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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洗得香喷喷,阿玲站在邵明大师跟前,双膝跪地将茶盏举过头顶,“师傅在上,请受徒儿阿玲一拜。”
邵明大师看着面前白白净净的小丫头,她虽长得不如箫家姑娘好看,但胜在模样讨喜。而且……离得进了定睛一看,比之半个月前在书院时,围绕在这丫头全身、侵吞她福气的善气少了不少,这会她周身福运环绕、配合着那张天真的小脸,更是让人忍不住往心里疼。
大徒弟好福气。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小王爷,此刻他正眯着眼,脸上是不同于十八年来或严肃或冷冽的罕见舒适,那表情似乎很享受。
相依为命的大徒弟多年来头一回露出这种表情,惊讶之下邵明大师更觉欣慰,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这下更是隆重了三分。
“今日上巳节有两个良辰吉时,第一出现在晨间,此刻则是第二个吉时。且照本僧看来,这会比早一些还要吉利些,这时辰拜师,必然师徒相得。虽然拜师仪式中出现了点小小变故,但也算是逢凶化吉、好事多磨。”
玄妙的口气扯出这般大道理,邵明大师接过面前高举的茶盏,一饮而尽后起身亲自扶阿玲起来。
“阿玲,为师观你福泽深厚,本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只是天性善良,终生为‘善’之一字所困。今日拜师,为师只嘱咐一点。世间万象善恶皆有之,一味宽容并非真善。因果循环,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此乃人间正道。”
大师师傅这是在说她打箫矸芝那两巴掌太轻了么?
好像是太轻了,可当着这么的多人面,若她打得太重,别人指不定会同情箫矸芝。真不是她杞人忧天,方才沈金山打完,不是有好多人替箫矸芝说话?
大师师傅肯定也明白这道理,难道他是要她暗中报复回来?
应该是这样。
可大师师傅,您身为一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这样教导徒弟真的好么?
心下打了个大大的问号,阿玲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阿玲谨受教。”
这丫头……想哪去了。邵明大师无奈地摇头,毕竟是自己徒弟,哪有师傅不护短的。反正也折腾不出什么大事,由她去吧。
邵明大师全然忘了,他的小徒弟折腾不出什么大事,大徒弟却是一折腾就不会小。等到两日过后箫矸芝启程回老宅,夜宿驿站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赤身果-体地躺在肥胖如猪的平王身边,双腿疼到几乎合不拢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更让她绝望的是,当她质问跟来的下人时,那些踩低捧高的下人只冷冷地告诉她:这是老爷意思。
她爹将她如一件东西般随意送了出去,就在这一刻,箫矸芝心底对箫家的恨意升腾,与从小积累的对阿玲恨意不相上下。
当然这是后话,此刻邵明大师一番话说出来,如两只巴掌般左右开弓扇在箫家父女脸上。
父女俩觉得难堪,其余人则觉得邵明大师说得挺对。被多番陷害,蒋家姑娘只不过扇了两巴掌,那么瘦的姑娘能有多大力气,还不跟挠痒痒似得。更何况刚才知州大人欲将箫矸芝从九尺高台上扔下来时,还是蒋家姑娘开口求情。不管她理由如何“直率”,其中总不难掩饰她的善良。
再次被各种鄙夷的目光包围,箫家父女心中尤存希望。这会沈金山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说服那些依附于箫家的绸缎商,这些人加在一起能产生多大作用。
算来算去,他终于算到了自己战胜蒋先的一丝把握。与蒋先不同,他手中还捏着平王和吴同知,找个适当的时机将两人甩出去,在加上这个筹码,他绝对能压倒蒋家。然后他可以把阿慈送过去,女儿名声虽然毁了,但容貌摆在那,不比蒋家那个丫头片子强多了。到时他不仅可以得到会首之职,甚至可以搭上小王爷这条线。
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沈金山重新恢复镇定。
这时候第二杯茶也已经递上来,阿玲向右移两步,以相同的姿势跪在李大儒跟前。
“好!”
不同于邵明大师的平静,李大儒神情激动。忙不迭接过茶,他没有喝,而是拉起阿玲走到高台前,高高站着将一杯茶洒向天空。
这是怎么回事?还没等众人惊讶,李大儒已经开口。
“皇天后土在上,老朽今日代亡妻收下这唯一的徒弟。阿淑,虽然你已不在人世,但为夫定会竭尽全力,将你多年潜心研究所得教授于她。”
潘同知一脸感慨地走过来,“师娘亡故多年,今日终于找到了传人。阿玲,你我名义上虽不是师兄妹,但我将你当做师妹。”
原来是这么回事,众人恍然大悟。随即他们又想到,那刚才箫家姑娘口口声声喊得师妹算什么?
算什么?
