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斯骑鹅历险记1作者塞尔玛拉格洛芙五 (第1/2页)
11.厄兰岛南部岬角
四月三日至六日
在厄兰岛的最南端,有一座古老的王室庄园,名叫奥登比。这座庄园的规模非常宏
大,从这边海岸到那边海岸,贯穿全岛的地界之内的土地全部归属它所有。这座庄园之
所以引人瞩目,还因为那里一直是大群动物出没的场所。在十七世纪时,历代国王常常
远途巡幸,来到厄兰岛上狩猎,那时候整个庄园还只是一大片鹿苑。到了十八世纪时,
那里兴建起一座种马场,专门培育血统高贵的纯种良马,还有一个饲养场养了几百只羊。
时到如今,在奥登比既没有纯种良马也没有羊群了,在庄园的马厩里饲养着大批马驹,
那是将要给骑兵团用作战马的。
可以肯定地说,全国各地再也没有一处庄园比那里更适合动物的生息繁衍了。那个
古老的饲养场是位于东海岸的一片纵向长达二公里半的大草地,它是整个厄兰岛上最大
的牧场,所有的牲畜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那里觅食、玩耍和就地打滚,就像在大草原上
一样。卓有名声的奥登比森林也在此地,有几百年历史的古老槲树高大参天,浓荫撒地,
既遮住了炽烈的阳光,也挡住了强劲的厄兰岛海风。还有一件不能忘掉提到的,就是那
道非常长的奥登比庄园的围墙,它从岛的这一端延伸到岛的那一端,把奥登比同岛上其
他地方隔开,这样划地为界,也使得牲畜知道古老王室庄园的地界,而不至于乱跑乱闯
到别的土地上去,因为到了外面去他们就不见得能那么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了。
但是,若说奥登比有许许多多牲畜,那是远远不够的。人们几乎可以相信,那些野
生动物也有一种感觉,就是在这样一块古老的王室领地上,无论家畜或者野生动物都可
以找到安身立命之地,因此他们也放大胆子成群结队地来到这里。那里至今还有古老品
种的牡赤鹿。山兔、麻鸭和鹧鸪也都喜爱在那里生活。在春天和夏天末尾,这座庄园也
是成千上万的候鸟的歇息之地,尤其是饲养场下面的潮湿而松软的东边海岸,候鸟都要
在那里歇息和觅食的。
当大雁们和尼尔斯•豪格尔森终于找到厄兰岛的时候,他们也像所有的别的鸟儿一
样在饲养场下面的海岸上降落下来。弥天浓雾就像方才覆盖在海面上一样,紧紧地覆盖
在这个岛上。可是,男孩子不禁感到大为惊愕,因为就在他目力所及的那一小段海岸上
竟会聚集着那么多的鸟儿。
那是一片很低的沙质海岸,上面布满了石头,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水坑泥潭,还有被
海浪冲刷上来的海藻。要是让男孩子来作选择的话,他决计不会在这样的地方歇息,可
是鸟类却都把这个地方看成是真正的乐园。野鸭和灰雁在牧场里走来走去寻找着食物。
靠近水边的是鹳鸟和别的海滨鸟类。白嘴潜鸟在水里浮游和捕食鱼类。不过鸟类聚集得
最多,也是最热闹的地方要算是海岸外面的那块海藻滩了。在那里,万头攒动,那么多
鸟儿紧挤在一起,各自啄食着小虫子,虫子的数量大约是多不胜数的,因为一直不曾听
到过他们发出没有东西吃的怨言。
大多数鸟儿都是要再往前赶路的,在这里停下来只是为了歇息一下。当领队的鸟儿
认为自己这个鸟群的伙伴们已经恢复了疲劳的时候,他便会说道:“你们准备好了吗?
咱们出发吧!”
