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死去活来 (第2/2页)
张雅琴觉得那羊杂碎粉汤的确好喝,油饼也比平时好吃了许多。她觉得这是她四十多年来吃的最香甜的粉汤和油饼。尽管她失业了。
张雅琴看着那个代替她的壮实的中年女人,心中多少有点同情,只有她才知道这女人有多累。那女人也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同情她是自己让眼前这个女人失业了。
4男孩女孩
状元的妈妈也有操不完的心。
女孩的家长们除了操心孩子的学习外,还得操心孩子的安全,生怕自己的孩子受伤害。因此,每天晚上十点钟之前,学校的门前,mingzu路三号街坊小区的门前,自由路七号街坊小区的门前就聚集了许多家长,百分之九十九的家长是女人,是孩子的妈妈。而且家长出来接的百分之九十九的是女孩。
温芳就是出来接儿子的,这是男孩家长中极少数的。自从儿子期中考试倒退成第三名以后,温芳就出来接儿子了。先是碰见儿子和一个女孩手拉手走出校院。那天晚上,她生气了,伤心了,流泪了。终于,儿子跪在她膝下承认了错误,发誓以后再也不了。儿子后来告诉她:那女孩每天都在教室的门口等他,有时课间操和课外活动也经常给他送来一瓶酸牛奶或者一瓶饮料,有时是一盒饼干或者一盒可比克薯片。刚开始,汪洋讨厌她,她个子也不是很高,长得也不是很漂亮,学习也不是很好。他打心眼里看不上她,况且他们也不是初中同学,没有同学三年的友谊和情份。再加上每次她来教室门口找他时,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他,有的取笑他,说他眼光低。于是,他真得很生气,她再来得时候,他就不理她,在教室里继续学习,连头都不抬。可她就那么静静地等他,让他的同学把给他买的牛奶、酸奶、或者饼干薯片捎进来,直到上课铃响了以后,她再站在门口看他一眼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人们常说:“男人追女人隔一座山,女人追男人隔一张纸”。
是啊,那女孩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也纤细白净,眼睛细长细长的,嘴唇红润红润的,额头光洁明净,梳一根马尾辫,走路一摆一摆的,随着轻盈的脚步左右摇摆的不仅仅是马尾辫,她全身充满了朝气和青春的活力。最让汪洋心动的是她那低头含羞的姿态。十八岁的女孩哪有一个是难看的啊!
在那女孩孜孜不倦地追求他二十天后的一个夜晚,天上繁星闪烁、人间灯火阑珊的夜晚,他们终于牵手了。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地伸出了手,或者是同时伸出了那双渴望而激动的手。顿时,天旋地转了,朦胧的夜色成为美丽的背景,校园成为舞台,他俩成了王子和公主。原来世界是这样地美好,夜空是那样地深邃,明月是那样地皎洁,繁星是那样地多情,远处高楼的霓虹灯瞬息万变,近处的树影婆娑。世界是这样地美好,生活是这样地美好,少男少女第一次牵手的感觉如诗如歌,如梦如幻。两只牵着的手像磁铁一样紧紧地吸在一起,唯愿牵手到地老天荒。
可是,他们的第一次牵手就让他的妈妈看见了,他的妈妈就像是观音菩萨腾云驾雾而来,没说一句,却凌厉得让人不寒而栗。他们好像一下子从天堂坠入万丈深渊。
回到家里,汪洋让妈妈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汪洋好像做了个梦,梦醒之后自己仍住在学校给租得陪读楼里。那楼房是无形的压力,考不了第一,有什么资格住在这陪读楼里?还有爸爸的辛苦和爸爸的希望,爸爸每天开车东奔西走,风尘仆仆,风里来雨里去,不论是严寒还是酷暑。每当他看到爸爸穿着一身落满尘土皱巴巴的衣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时,他就会学习更勤奋一点儿,更用功一点儿。他不是书呆子,他知道爱情是美好的,月光下的牵手是美好的,可是,即使心若桃花,这也不是开花的季节啊!
被妈妈发现他们牵手的那天晚上,也就是他跪着向妈妈发誓那天晚上,他给那女孩发了断绝来往的信息:
“解一菲,你好,对不起!谢谢你这些日子里对我的关心。你是一个好女孩,可是我们都有使命,即使激情似火,这也不是燃烧的时候,即使心若桃花般灿烂,这也不是开花的季节。不要再来找我了,让我孤独寂寞地走完这三年的求学之路吧!我们现在都有比感情更重要的责任,把这份感情藏在心底吧!”
