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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了顿,他赶紧转移话题:“不过是走个流程,等会你无须紧张,一切照旧就是。”
玉哥哥夸她了!
阿玲眼睛亮亮的,腮顶升起两朵红晕,本就娇俏的少女如春花绽放,成为江南春日最明媚的一道风景。
“哼。”
人群中不起眼的角落,围笠下的箫矸芝面容扭曲。
在箫家库房被烧,失去最后的翻盘资本后,她仍旧抓住一线希望,说服靖王来走这一遭。
说服靖王的理由很简单,无非是蒋家万贯家财。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身为太上皇最器重儿子的靖王对皇位的渴望。欲要争夺皇位,就要有人有兵。无论是收买朝臣还是豢养私兵,全都需要银子。
本来她还没有十足把握,可当金砖铺道之事出来,蒋家财力如何,都无需她说得天花乱坠。
面对如此大的一块肥肉,陪都势力被逐渐蚕食,现如今如饿狼般的靖王自然无法抵挡如此诱惑。
深谙人心,箫矸芝一大早便等到这。可无论如何她都没想到,堂堂靖王——太上皇诸子中最为贤德的一位,在广成王手中竟没能过得了一个回合。
明知自己已然失败,应该赶紧离开青城,可她双脚却跟生根长在地上似得,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动分毫。她看着前世叱咤京城的羽林卫自楼船上抬下一只只箱笼,其内一件件奇珍刺伤了她的眼。她看着蒋雪玲站在高台上,被那俊美无铸、出身清贵的少年用宠溺的目光注视着。看着她在全城百姓的瞩目中走向高台正中,祭拜天地。
那本该是属于她的,前世的她也是这般被青城百姓敬仰,被诸多青年才俊捧在手心。
不,蒋雪玲甚至比她拥有的更多。得到蒋家库房又如何,那里面可没有方才羽林卫捧着的种种稀世珍宝。还有那些仰慕她的青年才俊,他们不过是痴迷于她的身体以及她可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而广成王从始至终喜欢的只有蒋雪玲这个人。
不论蒋雪玲蠢笨如猪,还是在市井传言中何等不堪,他始终坚定地站在她身后,为她出谋划策、遮风挡雨,成为她强有力的支撑,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终究……还是比不过……
胸膛剧烈起伏逐渐舒缓下来,扭曲的面色也变为颓然和悲凉。在她渐渐平静的过程中,钦差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圣旨内容响彻整个码头,回荡在天地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胡氏女阿玲蕙质兰心……,特封为福安郡君,钦此。”
福安,福气安宁,同时“安”也是恵大长公主封号中最美好的字眼。此封号乃是恵大长公主亲自掌眼,夫妻一体,借由未来儿媳,她表达了对儿子未来生活的期许。
这一切阿玲或许不清楚,但陈志谦却是明白
安宁?阿娘早些年就有怨言,他这般四海为家风里来雨里去太过危险。先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甚至隐隐觉得这般热血才是男儿该有的生活。可日后若是有这丫头相伴,想到这他突然觉得“安宁”两个字无限美好。
几不可见地点头,目光看向不远处,那里有个头戴围笠身形踉跄的女子。
“跟上去。”
他给旁边暗卫比个抹脖子的手势。
有恵大长公主多年积累的“嫁妆”助场,再加上蒋家百年积累下来的不俗身家,阿玲的郡君册封典仪空前盛大。
且不说自五湖四海赶来的各路商贾,就连官居高位的钦差大人亦是难掩心下惊叹。他们只知恵大长公主很是重视此次册封典仪,亲自筹备了些好东西,却没想到她能拿出的是这般名贵的物件。
即便天子开恩,特许胡氏女使用公主依仗,可公主也分三六九等。虽说都是金枝玉叶,可中宫嫡出,宠妃所出与不起眼的低等宫妃所出,待遇可是天差地别。谁是镶金的泥土胚,谁是不怕火炼的真金,京城里面那些勋贵们更是门儿清。
可两位钦差就从未见过如此高规格的公主依仗,连元后嫡出、深受今上器重的恵大长公主本人也未曾有过这般奢华。
不同于台下被惊呆的众人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整个过程中钦差很淡定,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把为官多年练就的定力全都拿出来,才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排场惊得失了分寸。
不光钦差,身处所有人视线焦点的阿玲也有些不淡定。虽然早已做过心理建设,可面对如此大的场面,她走起路来都有些飘乎乎的。得亏身上冠服足够隆重,头面沉重的份量压得她做不出多余动作,整个人愈发稳重。
现场唯二能稳住的,也就只剩阿玲左右两侧的蒋先以及小王爷。前者心思很简单,他最宝贝的闺女,再隆重的册封典仪也算不得什么。后者也是这样想的,除此之外他还想到更多,这些上好的物件可都是阿娘准备的。一件件名贵的古董玉器,放在公主府也算是上等,拿出这些足以证明阿娘态度。
有阿娘态度摆在那,那宫中的皇帝舅舅以及太后外祖母想来不是问题。
先前小王爷向来不会顾虑这些人情往来,那些人不喜欢他又如何?还不是拿他没办法。可不顾虑不代表不懂,生于高门,自幼便耳濡目染各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天资聪颖如他心里跟明镜似得。
他可以舍得一身骂,那丫头绝对不行。
如今三位至亲的支持给他吃了一颗最大的定心丸,他们态度摆在那,京中谁还敢言阿玲半句不是?