“没有,等会儿吧,等会儿吧!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吃饱肚皮哩,”伙伴们这么回答
说。
“你们不要以为,我会听任你们大吃,撑了肚皮连动也不想动一动的,”领队鸟说
道。他亮翅展翼飞走了。可是不止一次,他不得不重新飞了回来,因为他没有法子劝说
伙伴们跟他一起走。
在最靠外面的海藻滩外面游着一群天鹅。他们不乐意到岸上来,而宁可躺在水面上
荡来荡去,舒展自己的筋骨。有时候,他们伸出颈脖探入水内,海底捞月一般拣捞食物。
当他们拣捞到真正可口的美食的时候,他们便会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就像使劲吹喇叭一
样地声闻九霄云外。
男孩子听见天鹅的鸣叫,便赶紧朝海藻滩那边奔跑过去。他从来没有在近处看到过
野天鹅,这次他却很幸运地能够一直走到他们面前。
听到天鹅长啸的不只是男孩子一个人,野鸭、灰雁和白头潜鸟也纷纷从海藻滩上游
了出去,在天鹅群四周围成一圈,目不转睛地盯住了他们。天鹅们鼓鼓羽翎,将翅膀像
风帆般展开,还把颈脖向空中高高昂起。偶尔也有一两只天鹅降尊纤贵地游到一只野鹅。
或者一只大潜鸟、或者一只潜鸭面前,信口吐出两三个字来。而那些听众都诚惶诚恐得
不敢张开嘴喙来回答一下。
不过有一只小潜鸟,一只黑色羽毛的小捣蛋鬼,对于天鹅这样趾高气扬实在看不下
去了。他忽然扎了一个猛子潜入水底。马上有一只天鹅尖声惨叫起来,不顾体面地匆匆
逃去,游得那么匆忙,在水面搅起一阵阵泡沫。待到游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又停了下来,
重新摆出王者至尊的架子。可是过了一会儿,第二只天鹅也像第一只那样没命地哀叫起
来,紧接着第三只也发出了惨叫。
那只小潜鸟在水底下再也憋不住了,他浮到水面上来换口气,显得又瘦小、又黑乎
乎的,一副调皮模样。天鹅们气冲冲地朝他追了过去,可是当他们看到原来是那样一个
瘪瑟瑟的小可怜的时候,他们又不好发作,只得无可奈何地转开身去,他们不屑于屈尊
同这样一个家伙去争吵计较。于是小潜鸟又潜到水底下去啄他们的脚蹼。挨几下啄谅必
是很疼的,更糟糕的是这使得他们无法保持自己的王者尊严。这样他们当机立断要赶快
了结。他们先是用翅膀扇动使空气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然后就像在水面上奔跑一样滑
行了很长一段距离,待到翼下生风,他们便冲天而去。
天鹅飞走之后,大家茫然若失,惋惜不已。甚至方才还为小潜鸟的鲁莽行为喝彩称
快的鸟儿,现在也埋怨他太不检点了。
男孩又回到岸上。他站在那里观看鹬鸟是怎样玩游戏的。他们的模样像是很小的鹤
雏一样,有着鹤一样的瘦小身躯、长长的双腿和一样细长的颈脖。他们的动作也是那样
轻盈飘逸,不过他们的羽毛不是灰色,而是棕褐色的。他们排成长长的一行,站在海浪
拍岸的水边。一个浪头打过来时,他们整个行列全都往后倒退。等到浪涛退下去时,他
们这一长列又一齐朝前追波逐浪。他们就这样玩了几个小时的游戏。
在所有鸟儿当中,风姿最为翩跹的要算是麻鸭了。他们大概同普通野鸭有血缘关系,
因为他们也有粗壮笨重的身躯、扁长的嘴喙和脚掌上的蹼,但是他们的翎羽却五光十色
非常艳丽。他们的羽毛本身是雪白的,颈脖上有一道很宽的黄色圈带,锦缎般变幻着色
彩。
只要有几只麻鸭在海岸上一出现,别的鸟儿就会起哄喊道:“看看那些家伙!他们
知道怎样把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那身上可打满了补丁!”
“嘿,他们要是没有那样一副漂亮的尊容,也就用不着在地下挖巢居住了,也就可
以同别的鸟儿一样大大方方地躺在光天化日之下啦!”一只褐色母绿头鸭挖苦说道。
“唉,他们哪怕打扮得再漂亮不过,可是长了这么一个翘鼻子总是没有办法掩饰
的,”一只灰雁叹息道。这倒一点不假,麻鸭的嘴喙末端长着一个大肉瘤,活像翘鼻子
一样,这就使麻鸭大大地破相了。
在海岸外面的水面上,海鸥和燕鸥飞过来、掠过去地捕捉鱼吃。“你们捉的是什么
鱼?”一只大雁问道。
“刺鱼!厄兰岛的刺鱼!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刺鱼,”一只海鸥说道,“你们难道
不要尝尝看吗!”他塞了一满嘴的小鱼飞到大雁面前,想给她尝尝。
“哼,真是要命!难道你以为我会吃这种腥臭难闻的龌龊东西吗?”
