总之,我对她可没一丁点的好感,因为她是那种胖胖的身材和圆圆的脑袋。我把头转向窗外,假装欣赏着外面一片漆黑的夜景。而她则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喊着卖东西。我在心里使劲地骂她,去你妈的。我这个人有另外一个优点,那就是从不把对别人的不满,抑或是憎恶说出来,即使是婉转的表达出来也不可能。我只是会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在暗处找机会报复他。所以,我的仇人一般并不会知道他们得罪了我,也不会对我有所防备。这让我的许多仇都得以痛快的报掉。我相信,许多人是做不到这点的。
在午夜的时候,我终于受不了了。我的那瓶水早已经进入我的腹中,而我要的远远不只是这些。我还要更多的水,我必须在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顺利的买到水。可是,又怎么可能呢?现在是午夜了,车厢里到处充斥着一片可怕的让人窒息的宁静,没有一个人是醒着的,唯独我。我又看看窗外,只是一些一闪而过的灯火和黑漆漆的黑夜。我的嘴唇已经干裂了,我的头发也已经开始变得又干又痒。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本来是想用我并不多的意志与果敢撑过这一关的,因为我不想再被那些恶心的令人作呕的血吸虫们叮咬,啃噬了。但我知道,我那并不多的意志与果敢终于像电筒里的最后的一点电,也快没了。
我在焦急和渴望中等着那个福音传到我焦干的双耳,滋润它的心窝,让它们重获上帝的佑护。但我的等待似乎比我的旅程更为漫长,我觉得现在的一秒钟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时间概念,既不是小时,也不是天和月,更不是年,而是比光年更大的家伙。我知道所有人都懂得这样的一个感受,在医院里,或者在车祸现场,垂死者被自己血液包裹着,心里唯一的一微弱的希望就是有人来救他。然而,这丝希望就像战场上受重伤即将归天的士兵,绝症患者,不会游泳的掉在水里使劲挣扎的人,三十六层高的楼上不小心掉下来的人,无不想着会有什么奇迹的事会发生,但是,概率只有零。
虽然,我知道,她是不会再来了,但我可以去找她。我纷乱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对,只要我不怕麻烦顺利穿过密密麻麻的铺满各种人的过道,我就能找到水。我就能像地狱里的魔鬼一样,冲出地狱,重获新生。这是个好想法,我有些得意,对着右耳边的玻璃,努力地露出一个很丑的微笑。我在任何时候都是认为我是一个很丑的人,在这样被压抑,被压迫的地方里,我的丑陋越加明显了。但我还是想省略,因为下面出场的那个东西会清楚地告诉你我是什么模样。
我无意地把眼睛对着窗外,却在一霎那间看见了一个如同白色幽灵般的影子飘在玻璃上。是在玻璃外还是在玻璃内,或者就在我的眼前,我都无法真正的确定。我只是觉得它跟我的距离就像是我的眼睛与鼻子的距离,近却难以触碰。它是一张纯白色的大脸,没有嘴和鼻子,只有一双大大呆滞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是在盯着我,又好像是在盯着我眼前的空气,就这么一直盯着,似乎在跟我用眼神交流,不过这只是单方面的。
那双眼睛又忽然一笑,对,是一笑,眼角分明有了弧度。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那是一种十分奇怪的复杂的而且难以言喻的感受,但我知道其中并没有害怕和恐惧的成分。忽然,我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当我要把这双眼睛仔细地放进大脑进行搜索思考的时候,它就突然消失了。仿佛电影院里的电影,放完了,就咔嚓一下由彩屏变成了黑屏,什么都没留下。
见过那张脸,哦不,应该是那双眼之后,我在一霎那间感觉到我的身体里有另外一种力量充斥着。不过很快,我就不能察觉这种力量了。
因为,在接下来,我只是在听过民警的描述和自己点滴记忆才把这段经历复原,我是一点也不清楚我干了什么。
五
我把手紧紧捏起来,然后像沉睡多年的狮子一样,站起了我那落满灰尘的巨大的肩膀。我朝着火车上那个简陋的流动的厕所走去。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或者,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我暂时还不知道而已。
走到厕所的时候,我就在镜子里看见那张脸。对,就是那张大脸,我做梦也不会忘记。我刚才就在窗外看见过它,而现在,我在现实中亲眼目睹了它的真实容貌。那张脸紧紧对着我,我在瞬间一阵窒息。但后来,我又稍稍恢复了镇定。我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被一张脸吓倒?我努力地保持着冷静,然后当我终于冷静下来时,我又将冷静向上升一级,变成了呆滞和木讷。我就傻站在那,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的大脑自己都把该做的事给忘记了。我自然也不会知道我是该离开,还是向那张脸发出挑战。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于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我的那个座位上,我的同座的那个家伙正在歪着头,双手交叉在胸前,睡在他的座位上。我懒得吵醒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我是可以用一些不必要的声音去惊扰这个疲惫到极致的人的,我很厌恶他,至于原因,我说不上。但我还是没有做什么,我只是静悄悄地跨过他的双腿,然后用手扶着玻璃,慢慢地移到我的座位上。我在此刻真的不想再对他做什么报复的事,尽管白天他踩了我一脚,我扇了他一耳光,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他包里的那把短刀拿出来,带到厕所里。