汪洋发完信息想关机,可他没有关,他还想看到她的片言只语。他屏声静气地等着、听着,忽然铃声一响,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字:
“难道学习和感情就这样水火不容吗?为什么要孤独寂寞地走这三年的路呢?携手一起走,不孤单,更温暖。”
他知道爱情是美好的,她使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多了色彩,多了温暖,多了安慰,多了寄托,可爱也是磨人、累人、伤人的呀!楼上的武磊和那女孩不影响学习吗?爱情来了能把握住分寸和尺度吗?他怕步武磊的后尘呀!于是,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感谢你的多情,原谅我的寡情吧!有你的心陪伴,我这三年不孤单,假如有缘,三年以后在同一所大学的校园里相见!”
发完这几行字,他把手机关了。而且关了的手机再没有拿过。
十二月的月考结束后,汪洋又是状元,是全校一千五百多名学生中的第一名。
温芳很欣慰。她认为管对了儿子,管住了儿子。可她又发现儿子瘦了很多,沉默了很多。以前,学生夜自习放学她去接儿子是怕女孩纠缠,后来她这样每晚接儿子也习惯了。她知道没有那女孩的陪伴,没有和那女孩牵手,自己去接儿子也许他会有些许温暖和安慰吧?
十点钟放学的铃声一响,学生像潮水般从教学楼一涌而出,然后三五成群,或两人并肩,也有男孩和女孩幸福地牵手而行,当然也有踽踽独行的人。温芳知道儿子是每天放学最后一个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院的人,所以她也不张望,只是等待。等校院的人走完了,她看见儿子一个人低着头出来。温芳看见儿子,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上前给儿子把校服后面的帽子戴在头上,嘴里喃喃着:“天冷,把帽子戴上吧!”
母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儿子在前,母亲在后。温芳想拉儿子的手,可终究还是没拉,儿子大了,对母亲的依恋少了,就不像母与女那样亲近亲密。温芳有时竟有点惧怕儿子。儿子的理智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也知道并不是自己管住了儿子,而是儿子自己管住了自己。儿子只有十八岁,正处于青春期和叛逆期啊!想到自己当年和丈夫可是没有管住自己,在高二的时候谈恋爱,在高三的时候偷吃了禁果,高考双双落榜,自己是怀着孕披上婚纱嫁给丈夫的。父母没给孩子作出好的榜样,却要振振有词堂而皇之地管孩子。高中阶段十七八岁的男孩女孩正是血气方刚、春心荡漾的时候,而这个阶段却正承受着最繁重的学业重担,需要安静地坐下来废寝忘食、闻鸡起舞,需要头悬梁锥刺股、脱皮掉肉少睡觉,千人万人竞争着全国几十所“九八五”、“二一一”的重点大学。这是三年的马拉松赛跑啊,孩子们有几人能心有定力、坐怀不乱?
回到家里,儿子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坐在写字台上堆着像三座大山一样的书堆前埋头学习起来。一篇篇冗长晦涩难懂的古文,一篇篇词汇量很大的英语阅读,一道道复杂的数与形结合的抛物线、双曲线和椭圆,一道道物理抽象的空间受力分析题,一个个复杂繁琐的有机化学方程式,一个个形态各异的植物和动物生理结构图,还有上下五千年、纵横数万里的时空了解,还有宏观世界的遥望,微观世界的探索......这需要人的多少精力啊!
孩子们也不是不爱学习,只不过不要学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要这样地摧残身心!温芳有时心疼儿子了,只有她知道状元背后的心酸,知道儿子在每次考试前的焦虑。温芳倒了杯热水端进去,又给儿子剥了一根香蕉,切成片,放在盘里,扎上牙签,端了进去。
“妈妈,我自己来弄,你早点睡吧。”汪洋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说,“外面天寒地冻的,我爸爸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出去揽业务拉货了,这么冷的天开车跑长途该多受罪。”
温芳感动地流下了眼泪。儿子的心中不仅仅装着一个个定义、定理和公式,装着各科知识,装着自然和社会,也装着他的爸爸和妈妈啊!心中装着整个世界的人,能让爱情把心独占了吗?
那天晚上,儿子熬到一点钟。温芳想陪陪儿子,哪怕在客厅里,在自己的卧室里,自己不睡觉就是对儿子的一种陪伴。刚开始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不一会儿她就困得躺下了,后来又进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最终还是睡着了。一点钟起来脱衣服,她看见儿子还在学习。
“唉,我坐在那儿啥也不做都坐不行,腰酸眼涩的,孩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学习,真是不容易呀!”