箫矸芝这会已经无心去想这个问题,她终于明白李大儒为何会如此看重阿玲。正因为明白,她才更加懊悔、更加愤恨。这可是亡者唯一的徒弟,比李大儒徒弟份量重多了。
而沈金山脸色更是难看,他的如意算盘白打了。憋了好几憋的淤血吐出来,这会他是真的感觉身体不适,可没人会相信他。
在阿玲正式给邵明大师和李大儒奉茶后,接下来便是整个拜师仪式的高-潮:
吃!
没错,就这一个字。虽然两位老者都是名满天下之人,可也没多长个鼻子长只眼。最初的新鲜感过后,青城百姓的兴奋劲也在慢慢消减。若是冬闲时节,大家不介意来看看,可如今正是春蚕结茧之时,这么忙的时候,要没有流水席勾着,怎会有如此多人不辞辛劳、绕大半个青城来到鉴湖码头看拜师仪式。
而蒋家也没辜负他们的期待,从大清早起,上好的茶水、瓜子、果脯、点心就一直没断过,甚至连百味斋价比白银的点心,每桌也都上了足足六大盘。
光这些东西就足够人吃个半饱,等到敬完茶,临时从绸缎庄抽调来的下人端着盘子流水般走上来。烧花鸭、烧雏鸡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炝虾仁儿、熘鱼片儿、烩三鲜、炒银鱼……,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白瓷盘盛着满满当当的菜铺面整整一码头,到最后桌子上放不开了,盘摞着盘,足足摞了好几层。
一盘盘肉菜闪烁着诱人的油光、一盘盘素菜也正是青绿可口,扑鼻的香味盈满整个码头,向外飘满半个鉴湖湖面。
刚才想着不吃白不吃,一直死命吃果脯、喝茶水的人,这会摸着鼓胀的肚子,还有差不多到嗓子眼的茶水,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刚怎么不节制点。
“蒋家这菜真实诚。”
“人蒋家什么人家,又不缺这俩钱。”
“箫家也不缺这俩钱,可平日里行事扣扣索索的。本以为箫家姑娘是个好的,腊八时还弄些粥棚,真没想到……”
“好好的提他们干嘛,平白扫兴。这种白吃的机会可不多,趁着菜热乎赶紧吃。”
肚子尚能吃进去东西的这会大快朵颐,另外些早已吃饱,这会咽不下去的,闲下来开始捣乱。
“又没人跟你抢,慢着点吃。”
“对啊,我刚顾着嗑瓜子,台上动静没怎么听,说说呗。”
瞅见新一波上菜的人,惊讶于菜量足,正在吃的百姓也没了太多争抢的心思,停下来再次说起刚才之事。嘴里还吃着蒋家东西,说起话来不自觉带上些偏向性。
从大丫鬟捣乱,到箫矸芝诬陷之事被拆穿,再到箫家父女几次不要脸,短短一上午却经历种种波折,其中精彩程度不亚于茶楼酒肆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边吃边说,一时间气氛再次热络,流水席旁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声音传到前面,除去少数依附于箫家的商贾,大多数绸缎商都若有所思地看向箫家父女。
蒋家姑娘竟是拜墨夫人为师!
连潘知州都说了,名义上蒋家姑娘与他并不是师兄妹。知州大人都承认的事,箫家就算再厚脸皮,也没那胆量去攀关系。这样一来,阿慈与蒋家姑娘强行关联上的那点师姐师妹关系,这会也完全做不得数。
他也不能再与小王爷攀上关系。
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希望落空,沈金山再也呆不下去了。在众商贾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他“腾”地站起身。
“沈某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从高台上下来的几人刚好走到这边。邵明大师和李大儒已经先行回去,方氏体弱、本想强撑到最后,却被父女俩一齐劝回去,这会剩下的只有蒋先、阿玲以及被邵明大师留下来“照顾”师妹的小王爷。
“沈兄这么快就要走,可是嫌弃蒋某宴薄?”
站在阿爹身侧,此刻阿玲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箫矸芝身上。
前世她所见的箫矸芝一直是美艳不可方物,比得站在她身旁的其它姑娘自惭形秽。可此刻面前的箫矸芝却让人大跌眼镜,虽然重新整理了仪容,可仓促间她发髻也只是随便编成辫子,原本挑不出一丝缺点的脸这会双颊高肿,素来温柔似水的双眸这会更是满是阴郁、不见丝毫神采。
这还是记忆中那个仅靠一颦一笑间的风情,就引得京城诸位贵族弟子竞相追逐的箫矸芝?
