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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抱拳退下,在与迎面走来的阿玲擦肩而过时,脚步稍微有些迟疑。后面咳嗽声适时响起,骨子里服从的天性迫使他疾步退下。
“你来了。”
陈志谦往前迎两步,长臂一捞顺手帮她整理下快要落到水面的曳地裙摆。
沉着的神色驱散了阿玲心中最后一丝怀疑。站到离他一臂远的地方,仰起头,她直视他那双黑黢黢的眼。
青霜私下里曾跟她抱怨过,说小王爷明明是再俊美不过的少年,浑身上下气势却跟个活阎王似得。尤其是那双眼,被他看着就会不自觉打哆嗦。
可她却从未感觉到过那种凌厉的气势,甚至此时此刻,她甚至能从他平静的目光中看出一丝温和。
“恩,册封郡君之事,想必玉哥哥在后面出力不少。”
见她猜到了,陈志谦也没多做隐瞒。
点头,他说道:“其实也没你想象中那般辛劳。此次青城征募军饷,得蒋家慷慨解囊,西北军军服所用衣料、裁剪等一应开支,皆是由这笔银两负担。归根结底,此事乃是蒋家功劳,封你个郡君也算理所当然。”
他虽说得轻巧,设想过此事的阿玲却知其中难度。单是绕过广平王府,将这批军服送到真正忠于今上的西北将士手中,此事一般人就做不到。
“募集军饷并非蒋家一家出力,此事多亏玉哥哥从中斡旋,论理功劳本该是你的。”
“我的?”陈志谦走进一步,两人几乎贴身,下颌贴着她头顶沉声道:“那就是你的。”
阿玲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股甜意自心底泛起,脸上温度更是止不住往上升。
低头看着身旁娇俏的少女,此时此刻她的喜悦是那般明显,透过每一颗毛孔每一根头发丝透出来,逸散在周围,深深地感染了他。突然间陈志谦发现,比起男人的自尊脸面那等莫须有的东西,这丫头的快乐才是最真实的。
她开心,连带着他也受到感染。
他究竟在纠结什么?担心那些事她会承受不住?
不论前世京郊四合院中她表现出来的坚韧,还是今生与箫矸芝斗智斗勇时的聪慧,她从来都不是外表所表现出的那般柔弱。最近接手蒋家产业,自己开铺子以及筹备此次青城绸市,无不表现出了她的强大。
她是可以同他共担风雨之人。
就在这一刻,虽然阿玲如个春心萌动的小姑娘般躲在他阴影之下,可陈志谦还是透过她柔弱的身躯,看到了她内心在不断强大且坚韧起来的灵魂。
有些事,或许不该瞒着她。
伸手轻抚她发顶,他开口道:“吴有良谋逆案已近尾声,箫家牵连其中,是为同谋。”
阿玲从心旌荡漾中清醒过来,懵懂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扭头遥望那艘已经驶远的乌篷船,问道:“那玉哥哥放走箫矸芝,是何用意?”
一声甜甜的“玉哥哥”,抚平了陈志谦心中最后一点忐忑。饶是他运筹帷幄,在面对自己心仪的姑娘时,也会有忐忑——
她背负着前世今生的仇恨,眼睁睁看着他放走她最大的仇敌。面对此情此景,她是真的理智,亦或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阿玲亲切的称呼给了他答案,也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骄傲。这就是他看中的丫头,她远比他想象中更美好。
“李大儒同你分析过如今天下局势。”
说这句话时,陈志谦语气十分肯定。顿了顿,他周身气质慢慢从沉着变为一种感怀。
“想必师傅也与你说起过我的身世,但他说得不尽详细。我的生母乃是今上一母同胞的皇姐,封号恵。”
“恵大长公主?不就是龟丞救主中那位东海龙王之女转世的公主?”
阿玲早就知道玉哥哥出身不凡,不然以他的年纪,饶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尊为侯爵。不过她骨子里仍旧是被蒋先娇养十三年的天真少女,衣食无忧安然无虑,习惯以最大的善意去看待每一个人,从不会以出身来评判一个人。
玉哥哥没说,她也从未深究他的出身。可这会他说出来,拜李大儒进来恶补的大夏名门贵族人际关系谱,她很快联想到一大串达官显贵。
“那你的阿爹,岂不就是掌控西北多年的广平王府?”
“确实如此,这出龟丞救主的戏文,还是当年为保全我阿娘性命特意杜撰。当年蛮夷攻破玉门关,太上皇匆忙禅位于今上,也就是皇帝舅舅。初登大宝,皇帝舅舅受各方掣肘,只能借阿娘这门亲事平衡诸方势力。广平候自然是万分不愿,可要动龙女转世之人,他怎么也得掂量掂量。”
三言两语将当年恩怨说清,陈志谦话锋一转:“箫矸芝与陪都以及西北借由联系,她几次行动皆拖出对方不少暗中关系。此次她仓皇逃窜,必然投奔其中一方。”
得益于李大儒的科普,阿玲很容易便弄懂这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懂归懂,她心中也不禁吐槽一句“贵圈真乱”。放着舒舒服服清闲富贵日子不过,非得跟斗鸡般争来斗去,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吐槽过后她不禁往深处想,前世蒋家败落是否跟此有关?刚想到这点,玉哥哥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她瞬间也就明白了。前世的蒋家,纯粹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中那被波及到的可怜凡人。
想明白后她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他们蒋家世代积德行善,安心过自己富贵日子,招谁了惹谁了?