第二天清早照样是浓雾弥天。大雁们到牧场上去觅食吃了,男孩子却跑到海岸边去
拣贻贝。那里贻贝多得很。他想到,说不定第二天也许就会到一个他根本找不到食物的
地方去。他就下了决心要编织一只随身携带的小包,这样他就可以拣上满满一包贻贝。
他从牧场上找来了上一年的蓑衣草,他就用这些又有韧性又结实的草茎编结成一根根草
辫,然后再编织成一个小背包。他在那里一口气不歇地干了几个小时,直到编结成功了,
他这才高高兴兴地歇手。
晌午时分,所有的大雁都跑过来问他有没有看见过那只白色雄鹅。“没有哇,他没
有同我在一起。”男孩子回答说。
“刚才他还同我们在一起,”阿卡说道,“可是这会儿功夫,我们不知道他到哪儿
去啦。”
男孩子霍地站立起来,心里忐忑不安。他询问说这里有没有人见到狐狸或者鹰隼来
过,再不然在附近有没有见到过人类的踪迹。可是,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危险的迹
象。雄鹅大概是在浓雾中迷路了。
无论白鹅是怎样失踪的,对男孩子来说都是莫大的不幸。他马上出发去寻找白雄鹅。
幸好浓雾庇护了他,他可以随便跑到哪里都不会被别人看到,可是大雾也使他看不清东
西。他沿着海岸往南奔跑,一直跑到岛上最南端岬角的航标灯和驱雾炮那里。遍地都是
嘈杂的鸟群,可是却见不到有雄鹅。他放大胆子闯进奥登比庄园去找,在奥登比森林里
找遍了一棵又一棵已经空心了的老槲树,可是一点也找不到雄鹅的踪迹。
他找呀、找呀,一直寻找到天开始暗下来的时分。他不得不返回到东海岸去了,于
是他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徘徊而行,心里充满了懊丧和失望。他不知道如果找不到雄鹅
的话,他今后究竟会怎样,究竟还能不能变回到原来的模样。他这时更觉得雄鹅是自己
须臾不可离的亲密伴侣。
可是当他蹒跚走过饲养场的时候,他忽然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大团白色的东西在浓雾
中显露出来并且朝着他这边过来了。那不是雄鹅还会是什么呢?雄鹅完好无恙地归来了,
雄鹅告诉说,他真高兴终于又回到了大雁们身边,那是浓雾使他晕头转向,他在饲养场
上转悠了整整一天也没有能够找到大雁们。男孩子喜出望外,用双手勾住了雄鹅的颈脖,
连声恳求他以后多加小心,不要同大家走散。雄鹅一口答应说他再也不会走散了,再也
不会啦。
可是次日清晨,男孩子跑到海岸沙滩上去拣拾贻贝的时候,大雁们又奔跑过来询问
他有没有见到过雄鹅。
没有哇,他一点都不知道。哦,雄鹅又不见啦。他大概像头一天一样在大雾中迷失
方向了。
男孩子大吃一惊,直窜起来去寻找他。他发现奥登比的围墙有一个地方已经塌落,
他可以爬得过去。爬出围墙以后,他沿着海滩寻找过去,海滩越走越开阔,地方愈来愈
大。后来出现了大片的耕地和牧场,还有农庄。他走到了这个海岛中部的平坦的高地上
去寻找,那里只有一座座风磨,没有其他的建筑物,而且植被非常稀疏,底下的白垩色
的石灰岩都裸露出来了。
雄鹅毕竟还是无影无踪,而天色已又接近黄昏。男孩子不得不返身赶回去了。他相
信自己的旅伴十有八九是走丢了。他心里难过,情绪消沉,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刚刚翻过围墙,耳际又传来了附近有块石头倒塌下来的声响。他转过身来,想看
看究竟。忽然他隐隐约约看到围墙边上的一堆碎石头里有个什么东西在移动。他蹑手蹑
脚走近去一看,原来是那只白雄鹅嘴里衔着几茎长长的草根正在费力地爬上乱石堆。雄
鹅并没有看见男孩子,男孩子也没有出声喊他,因为他想,雄鹅一次又一次失踪,其中
必定有原委,他想要弄个水落石出。
他很快就弄清了原因。原来乱石堆里躺着一只小灰雁,雄鹅一爬上去,小灰雁就欣
喜地叫了起来。男孩子悄悄地再走近一些,这样就可以听到他们的讲话了。从他们的讲