我一直向前走着,此时的路很长,像穿过十八层地狱一样,心理上也是煎熬难耐。路途很遥远,前方是一片黑暗,我的四周也是一片黑暗,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只知道,我的终点在这片黑暗的尽头。
回到厕所里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大脸还没有离开,我保持着沉默,然后在它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瞬间从怀里抽出那把短刀朝他头上猛地一刺,再刺,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没有看见丝毫的血迹流出来的痕迹,这是因为我在刺得时候就已经把头转向门外,而在我刺完的时候,我早己经慌慌张张的冲出门外,此时所有人大都已经睡着了,我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少年的脚,弄的他醒过来吭骂我一声。我用恐怖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就像受惊的老鼠,乖乖地夹着尾巴不敢做声。
我干净利落地完成这次漂亮的行刺,不见丝毫血光。
第二天,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但我仿佛被人戳短了一截般,连站起来,心里都很害怕很不安,我看见所有人都在围着我看我笑话。我也不敢再去上厕所了。我不知道昨晚当我走了之后,厕所里会发生什么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在这一晚作了一个正常的梦,我梦见我倒了目的地了。
我只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火车,我的身后,是那张大脸,和那个飘着大脸的白色幽灵。只要我一回头,我就能看见。
推车子卖东西的那个女人已经来了。我从口袋里掏钱,我要把昨天的那瓶水买回来。当我看见车子里的矿泉水时,我终于感受到了我已经十分口渴。我必须买到这瓶水。我并不抬头,递过钱,把水接过来,像所有人饥渴的人一样一把就扭开瓶盖,然后就往嘴里灌。
说到这里,许多人依然会觉得我是在胡扯,但接下来的事情,你觉得实在胡扯还是瞎编随你,我要用一种严谨的作风把它记叙出来。
那瓶子里的水全部都变成了通红的通红的,我的嘴里全是通红的通红的,我的嘴角也是通红通红的,我的整个嘴巴,我的喉咙,我的肚子,我的全身上下全都是通红通红的。我不想说出那个字,但我分明地感受到了那种刺鼻的腥味!
我很难堪的把眼睛转向那个卖东西的人,她对我笑笑,那双眼睛有一定的弧度。居然就是那张幽灵的脸,那双迷离眼睛,我怎么也不会忘!
六
后来,下火车的时候,警察来了,他在询问我是不是我干的。我淡定地笑了笑说,不是。
警察没有任何证据,他们只是怀疑我的心惊胆战,怀疑的我的疑神疑鬼。的确,自从我喝了满满的一瓶的通红通红的东西以后,我就变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我还会在夜里看见那个幽灵。他还在跟我说,去那个厕所
但是我还是保持了足够的镇定与沉着,我甚至有点得意忘形的带他们来到那个厕所,我说你看这没有,这是我们车厢的厕所,我只在这上过厕所。他们似乎看出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对着我大笑。大笑完之后就与我对视而坐,半天都不说一句话。我开始难受起来,我真的希望他们快点走。我的旅程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不然我会受不了的。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依旧什么也不说,只是用一双没有什么光彩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皮肉。我忍不住了,我开始大笑,我开始发疯似得狂叫,我开始怒吼,我要把他们带到那间最远的厕所,我要告诉他们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那个卖水的女人被发现死在第九车厢的厕所里,而我所在的是第十六车厢。
她头上有许多刀伤,最致命的是刺中喉咙的那一刀,跟我同座的那个像猴子的家伙说他的刀丢了。那个少年说看见我昨晚从十六车厢的厕所出来。
当我被戴上手铐的时候,我还是要说一句,这件在他人眼里看来很匪夷所思的事情再次证明了我的言论的正确性。那些所谓的科学研究者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件事情的答案的,因为他们从来不会碰到一个只有一双眼睛的幽灵。如果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另外一些“东西”生存的话,请记住,“他们”可以只是一双眼睛,一双足以摄人心魄的眼睛。
我看到那个警察的眼睛也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个弧度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