“玉哥哥的意思是,借由箫矸芝这诱饵,钓出背后大鱼?”
“正是如此。”陈志谦赞赏地看着她,清晰地看到她杏眼中升腾的怒火,他大致猜到了她想法。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三足鼎立。此事看似与蒋家无关……”
“不,此事与蒋家息息相关。”阿玲斩钉截铁道:“我蒋家虽只是一介商贾,可也算薄有家财。常言道:千里做官为了吃穿。有些人表面上看似清高,可吃穿用度哪样又不需要银子?口口声声说着黄白阿堵物,可他们骨子里却喜欢得很!”
说到最后她声音中带出些咬牙切齿,这可是前世灭门的血海深仇!
怎么连他也仇视上了?
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波动,陈志谦心下无奈。
“皇帝舅舅还算赏罚分明,且他占据正统,定不会用鬼蜮伎俩,巧取豪夺。”
龙椅上那位的确是难得的好皇帝,登基没几年便把太上皇奢靡无度后留下的满目疮痍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四海升平河清海晏之相已初露端倪。前世最后住在京郊四合院那段,她没少听四邻感激今上。
坐拥巨额家财,蒋家注定无法独善其身。既然早晚都要卷入这红尘滚滚的名利场,为何不选择她最顺眼、也最靠谱的一家?
“今上的确是英明圣主。”
想明白后阿玲逐渐轻松下来,也有了调侃之心:“所以才慧眼识珠,封了我为郡君。”
见她这么快就转过弯,陈志谦更是轻松,“在这点上他的确算不得英明,甚至还有些糊涂。”
“什么?”听他毫不留情地贬低今上,阿玲不解地看过去,眼睛瞪得老大。
看那略带婴儿肥的下巴,真像只松鼠,陈志谦唇角微微漾起,“蒋家捐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又在西北战事中立下大功,如此大的功劳,怎么都得封个郡主,没想到只给个郡君,这不是糊涂又是什么?”
说完他重重地点头,一股认为自己说得是真理的模样。
这是什么歪理?阿玲刚想反驳,抬头就看到他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往日严肃时就已经足够好看,这会笑起来更是让人目眩神迷。
天下怎会有如此好看的人?完全沉浸在他无可匹敌的容貌中,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觉得面前之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就知道这丫头觊觎本王的美色!
还好本王生了一张好看的脸。发现这丫头二次发育,智商完美进化,再也不能任他随意碾压后,不同于以往看到她痴迷神色时的自傲,此时此刻陈志谦不无庆幸地想着。
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的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据此不远的拐角处,碧蓝色眼珠的异域少年震惊地看着亲密地两人。
“大夏的广成王?幸亏我刚才没有道明心意,不然岂不是完败?”
再等等,等到京城,或许此事另有转机。
东方破晓,楼船行驶在开阔的江面上。
阿玲站在船头,对着开阔的江面打个呵欠,刚想伸个懒腰,肩上披着一件百蝶披风。箫家已然抄家,先前被奶娘偷去的那件百蝶纱衣也从箫矸芝所居院落中找出来。
堂堂箫家千金竟然沦落到偷别家衣裳穿的境地,传出去必定为人所耻笑。然而阿玲却对打击箫家兴趣缺缺,在纱衣回来后略微瞅了眼,确定是自己那件后,她直接命下人送到了奶娘现如今的住处。
奶娘活着的事她还是从玉哥哥口中得知,她不是圣母,对于这个前后两世不忠于她的刁奴,虽然明面上斤斤计较徒惹人笑话,但心底依旧是有怨气的。但在她没看到的角落,阿爹以及玉哥哥已经把奶娘全家整治得生不如死,完全不用她出手。
送纱衣之事她没有刻意遮掩,只是命人客客气气地送过去,告诉奶娘“毕竟主仆一场,你喜欢这件衣裳就且拿去”。
任谁都挑不出这句话的毛病,而本已平静下来的奶娘全家却因此事,再次被四邻起底,明白他们如何不忠不义。而这次,他们可没有了搬家的本钱,只能在街坊邻居嘲笑和戒备中艰难度日。
略施手段给自己出了口恶气后,阿玲便完全将此事放到一边,转而忙着照应蒋家生意。
有她封郡君的排场在,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格外豪气,这年春天的青城绸市空前热闹,订单一笔大过一笔。初掌生意便面对如此大场面,阿玲要学得东西简直海了去,每天早出晚归,忙得恨不得多长一双手。
她本就有天赋,这般努力之下,经商手腕也算是突飞猛进。绸市进行到最后,她已经可以从简单的账面中看出整个交易流程。
受封郡君后,她在有些场合露面也需要注意下。而这方面的进步让她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现如今她只需坐镇蒋府后院总览全局,一应琐事自有苏小乔及青霜等人出面应对。
苏小乔主要掌管两人合伙开的铺子,她是个做事认真的,就是反应有些慢,有些时候转不过弯。但背靠大树好乘凉,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帮蒋家的郡君做事,对上她时自然多了三分敬重。这时她认真且淳朴的好处就表现出来,淳朴让她不至于仗势欺人,认真的话更不会轻易落入别人圈套。
两人珠联璧合,借助青城绸市这股东风,新铺子生意连续跨越好几个数量级。
先前选定的僻静小店已经不够用,这时候小王爷私下留着的那几家铺子就有了用武之地。开阔的县衙大街,绸缎上云集的铜板街等各处青城旺街,坐北朝南占地颇广,总之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上好铺子随便你挑。
而且,不要一分钱!