话里才知道,那只灰雁的一只翅膀受了伤,不能够飞行了,而她的雁群却已经飞走,只
留下她孤孤单单地在这里。她险些儿饿死了,幸好前天白雄鹅听到了她的悲鸣,闻声赶
来寻找她。从那时起,雄鹅就一直给她送来食物。他们两个都希望在雄鹅离开这个岛屿
之前,她能够恢复健康,可是她却至今不能动弹,更不消说飞行了。她为此心里非常懊
丧,可是他娓娓劝说,好言安慰她,并且告诉她说一时之间他还不会离开此地。他向她
告别时答应说,他第二天还会来看她。
男孩子让雄鹅先走了,没有去惊动他。在雄鹅远去之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乱石堆。
他心里有点忿忿然,因为他一直被蒙在鼓里。现在他要去对这只灰雁申明清楚,雄鹅是
属他所有的,要驮着他去拉普兰的,所以根本谈不上为了她可以留下来。可是当他靠近
灰雁一看,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雄鹅一连两天殷勤地给她送来食物,还有为什么雄鹅一
字不提他在帮助她。她长着一个最最漂亮的小脑袋,羽毛光洁得像软缎一般,眼睛里闪
烁着温柔而又祈求的光芒。
当她瞅见男孩子时,她本想赶快逃走,但是左面的翅膀脱了臼,耷拉在地上,使得
她难以动弹。
“你不必害怕我,”男孩子赶紧安慰说,从他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方才他是想来发
泄怒气的。“我的名字叫作大拇指儿,是雄鹅莫顿的旅伴,”他继续说道。说完之后,
他就直僵僵地站在那里,一时之间竟再也找不出话来。
其实动物身上往往也具有一种灵性,他们颖悟程度之高,真会叫人惊叹不已,弄不
明白他们究竟算是哪一类生物。人们几乎要担心起来,倘若这些动物变成了人类的话,
那么他们将会是何等聪明。那只灰雁就具有这种灵性。大拇指儿一说出他是谁之后,她
就在他面前妩媚地伸伸颈脖点头致意,并且用悦耳动听的嗓音说道:“我非常高兴你到
这里来帮我的忙。白雄鹅告诉我说,再也没有人比你更聪明和更善良了。”
她说这番话的态度是那么雍容端庄,连男孩子都自愧弗如了。“这哪里是一只鸟
儿,”他暗自思忖道,“分明是一位被妖术坑害的公主嘛!”
他心情激动起来,很想要帮助她,便把他的那双很小的手伸到羽毛底下去摸摸翅骨,
幸好骨头倒没有折断,只是关节错了位。他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那个脱臼了的关节窝。
“当心啦,”他一面说着,一面牢牢捏住那根管子状的骨头用力一推,把它推回到了原
处。他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手脚可以说是十分利索的,动作也是很准确的。可是这
一推毕竟还是非常疼痛的,那只可怜的小雁发出一声撕心裂胆的惨叫,然后便如同稀泥
一般瘫在乱石之中,一丝生气都没有了。
男孩子惊吓得丢魂失魄,他本来是一片好意想要帮助治愈她,竟想不到她却一命呜
呼了。他纵身跳下乱石堆,没命地飞奔回去。他觉得,自己已经谋杀了一个真正的人。
第二天,天色转晴,大雾已经消散。阿卡吩咐说现在可以继续飞行了。所有别的大
雁都愿意早点动身走掉,惟独雄鹅却不赞成。男孩子肚里有数,他是不愿意离开灰雁。
可是阿卡并没有理会雄鹅便动身了。
男孩子爬到雄鹅背上,雄鹅无可奈何只好跟随着雁群出发,心里老大不乐意,飞得
非常之慢。男孩子倒为能够离开这个岛屿而松了一口气,他为了灰雁的缘故良心上遭受
着谴责,可是又无颜对雄鹅坦白交待事情的经过,说清楚他的本意是想治愈她的。他想,
雄鹅莫顿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那才好哪,不过同时他又非常怀疑白雄鹅竟然硬得起心
肠,丢下灰雁不管而一走了之了。
突然之间雄鹅转过头来往回飞了,对灰雁的关切在他心中具有至高无上的位置,至
