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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死去活来

  第八章 死去活来 (第1/2页)
  
  进入十二月以来,不知为什么,张雅琴感冒总也好不了。咳嗽、打喷嚏、头痛、高烧总也不退。张雅琴每天五点半就去那个生意红火的饭店,开始做早点前的准备工作:从库房的后门出去一桶一桶地提炭,提到老板和老板娘的小厨房,提四桶,后厨房的火炉边提两桶,后厨房炸油饼和煮下碎的两个锅灶下提两桶。另一个端盘的付姐去楼上擦桌子,准备餐桌上的醋、辣椒面、餐巾纸。另两个洗碗的贺姐和全姐她们先把小锅炉的水加满,放上砖茶,再把今天需要的粉条从泡粉条的水池捞出,放在两个大盆里。然后把明天用的粉条从仓库抬出来,从编织袋里取出,放在泡粉条的池子里,拧开水龙头放水泡好,最后把今天需要的小茶碗放到小锅炉边,再把今天需要的盘和碗放到老板和老板娘的小厨房。面案炸油饼的王姐先把炸油饼和煮杂碎的两个锅灶的火点起来,然后在煮杂碎的锅里倒水烧开,把头一天洗好的杂碎放进去煮上,再往炸油饼的大锅里倒上二十多斤胡麻油,让它满满加热。最后,把头一天下班前发好的四五大盆面先端一盆到案板上,开始弄成大小均匀的记子,双手飞快地揉匀、捏圆、擀成油饼。等油开了,一个个放到锅里炸起来。
  
  平时,每到油饼炸熟的时候,张雅琴就觉得饿了,想吃了。可她不敢吃,她们五个女人谁也不敢吃,得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老板娘不冷不热,不紧不满,不高不低地说:
  
  “吃点吧,一会儿忙开就没时间吃了。”
  
  于是,人们走过油饼盆前,每人用左手捏一个油饼,然后取一个碗倒一碗水喝。如果再喝,老板娘就会说:
  
  “少喝点水,忙开了,没时间去卫生间。”
  
  以前,一闻到炸油饼的香味,张雅琴就抑制不住地饿起来,咽起了唾沫。现在一闻到炸油饼味儿就炝得睁不开眼睛,咳嗽不止。张雅琴听到老板娘叫吃油饼,慢腾腾地走了过去,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个油饼,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低头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她到碗架上取了个碗,倒了一碗水,然后把油饼掰成小块泡在水碗里,好像要吃一碗中药。
  
  “咳嗽那么厉害也不懂得喝点药,”老板娘边吃油饼边说,“那怎么端盘?咳了顾客的碗里怎么办?就是没咳进去,你那么厉害地咳叫顾客这么想?”
  
  张雅琴头疼、发热、咳嗽不止,本想今天请假休息一天,可一想到饭店这么忙,自己一请假,饭店一下子找不到人,这几个人可真能忙死得累死。就是忙死累死也怕照顾不到那么多顾客。这些天她一直喝药,可喝点药好一点,药劲过去又难受得厉害。她准备今天下午去输液。其实,那几天输液也有的是时间,每天下午也没啥事。平时,她下午总要好好地睡一觉,睡到四五点,然后到公园转转,很羡慕地看看温芳和冯巧兰翩翩起舞。她不会跳,就是会跳她也累得拿不起腿来,每天从早上五点半到十点半忙得已经把一天的精力耗尽了。去公园看看跳舞,听听音乐也开心。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得早了,再睡一会儿,回得迟了,就赶快做晚饭。有了她挣的这一千二百元,她知道每天可花三四十元,每周给孩子能吃一顿可乐鸡翅,吃一顿酸菜鱼,水果也能买贵一点的了,酸牛奶也能买贵一点的了。每到劳累的时候,她就想这些色彩鲜艳、味道鲜美的饭菜和水果之类的东西,她就有了动力,有了力量。听了老板娘的怪怨,她才意识到自己这该死的病不仅伤了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无力支撑工作,而且也让老板娘不满意了。她本想说:“我吃药,下午就去输液,保证不影响工作”。但她没说。不知为什么,她今天,特别是刚才听了老板娘的责怪,她的鼻子酸酸的,嗓子堵得厉害。于是,她端起碗,用筷子扒拉着不一会儿把一个泡油饼和一碗水一起吃下去了,好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是啊,吃饭有的人那是一种品尝,一种享受,有的人那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继续挣那只能填饱肚子的钱。炸油饼的王姐还没有吃完第二个油饼,从门外一下子进来四五个顾客。于是七个人各就各位,迅速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油饼.........”老板吆喝。
  
  于是,付姐把一盆油饼端过去。老板从早已熬好的羊杂碎粉汤锅里舀了一大勺,倒进了事先准备好的碗里。碗不满,老板又舀了半勺,碗满了。那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粉汤的顾客的心也满了。老板把粉汤碗放在一个盘上,再取一个盘夹两个油饼。顾客咽了一口口水把六元钱递到老板手里。老板接过钱,装在白大褂上面的口袋里,然后一手端粉汤一手端油饼送到顾客手里。这会儿不忙,洗碗的贺姐和全姐,端盘的付姐和张雅琴又开始剥蒜。她们已经习惯了,只要停下几分钟就赶快剥蒜,一盆子泡好的蒜必须在一上午抽时间剥完。而炸油饼的王姐,如果油饼炸得多了,顾客一时吃不完,她也过来剥蒜。不过,她还得负责翻动锅里煮的羊杂碎,煮烂了,当然还得捞出来,切成很细很细的丝,再把蒜切成薄片,把鲜姜压成泥。
  
