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灵(一) (第1/2页)
我弟弟小琪不会说话,他是一个哑巴。小琪不会说话,是因为他嗓子有问题,他的嗓子只能沙拉沙拉的发声,不能发出任何明亮清脆的嗓音。六年前的一个雨夜,妈妈生下小琪,那年我十岁。
那时候家里只有我跟妈妈两个人,如果把妈妈肚子里的婴儿也算上的话,也就三个。奶奶跟爸爸已经相继离我们而去,妈妈平时由姥姥照顾,姥姥跟我们同村,她一般白天在这里,晚上就回自己家里去。她家也不远,打个电话叫她过来也就三分钟的时间。再说农村里的媳妇比较泼辣,身体能撑,怀孕期间也没啥大不了的,照样干些简单的活,什么都不耽误。
这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黑云乌压压地压得很低,抬起头来,能清楚得看到黑云在空中翻滚。这是个星期天,我没有上学陪妈妈待在家里。正是农忙时节,外面还晒着麦子,眼看着马上就要下雨了,姥姥对我说“小玲,你在家里看着你妈,我去外面收麦子,有事就去叫我。”然后她就出去收麦子了。家里只剩下我跟妈妈两个人。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腥味,就是杀鸡后,把鸡泡在热水中的那种味道。妈妈对我说“小玲,去切一个西瓜吃,这天太燥热了。”
当我回来的时候,妈妈不见了。我在房间里四处寻找,就是没有妈妈的踪影。突然这时候停电了,四周漆黑一片,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窗外晃动的树影,房间里一点光线都没有,一股恐惧朝我袭来。我往外面跑,大声呼喊着“妈妈,妈妈!”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雷声淹没了我的呼喊,今晚的雷声特别奇怪,没有闪电,只有由远及近的轰隆轰隆的雷声,低沉但持久。我跑到姥姥晒麦子的地方,她远远就看到我着急地跑过来,知道妈妈肯定出事了,她骑上自行车就朝我家的方向奔去,也不管洒落在地上的麦子了。
当我赶到家里的时候,姥姥已经到了一会儿了。我一进房间就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音弱弱地,“唉--唉--唉--”,妈妈生了,她自己生的,没有去医院,甚至没有接生婆。房间里已经点起一根黯淡的蜡烛,外面的风不知从何处刮进来,吹得火苗子来回晃动,姥姥抱着小孩来回走动的身影就映在墙壁上。他们的影子忽闪忽闪地在墙上若隐若现,她怀中的婴儿“唉--唉--唉--”地啼哭着,婴儿睁着圆圆的黑眼珠子,看向门外。后来我才知道婴儿刚出生的时候是不会睁眼的,但是我弟弟一出生就睁开了眼睛。姥姥抱孩子的姿势使孩子的脸正好朝向窗外,我从外面进来的方向正好能看到他圆睁的眼睛。他就像盯着窗外的什么东西一样。
姥姥抱着满是血迹的小孩,哄着小孩。对我说“小玲,快去打盆温水过来”当我转身朝向门外的时候,突然一个一道白光从天边滑下,照亮了天上的黑云,也照亮了院子。这是一道闪电,在闪电短暂光亮中,我看到了院子里有两个人。我看清楚了那是爸爸跟奶奶,难道是他们的鬼魂,在这个雨夜赶来看他们新出生的孩子。奶奶坐在椅子上,面朝正西,朝着妈妈所住的西屋,爸爸就立在奶奶身边。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他们死后躺在棺材里的样子一般,奶奶的脸上擦着*,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当年奶奶入殓之前就是这么化妆的,说是为了掩盖奶奶脸上的老年斑,让奶奶漂漂亮亮地走。他们的眼睛是张开的,可是眼孔里没有任何神气,就像我玩的布娃娃上面画的眼睛一样,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姥姥见我在门口不动弹,就朝我喊道“小玲,你干嘛呢,怎么还不去打水?”我说:“我怕黑,不敢出去。”我不敢跟姥姥说我看到了奶奶跟爸爸。她突然很生气很大声地朝我吼道:“快去,没看到你弟弟哭得这么厉害吗,还等你以后照顾弟弟呢,我看啊你啥也干不了,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她又要开始唠叨了,我最烦的就是姥姥的唠叨,就算是被奶奶爸爸带走我也不想在这里听姥姥唠叨个没完。我推门往外走,这时候,“咔嚓--亢--”一个惊雷在我们头顶炸开。这个惊雷过后,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弟弟不再哭泣,灯棍也“嘭”得一声亮了起来。我可以大胆地扭头看向弟弟了,好可爱的一个小婴儿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原来是我刚才眼花看错了,都怪突然停电,看不清楚。我在院子里看到的奶奶跟爸爸肯定也是我看错了。
我出去给姥姥打了一盆温水,姥姥给婴儿做了仔细的清洗,掏干净嘴里的脏东西。姥姥找出了一个小禄子把他包起来,因为妈妈早产一个月,所以没有准备好这些必须的物件。姥姥轻轻把小孩递给我,她说“你先抱到一边去,我给你妈妈清洗下身体。”我要抱走的时候,妈妈突然对我说“小玲,你爸爸说了,要是儿子的话就取名叫小琪。”姥姥在一旁说“小琪好,这下田家就齐了,有了男娃。”