于说能不能去成拉普兰那就随它去吧。他明白,倘若他随了大雁们一起飞走,那么她孤
苦伶仃,重创未愈,躺在那里必定会活活饿死的。
雄鹅挥动了几下翅膀就来到了乱石堆,然而小灰雁却吉无影迹。“小灰雁邓芬!小
灰雁邓芬!你在哪儿?”雄鹅焦急地呼唤道。
“大概狐狸曾经来过,把她叼走了,”男孩子想道。可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个
悦耳的声音在回答雄鹅:“我在这儿,雄鹅,我在这儿!我一早起来就去洗澡啦。”小
灰雁从水中跳跃而起,她已经恢复了健康,一点毛病也没有了。她娓娓诉说道,全靠大
拇指儿将她的翅膀用力一拉,使关节复位。现在她已经痊愈了,可以继续飞行了。
水珠如同珍珠一般在她绸缎一般变幻着颜色的翎羽上闪闪发亮。大拇指儿不禁又一
次想道,她是一位真正的小公主。
12.大蝴蝶
四月六日 星期三
雁群在空中飞了很久很久,有个长长的海岛清晰可见地出现在他们的身下。男孩子
在旅途中兴高采烈,这和昨天在岛上到处寻找雄鹅时的难过失望完全不同。
此刻映入他眼帘的是,海岛的中央腹地是童山濯濯的高原,而四周沿海岸是大片花
冠般的、翠绿欲滴的肥沃土地。现在他才开始明白昨天晚上他听到的那段对话的含义。
高原上有许多风磨。那时他正好坐在一个风磨旁边休息,有两个牧羊人带着猎狗赶
着一大群羊走来了。男孩心里倒并不害怕,因为他坐在磨坊的台阶底下隐匿得非常严实。
可是那两个牧羊人偏偏不走了,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这样男孩子就没有别的法子,只
好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呆着。
有一个牧羊人年纪很轻,看上去样子同别的许多人差不多。另一个上了年岁,长相
有点古怪。他腰大体粗,两腿罗圈,而脑袋却很小,脸上皱纹密布,倒还算善相,不过
头小身体大得太不相称了。
那个老年牧羊人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以一种笔墨所无法形容的倦怠的眼光凝视着
浓雾。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同身旁的伙伴说话。那个年轻的牧羊人从背袋里取出面包和
奶酪来当做晚饭吃。他几乎并不答腔,只是耐心地闷声不响地倾听,那神色仿佛在表明:
“我为了使你高兴,让你痛痛快快地说个够。”
“现在我给你讲一个典故,艾立克,”那个老牧人说道,“我捉摸着,古时候的人
和动物大概都比如今的要大得多,连蝴蝶都大得不得了。曾经有过一只蝴蝶,身体有几
十公里长,翅膀像个湖泊那样宽。这对翅膀宝蓝色里闪现着银色光辉,真是漂亮极了。
那只蝴蝶在外面飞翔翩蹑的时候,所有别的动物都停下来观看。
“可是毛病恰恰出在他委实太大了。那双翅膀实在难于支撑住它。要是他放聪明一
点,就在陆地上飞来飞去的话,那倒还罢了。可是偏巧他不这样明白事理,而是一飞就
飞到了波罗的海上。还没有等到飞得很远,就碰上了暴风雨,狂风刮打着他的翅膀,把
它们撕裂开来。艾立克,你是很容易理解的,波罗的海上的暴风雨对付蝴蝶的翅膀,那
简直是不在话下的,不消片刻就把那对翅膀撕个粉碎,碎片统统随风卷走,而那只蝴蝶
就可怜巴巴地坠入了海中。起初他还随波逐流来回漂浮了一阵子,后来就搁浅在斯莫兰
省外面的暗礁上了。从此之后,就一直躺在那里,跟早先一样长一样大。
“我说呀,艾立克,要是那只蝴蝶掉在陆地上的话,那早就腐烂得尸骨无剩了。可
是他是掉在海里的,浑身浸透了石灰质,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了。你知道,我们在海岸
上发现的有些石头就是昆虫的化石。我想,那只大蝴蝶的身躯也就这样变成了化石。他
变成了波罗的海里的一个又狭又长的岩石礁。你难道不相信吗?”