这般想着,他神色越发缓和,将目光从箫矸芝仓皇离去的背影中收回,再次看向高台正中时,圣旨已然宣读完毕。身着冠服的阿玲由两位丫鬟服侍着起身,抬起双手接过圣旨。
宽袍广袖中露出一截青葱玉手,双臂抬平稳稳地接过圣旨。就这会功夫,太阳又升起来不少,明媚的午阳照亮整个鉴湖码头,水面如一块巨大的反光镜,正中心新晋福安郡君如九天玄女下凡,美艳不可方物。
陈志谦有刹那间的失神,醒过神来往下看,就见台下两侧不少青年男子也露出迷恋的神情。而离最近一位身着上等皮裘的巨贾之子,眼神中更是透出无比的狂热。
“哼!”瞬间他冷下脸,有些事看来不能再拖了。
暗自下定决心,那边绸市开锣的声音已然响起。有了如此隆重的册封典仪在前,众人津津乐道之余,更多了几分一掷千金的豪气。
咱们也不差蒋家什么,当着朝廷钦差的面,总不能那般小家子气。
是以本次绸市开市前虽没了历来传统的斗富,可各地商贾豪掷千金的热情却丝毫不比往届低。
一笔笔数额不菲的大宗交易喊出来,负责总览账目的胡贵捏着毛笔的手腕都要酸了,嘴巴却几乎要咧到耳根后头。做了蒋府这么多年的管家,他还从未经历过这般好做的买卖。就是行情最好的那年,也远比不得如今。
这一季春绸下来,蒋府怕是又得扩建库房咯,他们姑娘日后的嫁妆又得厚上几分。
被忠仆胡贵惦记着的阿玲正在高台后面临时搭建起的木房内躺尸。在高台上时她被突如其来的晋升惊到,整个人轻飘飘的,可这会典仪完成,回过神来她才惊觉这身衣裳份量有多重。
难怪除去青霜,玉哥哥又特意加派一名丫鬟上台。得亏有两人左右搀扶,不然这好几十斤的份量,她一个人恐怕还真迈不动脚。
不光迈不动脚,还捂得慌。鉴湖码头临水,也算是清凉之地,可就这一会功夫,她整个人已经跟从水里捞出来似得。
“赶紧脱下来,这般贵重的衣裳,以后还是不要轻易穿。”
她随李大儒学过,这等正式的冠服也就那几种场合穿。她这种半路出家的郡君,合计起来一辈子穿不了多少回,这般想着心下轻松了不少。
除去冠服简单沐浴后,她总算从疲惫中解脱出来。坐在镜前任由青霜帮她梳理着头发,闲下来她也有空梳理今日发生的一切。
“为何会成为郡君?”
这点圣旨上写得清楚明白,因为她有功于西北战事。
“西北战事?到底是何功劳?”她不由喃喃自语。
青霜稍微缓下梳子,“姑娘,奴婢已经向随钦差大人同来的侍卫打探过,他们提起姑娘时,神色间皆有信服。奴婢怕说漏嘴也没敢直接问,旁敲侧击之下,只听到此事与迷彩衣料有关。”
“迷彩?”
阿玲想起前世令箫矸芝名满京城之事,当日她无心插柳,从苏父手中得到迷彩衣料方子时曾想过,要抢过箫矸芝这份功绩。
这些时日她一直未曾行动,不是因为自己心肠软怜悯箫矸芝,更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原则,而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门路。
前世箫矸芝直接将衣料送到西北军营,而后凭借衣料独有的隐蔽特性,西北军大获全胜,她本人亦名扬天下。这事说起来很简单,可等到做时,第一步她便被难住了——西北军军服长什么样?
这个不难,大夏衣裳无非就那么几种款式,从西北过来的商贾口中打探一二便知。
可军服做好了怎么送过去?她要交给谁?