我在一边抱着小琪,小琪也不哭,姥姥边帮妈妈清洗边开心得说“这个孩子真好啊,也不哭闹,以后肯定也很好看养,不会给你们太多负担的。”刚才我看到的东西,在这个可爱的小生命前一扫而光,我也相信是我平时看得鬼故事太多了,胡思乱想。我也逗着小琪:“是吧,小琪,你是个乖孩子,是吧,”小琪费力得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来,我想他可能困了吧,在打哈欠。不对,他不可能是困了,他是想发声没有发出声来,而且他睁开了眼睛,黑洞洞的。他突然睁开眼睛吓得我跌坐在身旁的椅子上。这时候又是一道闪电,闪电过后,又停电了,紧随着的是一声巨大的雷声,“亢--咔--”
小琪自从刚出生后发出了几声啼哭外,此后在他的嗓子里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他们说小琪是被雷声吓坏的。妈妈带小琪去过很多医院,医生给的诊断结果都是天生声带破裂,要做手术才有治愈的可能,但是这个手术要做也要等到十岁之后,年龄小的时候着急做手术会伤害小孩其他的器官,尤其是大脑。
因为小琪是一个哑巴,所以我们也没法教他说话,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我们只知道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喜欢跟别的孩子玩。他总是不断用小棍子在院子里的土地上画着,他在画一个小人,确切地说她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因为小人的头上披散着披肩的长发。他先是粗略地在地上大致画出一个小人的样子,然后开始仔仔细细地画头发,他一根一根地画着,他画得活灵活现,仿佛这些头发真得在风中翩翩起舞一般。
画着画着他会突然变得非常烦躁,小人的头发变得凌乱起来,他狂躁地用小棍子划拉着小人,从头顶划到脚上,一根一根的头发覆盖了小人的面孔,到最后覆盖了小人的全身,只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的划痕。他张着嘴巴呼啦呼啦地嘶叫着,他是哑嗓子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你就会注意到他几乎用全部力气去嘶喊。那声音就像是一个老风箱在费劲地沙沙沙沙地来回抽拉着。刚开始的时候,我弟弟变得狂躁时,我们会试着劝他,但是这只会让他更暴躁,甚至会咬人,看他极度痛苦的样子,我们也不敢再去打扰他,只好在一旁偷偷看着他。
算命的说,小琪被厉鬼附身了,这个厉鬼是一条青蛇。这是一条修炼了两百年的青蛇,就要成精了,却突然在修道的关键时刻被人杀害,心有不甘便化作厉鬼附在怀孕妇女的身上,以等待时机继续修炼。厉鬼会慢慢吞噬掉小孩的灵魂,直到小孩长大身子骨硬了,就可以全部吃干净小孩的灵魂,占据小孩的躯体,这样青蛇就可以继续修炼。我们就像听鬼怪故事一样听算命先生在这里讲。算命的让我妈妈回忆有没有在怀我弟弟的时候伤害过一条蛇。这时候我们才注意到妈妈整个人早已完全呆住了,她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但毫无生气,她的嘴半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我们谁都不敢动她,整个屋子里弥散着一股恐怖的气息。我想算命先生可能真的说出什么来了,妈妈可能真的见到过那条青蛇。
算命先生也是才注意到妈妈的异样,这可能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他直勾勾地盯了妈妈两眼,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呼了好大会气后才渐渐缓过劲来,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们了,我能力不够。”然后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离开了我家。
我婶子马上追了出去,她认定算命先生肯定发现了什么。就跟治病一样,先要知道病根才能治本,从算命先生跟我妈妈的表情可以认定算命先生肯定知道什么。不管他能不能驱鬼,先把人追回来再说。婶子追出去后,屋子里只剩下我、小琪和妈妈,他们俩一个被鬼附身,一个突然变得呆傻,我低着头,偷偷地窥视着他们俩。妈妈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眼里没有一丝生气,就这么直勾勾的。我把目光悄悄转向弟弟,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正在使劲揪着自己的小鸡鸡,小鸡鸡已经被他揪红,在根部已经有了一道血印子。因为他还穿着开裆裤,所以很容易就能把小鸡鸡掏出来。
我看着心疼,一下子来了一股子劲,朝他跑去,使劲瓣开他的小手,狠狠甩在一边。我训他“你要干嘛?”他冷漠的嘴角突然翘了起来,他在笑,但是我确信这个笑容绝对不是小琪的,这个笑容包含了讥讽蔑视挑衅等等意思,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绝对不会有这样的笑容的。而且这个笑容我好像很熟悉的,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笑容。这个时候妈妈突然说了一声“他治不了的”妈妈说的很低,但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里。