  中午,等早点结束了以后,王姐忙着做全调料的羊杂碎。不过,下佐料是老板。王姐只知道里面放了一盆羊杂碎、一盆姜泥、一盆蒜片、葱末、盐、味精、酱油,看见老板又放了点其它的佐料。王姐二年了不知道那后来加进去的佐料是什么。
  
  刚才,那四五个顾客还吃着,又进来十来个顾客排着个竖着的一字,从门口一直排到老板小厨房的窗前。她们四个抬头看看见没有吃完的顾客,所以不能撤盘和碗,也就不能洗盘和碗,因此她们仍忙着剥蒜。她们知道那一盆蒜迟早是她们的营生,这会儿利用空余时间争分夺秒地剥出来,十点半就能按时下班,否则得推迟到十一点钟。
  
  “张师傅,赶快撤桌子。”
  
  听到老板娘叫张师傅,张雅琴一时没反应过来,这里面好像没有个张师傅呀。
  
  “叫你呢。”付姐捅了捅张雅琴的胳膊。
  
  张雅琴这才明白过来,老板娘叫的张师傅就是自己,自己被老板娘称为张师傅。于是,她拿着抹布和条形盘从后厨房走出来,来到餐厅收拾起桌子上狼藉的盘碗和筷子。
  
  平时,她在忙碌之余看见顾客们津津有味地吃着油饼喝着粉汤,有时不免偷偷地咽口口水。真的,到现在快两个月了,她还没有喝过那粉汤呢,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一定好喝吧?要不为什么每天有那么多人排队要吃这里的油饼喝这里的粉汤呢?油饼倒是挺好吃,她也每天能吃上,最吸引人的恐怕是那羊杂碎粉汤吧?她曾无数次地想:等以后不在这里做了,一定来这里当一回顾客,喝一碗羊杂碎粉汤。
  
  可是,今天,她闻到这羊杂碎粉汤就反胃,看着桌子上杯盘狼藉的样子就恶心。她很快地收拾,四个人,八个盘,四个粉汤碗,四个小茶碗,四双筷子,慢慢地垒了一大条形盘。
  
  她吃力地端着,觉得两手发软,两腿发软,但还是端着回到了后厨房,送到了贺姐和全姐的洗碗池。这桌刚撤下,那桌的顾客也吃完了。顾客们擦擦嘴,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走了。接着开门又进来七八个顾客,地上还排着一字长蛇阵。张雅琴撤完一张桌子上的盘和碗,穿过排着的一字长蛇阵的左边,走进了后厨房的洗碗池。
  
  这时,人越来越多,一楼小餐厅的六张桌子坐的满满的,二楼也上去了不少。付姐楼上也忙起来。从八点到九点这一小时是顾客们吃早点的高峰期。王姐不停地炸油饼,不停地端到老板和老板娘的小厨房,那捏油饼的手让人看着眼花缭乱。老板娘不停地把头一天做好的羊杂碎挖到烧开的热水锅里,再加佐料熬制,熬好后舀进右边的另一个大锅里。老板的大锅也是不断地加开水,放粉丝,再熬制。熬好后,一碗一碗地舀进去,油饼也是两个、四个或六个地端出去,卖给顾客。
  
  张雅琴和付姐一盘一盘地端回吃完饭的空盘空碗和横七竖八的筷子,贺姐和全姐两手飞轮一样地旋转着洗着池里的盘和碗,一连三四个小时不能停一会儿手,不能直一会儿腰。饭馆又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同一速度运转。
  
  “小张,”老板娘亲切地叫她,“取食品袋,打包一个粉汤。”
  
  张雅琴取了食品袋,走到老板跟前,慌忙中怎么也打不开食品袋。老板等了一会儿,她才终于打开食品袋,伸过去。老板舀了一勺粉汤倒进去。张雅琴系上,又取了一个食品袋套上。结果第一个装粉汤的食品袋掉进外面的食品袋,从口子里流出了粉汤,流到外面的食品袋里。
  
  “咋弄的,连这么点营生都做不好!”老板的脸腾地沉下来,皱着眉头说,“快,再取两个食品袋!”
  