关于此事她曾想过请教潘知州,可刚跟李大儒提起个话茬,就被他拦住了。师傅倒也没藏私,反而根据自己多年来收的各位徒弟,同她分析了一番如今西北局势。
简而言之一句话:广平王府把控西北,且有不臣之心。真把军服送过去,只会强大了广平王府势力,这也就等于给今上添堵。
她再不谙世事也知道该忠于哪边。
本来玉哥哥是最好的人选,可前阵两人在冷战。左右衣裳还没开始做,没影的事。等过阵子做好了,想必那时两人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到时候直接把东西给他也不迟。
心下有了成算,阿玲便全身心投入到青城绸市的筹备中。她本想着绸市结束后便着手此事,没想到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军服已经送达西北且发挥作用。
到底是谁?这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答案不言而喻。
“玉哥哥。”
喃喃地说出这三个字,阿玲心下百感交集。
他一直在背后默默付出,而她却一边享受,一边跟他冷战。
怪不得方才在码头边,玉哥哥对她那般冷漠。任谁这样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却只换来对方冷脸相待,也会忍不住心灰意赖。
她欠他太多了,现在就要找她说清楚。
这种念头刚从阿玲心底冒出来,就如雨后春笋般迅速拔高。提起裙子她直接朝木房外跑去。
“姑娘,头还没梳好。”
“福安郡君……”与青霜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门口洋腔洋调的年轻男子声音。
来这的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方才阿玲接过圣旨时,台下用狂热眼神看着她的少年。在以第二高的价格完成与蒋家的一宗交易后,他直接跑到了高台后面。刚想着通禀,就见他一见钟情的尊贵少女急匆匆跑出来。
真神在上,难道她听到了我心中呼唤?碧眼男子一脸被丘比特射中的陶醉状。
“美丽的福安……”
后面的字还没说出口,阿玲已经如一阵风般从他面前经过,宽袍广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丝毫不知后面有个失落的异域美少年,用这段时间巡视蒋家产业练出来的脚程跑遍半个码头,阿玲终于找到了站立在水边的青衣男子。
少年身边站着一名暗卫,暗卫拱手抱拳正在听他吩咐。似乎察觉到她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扭头。见来人是她,暗卫紧张地朝水面看去。
顺着暗卫目光,阿玲就见鉴湖湖面上驶出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乌篷,有些陈旧的船身,别人看到了或许只当这是一艘普通的渔船,可重生后她暗地里一直派人跟踪箫矸芝,数次见到过这艘船。
看船背离码头的行驶方向以及临近水道,这是要离开青城。
随着吴有良谋逆案审理得越发深入,牵连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年来一直与同知府有往来的箫家也难以幸免。而亲历当场的阿玲更是清楚,箫家绝对逃脱不了干系。之所以未曾检举,也是因为她相信玉哥哥肯定不会放过那家。
可如今她看到了什么?玉哥哥竟然眼睁睁放箫矸芝走?
怀疑的念头刚升起,便被她压下去。经历了那么多,如果都不能相信他,那她还能信谁?
平复下疾步后微喘的气息,她径直走上前。
陈志谦武功高强,在阿玲刚拐过弯来、离此处还有很远时,他就已经有所察觉。意识到陌生人接近,他瞬时戒备起来,不过稍做分辨后,他很快便认出那独特的脚步声。
如猫儿般轻盈,又带有独特的韵律——跑动起来声音也这般好听的,普天之下只有他家丫头。
弄清楚来人是谁,再看自己当下正在做的事。他很清楚以阿玲这些时日的努力,定能认出那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属于箫矸芝。本来他有足够的时间遮掩,可临到头他却选择坦白。
再冷战下去,他快坚持不住了。
“你先退下。”
察觉到阿玲看向那艘乌篷船的眼色不善,他沉声吩咐旁边暗卫。
“是。”
暗卫抱拳退下,在与迎面走来的阿玲擦肩而过时,脚步稍微有些迟疑。后面咳嗽声适时响起,骨子里服从的天性迫使他疾步退下。
“你来了。”
陈志谦往前迎两步,长臂一捞顺手帮她整理下快要落到水面的曳地裙摆。
沉着的神色驱散了阿玲心中最后一丝怀疑。站到离他一臂远的地方,仰起头,她直视他那双黑黢黢的眼。
青霜私下里曾跟她抱怨过,说小王爷明明是再俊美不过的少年,浑身上下气势却跟个活阎王似得。尤其是那双眼,被他看着就会不自觉打哆嗦。
可她却从未感觉到过那种凌厉的气势,甚至此时此刻,她甚至能从他平静的目光中看出一丝温和。
“恩,册封郡君之事,想必玉哥哥在后面出力不少。”
见她猜到了,陈志谦也没多做隐瞒。
点头,他说道:“其实也没你想象中那般辛劳。此次青城征募军饷,得蒋家慷慨解囊,西北军军服所用衣料、裁剪等一应开支,皆是由这笔银两负担。归根结底,此事乃是蒋家功劳,封你个郡君也算理所当然。”
他虽说得轻巧,设想过此事的阿玲却知其中难度。单是绕过广平王府,将这批军服送到真正忠于今上的西北将士手中,此事一般人就做不到。
“募集军饷并非蒋家一家出力,此事多亏玉哥哥从中斡旋,论理功劳本该是你的。”
“我的?”陈志谦走进一步,两人几乎贴身,下颌贴着她头顶沉声道:“那就是你的。”
阿玲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股甜意自心底泛起,脸上温度更是止不住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