第二天下午,儿子上学走了以后,楼上的牛丽敲门进来眼睛红红的。牛丽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牛丽,你这是咋啦?和谁生气了?”温芳也坐在沙发上问道。
“温芳,你教教我,你有啥方法教给我,你说怎能管住儿子?你儿子怎么就那么听你的话?”牛丽忽然抬起头抓住温芳的手问道。
“能有啥方法?一个孩子一个样,”温芳想了想又补充道,“天下的妈妈没有不爱孩子的,可大致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宠爱,另一种是严爱。我是属于那种严厉的妈妈,从小孩子跌倒了让他自己爬起来,,让他自己吃饭,做力所能及的事,也不惯他见什么要什么,不轻易满足他的要求。”
“唉,那我就是那种宠爱孩子的妈妈了,从小不让他干一点活儿,尽量满足他的需要,哪怕自己吃苦受累。”牛丽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凄楚,神情黯然地说,“最终还是怪我自己,害了我,更害了他。”
“儿子又怎么惹你生气了?”温芳关切地问。
“温芳,咱们一个小区,又一个单元,住的是上下楼。我儿子和那女孩的事你也知道,我就不瞒你了。”牛丽压低声音说,“唉,不瞒你说,一个多月了,我儿子天天不在家里吃饭,每天和我要上钱,外面吃,外面睡,花钱不说,下了夜自习不回家去外面住旅店,误学习呀!他们天天那样受得了吗?你我都是过来人,你看看我儿子瘦成啥样了?”
温芳知道她儿子中午晚上也不回家,和那女孩就住小区门外的旅店,旅店老板也认识了,小区的男男女女们大多数知道他们的事。牛丽也知道人们背后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地说什么议论什么。有时,小区的大妈们、老太太们正说着看见牛丽从外面走进小区或者从单元门走出来就突然停住了说话,用一种说不出的目光看她,她如芒在背,手足无措,无地自容。但大家谁也没有向牛丽说过,牛丽也没有向任何人诉过苦。今天,牛丽怎么也憋不住了,终于向温芳倒出了苦水。温芳也就不再回避了,她推心置腹地说:
“你今天说出来了,我也就直说了,我觉得那两个孩子到了这种地步已经分不开了,离开一会儿也想得不行,就像夫妻了。咱们这老夫老妻得倒是能分开,你我不都这样吗?两个孩子和夫妻又不一样,我看干脆让你儿子把那女孩领回家吧,你给他俩做饭。中午让他们在你儿子那卧室两人睡,晚上也一样。省得外面饭馆吃,旅店住。那一天得花多少钱?花钱也吃不好,住不好。在家里有你还能克制点,收敛点。”
“唉......”牛丽长叹一声说,“这不是我中午就叫儿子把那女孩领回来吃饭了,炖鱼、米饭,还炒了两个菜。一吃完饭就回卧室了,我给他们到了两杯水进去,两人又到一起了,你说有啥办法?唉,我那儿子让那女孩给毁了”
温芳的脸红了,她想起了自己,是不是汪家齐的妈也这样骂自己呢?自古婆媳不和就源于此吧?儿子无节制地爱娇妻,当母亲的心疼儿子的身体,不怪儿子,把所有的怨气一古脑儿发泄在媳妇身上。因为儿子从依恋母亲到依恋妻子,当母亲的有太多的失落感,认为是媳妇夺走了儿子对自己的爱,于是,成为仇敌。温芳觉得牛丽的话有点不公平,要说毁,那也是互相毁了吧?怎么能只怪女孩?
“你儿子也毁了人家女孩呀,这种事还不是双方都有责任。”温芳有点不高兴地说。
“奥,你说得也对,”牛丽长叹一声说,“你儿子每天学到一点多钟,我儿子每天中午睡不好,下午能有精力听课?晚上刚一下夜自习又到一块了。唉......我真不知该说啥?你儿子是学习得瘦了,我儿子是做那事瘦了。”
“到了这种地步谁也没办法,”温芳看见牛丽失望的眼神又连忙说,“该说的你都对他俩说了,他们也不小了,知道高中三年多重要,考个好大学、有份好工作多重要。有爱情还得有钱,有爱情还得有物质。”
“唉......”牛丽长叹一声说,“温芳,你上辈子做了啥好事了,休来那么好个儿子。我上辈子大概葬良心了,老天爷惩罚我给了我这么个儿子。”
温芳怔怔地望着牛丽,真的很同情她,她也深深地感到:孩子的不争气对母亲的伤害有多大。于是她安慰牛丽说:
“别那么说,孩子们的变化还大,不一定考不了好大学就没出息。”
“你儿子和那女孩个头有个头,人才有人才,又都挺聪明,将来也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