我问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开始慢慢悠悠地讲了起来。这时候婶子也把算命先生追了回来,他们轻轻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们没有打断妈妈,要让她讲下去。
我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但我是一个女孩无法起到传宗接代的任务,也无法给他们养老,所以他们一心想要一个男孩。可是妈妈接连又怀了两个却仍旧是女孩,他们在小孩子出生前就托关系查出了小孩的性别,然后把小孩做掉了。他们试过了无数种生儿子的偏方,那时候家里到处弥漫着不同的怪药味,在他们的房间里还挂着一幅怪异的画。画这幅画的人没有任何绘画的技巧,甚至连毛笔字都不会写,就像是一个十岁小孩偷拿爷爷的毛笔在纸上胡乱涂鸦的那种。在画的中间是一个小人,这个小人也是画得很没水准的,也就我弟弟小琪的绘画水平。画上画的是一个小男孩,绘画的人很仔细地描绘了小人的小鸡鸡。在小鸡鸡的下面歪歪扭扭的地写了八个字,写的是“乾坤之易,如水幻形”在小人跟字的周围画满了各种符,就像是僵尸电影里面道士往僵尸头上贴的那种。那个小人跟我弟弟画的一模一样,就跟一个人画的一样,但是我弟弟根本没有见过这幅画,在我妈妈怀孕之后,他们就已经跪在另一张魔鬼的画像前把这幅画给烧了,说是送小男孩到妈妈肚子里。
妈妈说她跟爸爸得到了一个偏方,准能生儿子,就是每次同房的时候都要在床上放一条蛇,这条蛇越大越好。等到确信怀孕之后就把蛇放到锅里煮烂,让孕妇连汤带肉全部喝掉。按照给偏方的人的要求,要把活蛇放在锅里,然后加热,靠水温的不断升高,将蛇给烫死。为了生儿子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爸爸妈妈照做了。妈妈说肯定是那条青蛇付在了小琪的身上。而且就在妈妈忍着腥气吃下那条青蛇的时候,爸爸突然离开了我们。
那天我们正在吃饭,爸爸突然从椅子上跌落了下来,他的眼珠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地旋转着,就像一个快速在地上滚动的玻璃球,然后爸爸开始口吐白沫,他费力地往外使劲吐着舌头,以前鲜红的舌头这时候也变成了黑色,还有一股腐烂的恶臭从爸爸的嘴里散发出来。这时候妈妈跪在旁边,一遍一遍地朝我爸爸磕头,嘴里却在不断地重复说:“蛇仙啊蛇仙,您老人家就饶了孩子他爸爸吧”
最后爸爸还是死了,从他犯病到离开我们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他的死相极其难看,两个眼睛使劲睁着,眼珠子就像要蹦出来一样往外突着,黑色的舌头就挂在嘴角,舌头上嘴边上全是白色的泡沫。这时候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来了,他说爸爸死了,是因为犯了羊颠疯没有得到及时救治。我信了赤脚医生的话,但是妈妈不信,妈妈说爸爸是被蛇仙夺取了生命。
妈妈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一直保持最初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的。最后她轻轻地说“我就不该生这个儿子,要不他爸爸也不会死。”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算命先生突然说道:“你命里根本就没有儿子!”
妈妈命里没有儿子,那小琪算什么呢,我跟婶子疑惑地看着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接着说:“对不起,我真的帮不上你们,我也不认识有能力帮你们的人,我先走了,不要再追我了吧!”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我爸爸,在梦里他还是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白衬衫,风一吹白衬衫就贴到了身子上,衬出了他健壮的身体。我说:“爸爸,你没有死吗,这些年你治病去了吧,你的病是不是已经好啦?”爸爸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这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左手藏在后面,好像藏了什么东西。以前他也是这样,给我买了好东西总是先藏起来,非要让我自己去抢好久才给我。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我离爸爸距离非常远,大概十几米的样子。我就朝他跑过去,十几米的距离我跑了好久好久就是跑不到他跟前。这时候我发现旁边有辆自行车,我就跨上自行车去骑,我卖力地蹬着,脚蹬子叫我踩得吱嘎吱嘎响。终于我离爸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想像着爸爸背后藏着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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