  张雅琴乖乖地取过两个食品袋。只见老板很娴熟地搓开食品袋,袋口向下一翻,里面吹进了空气,自然鼓起来。然后翻上来舀了粉汤,系好,再放到第二个食品袋里,最后两个袋子手提的地方同时系在手指头上,递到顾客手上。张雅琴呆呆地看着,心里暗暗佩服,怪不得人家当老板呢。老板的动作麻利娴熟,又干净又保温,让哪个顾客看了能不满意?唉.........自己就是个打工受苦的料,吃苦受罪一点儿都不委屈。张雅琴又重新打量这个不起眼的回族男人,他穿着个白大褂,戴着个回族人常戴的瓜壳小白帽,看一眼就会使人忘记。可今天自己让他骂了,却心中充满敬意。张雅琴背上的汗凉了下去,她羞愧万分,心里责怪自己:能干了个啥?四十多岁了能干了个啥?去旅店第一天叠不了被子,来这里系不了个打包的袋子,看来只能端个盘,剥个蒜,快以后别嫌累了,剥蒜也别嫌指甲疼了,天生是个受笨苦的命,干不了一点儿巧妙的活儿!人家还制造飞机大炮轮船、制造手机电脑了,香东西快给人家吃吧!你只配吃粗饭、受笨苦。
  
  又几个顾客吃完了,张雅琴赶快过去收拾,她用心把盘碗摞好,把桌子擦干净,她想把自己本质内的活儿干好,让老板满意一点儿。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七八个盘,七八个碗,向后厨房走去。张雅琴不知是腿软了,还是手软了,条形盘突然从手中滑出去,她软软地坐在地上。
  
  哗............
  
  随着一声器皿的破碎声,人们的目光一起投向比盘和碗更狼狈的张雅琴。老板和老板娘皱着眉头看了看她,又忙着干自己手中的活儿。顾客们吃惊地看了看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低头吃起来。洗碗的贺姐看见了,跑出了扶起张雅琴,又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破碎的盘和碗的碎片,倒进垃圾桶里。
  
  “小张,你脸色不好看,”贺姐关切地问,“你哪里不舒服?没事吧?”
  
  “没事,没事,”张雅琴又拿起盘和抹布说,“贺姐,你忙吧,庄户人哪有那么憔悴。”“要不让小全一人洗一会儿碗,我替你端一会儿,”贺姐握着她的手说,“你进厨房的小凳子上坐一会儿。”
  
  张雅琴想去端盘,她知道姐妹们都忙,两个人洗都不识闲一会儿,一个人洗那就更忙了,再说全姐一人洗她愿意吗?老板和老板娘看着高兴吗?
  
  “行,我一人先洗一会儿。”全姐爽快地答应了。
  
  “我不忙的时候过来帮你洗。”王姐对全姐说。
  
  “身体真是不争气,一个感冒有啥了不起,就好不了啦。”张雅琴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嗫嚅着说,“今天不知怎么了,手软,腿也软,不听使唤。”
  
  “不行就回去吧,”老板娘板着脸说,“回去看看哪里不舒服,不能影响工作。”
  
  “没事,下午我去门诊看看。”张雅琴起身端过剥了一半的蒜盆子说,“那我先剥一会儿蒜吧。”
  
  蒜,毕竟不重。张雅琴坐在那里剥起蒜来。后厨房炸油饼的干锅味呛得她又咳嗽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她出了一身汗。天下的苦没有好受的,哪一份活儿也不是轻松的。最近两个月来的剥蒜【当然不是她一人剥蒜,也不是不停地剥蒜】剥得她两手的大拇指疼得不敢挨,指甲和肉好像要分开了。她小时候看的电影《江姐》,那个坚强的女共chan党员被关在四川重庆的中美合作所受尽了严刑拷打,其中就有指甲里钉竹签子,她现在才知道那该有多疼啊!
  
  张雅琴下午去门诊检查,大夫说是肺炎。大夫不停地责备她,说她真能抗,再不治疗就会有生命危险。一量体温是三十九点八度,需要及时住院治疗。
  
  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输液,躺在干净、温暖、舒适的病房里输液,静静地看液体流进体内,这是一种享受啊!可是,她也心疼,这肺炎得的不知该输多长时间的液,最少还不得一周?这又得花去多少钱?恐怕这两个月饭馆打工挣得两千四百元也不够吧?一想到这两个月的血汗钱付之东流,再不是女儿的肉蛋奶、各种水果和新鲜蔬菜,张雅琴就揪心地疼痛。她心里不免感叹:唉,为啥贫穷和疾病总是相连呢?
  
  张雅琴输了一周液,她也没有给丈夫打电话说是肺炎,只告诉他自己感冒了。因为,丈夫刚揽下给一家人家装修楼房的营生,再有半个月就做完了,就能和她娘俩团聚了。
  
  张雅琴向饭馆请假一周。
  
  一周后,病情好了许多。大夫让她再输几天,她坚决不肯,就这样一周花去了一千多元。
  
  一周后,等她五点半去了那个工作了近两个月的饭馆,老板告诉她已经有人接替了她的工作。不过,老板如数地给她结算了工资。手里拿上一千多块钱,她没有马上走,和王姐、贺姐、全姐、付姐只打了个招呼。她知道:老板娘工作时间是不让说话的。
  
  张雅琴在餐桌前坐下,然后等老板和老板娘,等后厨房一切安顿好以后。她走到小厨房的窗口要了两个油饼和一碗羊杂碎粉汤,她递给老板六元钱,老板第一次冲她笑了笑,笑得尽管有点勉强,有点不自然。张雅琴也冲老板笑了笑,笑得很真诚,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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