乍看起来,竟不如后面流水席上坐着的市井妇人。
即便隔着前世仇恨,这会她也不自觉起了怜悯之心,“沈姑娘,你又何必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狼狈?她竟然被蒋雪玲如此嗤笑。
见她动也不动,阿玲决定将话说清楚,“其实今日真相大白,你自食恶果,我本打算原谅你。可师傅劝诫我不敢忘,这样,等你回乡下祖宅改好了后,到时我一定尽弃前嫌。师傅他是出家人,向来以慈悲为怀,到那时他应该也会欣慰。”
虽然前世最后三年阿玲吃了不少苦,可人生中头十三年她却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经历再多困苦也磨灭不了她天性里的善良。
这会她是真心实意说出这番话,如果箫矸芝能真心悔过,她可以不计较前面几次诬陷。毕竟如今李大儒也算她半个师傅,箫矸芝是李大儒答应收下的徒弟,就当为了李大儒。至于前世之事,那就另当别论。
可这番话传到箫矸芝耳中,却完全变了味。
蒋雪玲不仅重提旧事,还笑话她被送回祖宅。明明已经什么都有了,还要来揭她伤疤。
“阿爹,既然家中还有要事,那女儿随您先走。”
说完她站起来,自动扶起沈金山手臂,连个多余的眼角都没给阿玲。
这般冷淡看得周围之人连连摇头,或许蒋家姑娘话说得不那么好听,可人家也是忠言逆耳。更何况方才人家还从知州大人手里救过她性命,反过来做错事的她就是这般反应?
不过再想想,箫家姑娘可不就是这样的人,虚伪又做作。
不少人纷纷摇头,虽然没再开口说什么,可他们心里却对箫矸芝印象一降再降。这样算来,不开口反倒比开口嘲笑更严重点。
深谙人心,箫矸芝当然很清楚这点,但这会她已经顾不得这些。早在阿爹那两巴掌狠狠甩过来时,她对箫家已经彻底灰心。如今她只想让自己过得舒服点,至于箫家如何不管她事,若有可能她甚至希望箫家能惨一点。
“原来是沈兄有家事。”蒋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表情之逼真,丝毫没让人看出他是故意拦下给箫家人难堪。
“家事。”将目光从那丫头身上移开,陈志谦看向箫矸芝,满含深意地吐出这两个字。
“三日后,本王在云来楼静候沈老爷。”
再次听到刮骨剜心之言,沈金山强撑住脸色,“谨遵广成王吩咐,沈某先行告退。”
拱拱手,他头也不回地朝码头外走去。箫矸芝紧随其后,经过阿玲时狠狠碾过她曳地的裙摆,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她这是生气了?”
裙摆太长阿玲压根没察觉到她的动作,只是箫矸芝的情绪她还能感觉出来。作为胜利的一方,这会她很有心情去体谅别人,故而感觉颇为莫名其妙。
蒋家姑娘果然善良,都被箫家姑娘欺负到那地步了,这会还有功夫顾念她情绪。听到阿玲此言,不少人心生感慨。方才对箫矸芝的那点可怜悉数消散,连这么善良的姑娘都欺负,箫家姑娘果然可恨。
莫说阿玲,连蒋先也没料到,青城百姓心目中那个温柔善良仁慈博爱的箫家姑娘倒了、名声彻底黑了,然而这块招牌却没倒,新一任女神变成了他家傻闺女。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多年来箫矸芝费尽心机,成功在男权社会中杀出重围,让市井百姓接受姑娘家也可以不输男儿,彻底扭转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而如今这一好处,全落到了阿玲身上。
而获得莫大好处的阿玲,这会仍是一片懵懂之态。她那单线程的小脑袋瓜,这会正执迷于一个问题:明明错的是箫矸芝,她跑来安慰并且大方表示可以原谅,怎么对方就气成那样。百思不得其解,藏不住事的杏眼中充满疑惑。
笨死了!
将箫矸芝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陈志谦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看到这丫头迷惘的神情、听着她语气中的无辜,他总算明白为何师傅一定要留他在这保护小师妹。
笨到这地步,要边上没人看着,她不得跟上辈子一样被人生吞活剥了。
顿感肩上压力倍增。见前面蒋先面色如常,与众绸缎商寒暄完后顺带将阿玲隆重介绍给众人,陈志谦也自觉地取过酒杯。
“师傅嘱咐过,师妹尚且年幼,不宜饮酒,此事由本王代劳。”
蒋先此番举动,完全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年近四旬才得阿玲,自然是将她当成眼珠子,舍不得她受丁点苦。当然他也不是那种无故溺爱子女的阿爹,蒋家百年经营、家财万惯,阿玲就是随意挥霍,也够扔几辈子的,他有底气溺爱!
但阿玲上辈子的遭遇却给他敲响了警钟,蒋家家财的确给了他充足的底气,可他漏算了自己年龄。年近四旬才得阿玲,如今他已过知天命之年,虽然体格健壮不输当年,可岁月不饶人,他还能活几年?
他活着的时候自然能保阿玲无忧无虑,可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这万贯家财就会成为一道催命符。
面前桌上这些大绸缎商,在前世也曾逼迫过阿玲。心下存着不虞,可他知道那事也不能完全怪他们。一旦他倒下,青城绸市失去平衡,箫家一家独大,到时他们怎能不顺从?在商言商,换做是他也会做出相同选择。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让阿玲接手生意。虽然这样她势必辛苦些,但总比落到前世那般境地要好。趁着今日这个机会,所有人都在,他正好把女儿介绍出去。
只是……这代敬酒的小王爷是什么意思!
戒备之心高涨,蒋先心下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