他收住了话头,等着对方回答。可是那个年轻的牧羊人朝他点了点头。“说下去,
我洗耳恭听你到底想说些什么!”他说道。
“仔细听着,艾立克,你和我居住的这个厄兰岛原来就是那只蝴蝶。只消动动脑筋,
就不难发现,整个岛屿形状就像一只蝴蝶。在北面可以看得出来,那是细长的躯体上身
和圆圆的脑袋,在南面可以看到躯体的下身,先是由细变粗,再由粗变细,收缩成一根
尖尖的尾巴。”
他又一次收住了话头,打量着他的伙伴,似乎急着要听听那一个是否赞成这个说法。
然而年轻的牧羊人却自顾自消消停停地吃着东西,只点了点头让他继续往下说。
“那只蝴蝶变成了岩石之后,各种青草和树木的种子就随风飘来,在这里生根发芽,
然而,要牢牢地扎根在这样光秃秃、滑溜溜的山坡上却也很不容易。过了很久之后,才
只有蓑衣草在这里生长出来。后来又有了羊茅草、野蔷薇和带刺玫瑰等等。不过直到今
天,在岛上的阿尔瓦莱特山周围仍旧没有多少草木,连山头都没有能够覆盖住,这里那
里都有岩石赤露在外头。这里土层太薄,没有什么人指望到这里来耕种土地。”
“不过即使你赞成我的说法,也就是说阿尔瓦莱特山和周围的崖壁是那只蝴蝶的躯
体组成的,那么你还免不了要问山下的土地是从哪里来的。”
“不错,正是如此,”那个吃着东西的牧羊人说道,“我正想向你请教哩!”
“是呀,你要记住,厄兰岛已经在大海之中沉睡了许多许多年。在这些年里,海藻、
泥沙和贝螺就随着潮汐和海浪的起伏涌退沉淤在海岛的四周,愈淤积愈多。再有,山上
冲刷下来的泥石流也在山的东侧和西侧堆积起来。这样就在岛的四周形成了一圈很宽阔
的海岸,在那里可以生长粮食和花卉草木。
“在蝴蝶的坚硬的脊背上却不生长什么,只有牛羊和马狗之类家畜。鸟类也不多,
只有凤头麦鸡和鸻到这里来栖息。山上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房屋,只有一些风磨和几幢简
陋的石头小屋,那是咱们牧羊人钻进去避避风雨用的。可是在沿海一带那就大不相同啦,
那里有挺大的农村和市镇,有教堂和牧师宅邸,有渔村,甚至还有一个挺像样的城市。”
他朝着年轻的牧羊人投去带有询问眼光的一瞥。那一个已经吃完了,正在系他的口
袋。“我不晓得你唠叨了老半天究竟想讲点啥,”他说道。
“嘿,我想知道的也正是这个,”年老的牧羊人说道,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几乎一
字一句都是耳语般地有气无力地吐出来,眼睛失神地盯着茫茫浓雾,似乎在寻找一些虚
无飘渺的东西,“我只是想知道:住在山下农庄里的那些农民,靠出海打捞为生的渔民,
保格霍尔摩的商人,或者是每年夏天都到这里来洗海水浴的浴客,在保格霍尔摩宫廷废
墟里漫游的旅游者,每年秋天到这里来猎取山鹑的猎人,到阿尔瓦莱特山上去画羊群和
风磨的画家……等等,我真想知道呀,他们这些人当中究竟有没有个把人知道,这个海
岛曾经是一只蝴蝶,他曾经摆动着闪闪发光的巨大翅膀飞来飞去。”
“唉呀,”年轻的牧羊人哑然失笑道,“还真说不定有人晓得这一切呢。他们只消
哪天傍晚坐在山崖边,听着树林里夜莺的歌唱,从卡尔马海峡放眼远望,他们就会明白
这个岛屿非比寻常,是有来历的。”
“我想问问,”年老的那一个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当中是不是有人想过给风磨
插上巨大翅膀,让它们飞上天。那对翅膀要大得能把整个岛屿从海中托举出来,让这个
岛屿也像蝴蝶群中的一只蝴蝶那样翩翩起飞。”
“这也许会成为真事,你说的很有道理,”年轻的牧羊人敷衍道,“因为夏天的夜
晚,岛屿上空显得那么深远、那么开阔,我简直以为这个岛屿想要从大海里跳出来飞去
哩。”
但是,那个年老的牧羊人在终于使那个年轻人搭腔说话之后,却又不大听他在讲些
什么。“我真想知道,”他还是用那越来越低弱的声音说道,“是不是有人能说个明白,
为什么在阿尔瓦莱特山上会有这样的一种思念。我一生之中每天都有这种感觉。我想,
每一个不得不到这里来谋出路的人都有着牵肠挂肚的思念。我真想知道,是不是还有别
的人明白过来,这种苦苦的思念之所以会缠着大家,那是因为这个岛是一只蝴蝶,他在
苦苦地思念着失去的翅膀。”
13.小卡尔斯岛
大风暴
四月八日 星期五
雁群在厄兰岛北岬角过了一夜,折转身来朝向内陆飞行。在横越卡尔马海峡的时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