小王爷说法冠冕堂皇:蒋家先前募捐了那么多军饷,早就把这钱交了。
虽然征募军饷当日他曾承诺:朝廷不白要各家钱,而是抵扣税赋。话虽这么说,可哪家商贾敢真拿着鸡毛当令箭?
若说真有人敢,那也就只剩下新鲜出炉的青城会首蒋先。
青城绸市的火热也没挡住他对爱女的关心,数银子数到手软的同时,他更关心的是如何通过这难得的大场面让阿玲多些锻炼。
绸市虽忙,但蒋家父女间交流的机会非但没有减少,反倒多起来。接触多了,他也能瞧得出女儿对小王爷态度的转变。若说先前送船队离开青城时,只是寥寥几根情丝,可自打从虎牢关回来后小王爷变了态度,两人间感情已然成为绵密情网。
阖府统共就这么个姑娘,他也不求她为家争光,只一心盼着她能在身边,一辈子平平安安。可这段时日李大儒言谈间提及小王爷,却是一反常态地夸赞。加之方氏的枕头风,知晓小王爷诸多好处后,他心中矛盾可想而知。
蒋先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小王爷却是良婿,可自家门楣的确有些低。
那便在其它地方弥补。
他蒋家最不缺的便是银子,这是他如今最大的优势。可如何用银子转化为自家姑娘地位?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册封郡君的旨意传来,他颇有种拨开云雾见日月之感。
用银子做于朝廷、于百姓有益之事,就像百年来蒋家先辈对青城百姓做得那样,他要为自家闺女树个好名声。
这铺子万万不能白要。
未来翁婿二人一个想尽办法白送,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要占这点小便宜,在多番唇枪舌战后,最终还是李大儒出面说了句公道话。
“王爷心意想必胡老爷也明白,可此事若是传出去,不就是成了王爷徇私枉法?”
陈志谦满脸坚持:“本王是从征募军饷宴的银子中扣除,何来徇私一说?”
“那铺子价值几何,王爷又扣了多少,如此不对等,难道别人看不出其中猫腻?”
“看出来又如何,不敢说出来,那此事便神不知鬼不知。”不过是区区几间铺子,陈志谦压根不屑隐藏,他有本事让所有人自动闭嘴。
这话却听得阿玲皱眉,“玉哥哥的心意我明白,可蒋家立足百年,向来以诚信为本。此事传出去,别人又会怎么看我蒋家?”
义正言辞地说完,她走到青衣男子跟前,嘟起嘴语气软下来:“玉哥哥教了我那么多经商之道,莫非在你心中,我赚不来铺子那点银钱?如今连这点银子都赚不来,那日后如何掌控更大的产业。”
最后五个字涵义颇为丰富,蒋先想得是蒋家家业,小王爷也想着王府在京城那些产业。
少女软软的语气让在场针锋相对的两人不自觉收敛锋芒,最终按照她的心意走。
蒋先满意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自家闺女才不要那臭小子东西。
小王爷虽然答应了,可他也不是什么吃亏的主。青城绸市期间他忙着查案,把该牵连的官员全都牵连进来。等忙完皇帝舅舅交给他的任务后,也到了绸市尾声。
青城绸市完后,也到了蒋家进贡之时。
虽然有箫矸芝从中作梗,可阿玲屡屡化险为夷,倒春寒并未影响今年收成,贡缎能如期交上去,也就不用蒋先千里迢迢往京城跑。
说好的胡贵押运进京,却在船都装好准备起航时,被小王爷拦住了。
“阿玲初封郡君,理当进京谢过,由她押运入京比较妥当。”
码头上,还没等蒋先反应过来,阿玲就已经被拎上船。
在羽林卫的护送中,蒋家船队紧随朝廷钦差楼船之后。这也是小王爷提议,贡缎随朝廷船只一起走,也算是名正言顺。
阿玲刚开始还有些不悦,可对此小王爷早有准备:他搬出了箫矸芝。
箫矸芝去了京城?
京城可是前世箫矸芝声名达到顶峰之处。虽然她在青城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但这事京城人可不知道。以她长袖善舞的性子,万一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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