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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现在你还提箫家那个妖女,看来这事是真的。这么说也就罢了,你还对阿玲出手?阿玲是谁,那是蒋家的掌上明珠,就连你姑父姑母,这十三年也没敢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你和阿蓉呢?一个言语上向着箫家那妖女,你不仅向着、甚至还为了她向阿玲出手,是谁给你的胆子!”
  
  要是没有方才箫矸芝那几句安慰,沉浸在悔恨中的沈德强这会一定悔不当初。可刚才危难之中阿慈的几句话,给了他莫大的鼓舞,这会他终于敢把心中多年疑惑说出来。
  
  “阿爹,姑父姑母向着阿玲也就罢了,毕竟他们是阿玲的生身父母。为什么你也要向着她,从小到大就对我与阿蓉耳提面命,要我们一定要你让着阿玲,难道我们欠他的?”
  
  儿子竟然这样说!沈不真身形一阵晃动。
  
  “不然你以为呢?”
  
  “这么多年你吃得补品、穿得绸衫、读书所用上好文房四宝,哪一项不是蒋家所赠?难道你没看到沈家周围那些邻居辛苦的日子,如你妹妹那般大的姑娘早已随着阿娘采桑喂蚕,而你这般大的更是要帮忙缫丝织布。你有奴仆使唤、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是谁给的?是你姑母,是蒋家。吃着蒋家的穿着蒋家的,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不欠蒋家的?”
  
  “今个我就把话明白这放在这,阿玲就是高你们一等,你们就得敬着她哄着她!她脾气好待人随和是她有教养,但这不能成为你们忘本的理由。”
  
  怎么会这样……沈德强愣在原地。
  
  而沈不真尤觉得不够,站稳身子,他说出最后一句:“好赖不分,知州大人说得没错,像你这样的人日后为官也是祸害百姓。这生员资格取消的好,既然已经读不成书,即日起你便随我回乡下。你们娘仨做出此等事,我实在无颜再安心享受蒋家好处。你姑母所赠田产全还回去,咱们搬回乡下,你身为家中为一男丁,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扛起养家的重任。”
  
  这是要他回乡下种田?
  
  明明个把时辰前,他还在家好生温书,打算乡试好好表现,来年殿试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怎么才一会,他就要做回乡野村夫了?
  
  突然如其来的改变几乎将沈德强打击傻了。
  
  正在气头上的沈不真可不管他傻不傻,套上马车,与邵明大师告别后,拽着呆愣的儿子上了马车,他直接朝乡下祖宅赶去。
  
  任凭沈德强再不情愿,终究争不过为父的沈不真。半是呆滞半是惊讶,他身形僵硬、任由沈不真拖上马车。后者再次向邵明大师告辞后,抓住车辕坐在车厢外,挥动马鞭掉头,不消片刻便已消失在码头。
  
  “阿弥陀佛。”
  
  望着沈不真须臾间塌下去的肩,邵明大师轻念佛号,心下叹息。
  
  桃花障已成,他本以为此子终生将受其害,然而方才宋父的出现,却让他看到了冥冥中一丝转机。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世上不仅有慈母心,巍峨如山的慈父心肠同样令世人动容。故而他明知迷途知返的沈德强可能会成为小王爷命中劫数,方才依旧道出事实真相。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更何况那只是一点虚无缥缈、尚未成气候的劫数。
  
  睿智的双眸中露出释然,收回竖在胸前的并拢五指,邵明大师转身往回走。
  
  等这么久,也该轮到他喝杯敬师茶了吧?
  
  想到临走前两个徒弟拉在一起的手,睿智高深的大师瞬间变成笑眯眯的老和尚,垂下来的寿眉抖动,脸上褶子深了不少。
  
  被他念叨的阿玲就没那么高兴了。袖下嫩手被少年拉住,他攥得那么紧,直让她感觉五指被一只铁钳夹住了。
  
  “玉哥哥!”
  
  粉嫩的小嘴高高撅起,不悦之下她声音高了些,悠长的尾音足以让另一边的蒋先听到。
  
  成功抓到小手无限满足的陈志谦,紧张之情比之阿玲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丫头看起来瘦弱,风一吹就倒似得,然而小手却丝毫不腘人。安置在手心,又嫩又软、柔若无骨,直让他爱不释手,强行忽略男女大防只想多握一会。
  
  激动之下他也没失去警觉,察觉到蒋先投过来的异样目光,他颇为遗憾地放开手,神色依旧是方才宣布征募军饷时的冷然。
  
  “征募将于三日后巳时在城中云来楼举行,今日拜师仪式过后,本王会命人给诸位送上请柬。”
  
  前排宴席中诸位绸缎上闻此一惊,三日……清点账目紧赶慢赶刚好能完成,而巳时也是他们中大多数人到铺子巡查的时辰。用三日核算完账目,各家还未来得及商议,便已经要前去云来楼赴宴。
  
  小王爷此举,究竟是无意……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经商之人对有些事本能地敏感。心下各有思量,这会他们面上却满是和气赞同之色。
  
  视线从众绸缎商所在的那桌流水席移开,陈志谦看向高台下不住挠头的沈金山,“沈老爷爱女做出这等事,众目睽睽之下被揭穿,心下难免有些不痛快。”
  
  沈金山知道自己掉进了蒋先的套里。会首之职乍听上去挺好,能直接上达天听,日后面对地方官员时心里也有底气,这可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可小王爷如今就站在那老狐狸边上,这香饽饽最后落到谁嘴里,不是明摆着的事。
  
  若有可能他一文钱都不想出!
  
  可偏偏众目睽睽之下出了这样的事,因着阿慈连带箫家名声受损。此事他若不做出个姿态,以后箫家如何在青城立足。所以这笔钱必须得出,只能出得比往常多,还不仅多一点半点。只有大笔的银子砸出去,才能挽回箫家颜面。
  
  可这笔银子的作用,也就只剩个挽回颜面。到时他捐的银子多了,脸上有光的是谁?是身为钦差的小王爷、是新任青城会首蒋先。
  
  一想到大笔雪花银便宜了多年老对头,他心头就忍不住发闷,气血上涌一股腥甜直冲着嗓子眼冒过来。突然间他灵机一动,称病不出。只要他不去,谁能有办法?即便当时有人在编排他,可过后所有人的目光定会集中在出了风头的蒋先身上,更不会有人想着他那点事。
  
  就这样!
  
  这个念头刚升起,高台上小王爷声音传来。
  
  瞬间他强行把喉中那口淤血咽回去,堆起笑容拱手恭敬道:“王爷言重了,任哪个作爹的,满心望女成凤却发现女儿如此混账,心下也不会全然平静。不过生意人,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这点小事也就没什么。王爷放心,三日后的征募宴,沈某一定会按时到场。”
  
  “本王还怕沈老爷郁结于心、卧床不起,既然有沈老爷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高台上陈志谦依旧不改倨傲,似乎对他“误会人”的行经没有丝毫悔过之心。
  
  同在青城,这些绸缎商间彼此也算了解,他们哪能不知道沈金山秉性——那就是只无利不起早的铁公鸡。跟小王爷说那种情况,放蒋先身上绝无半点可能,退一万步讲即便蒋先真的病了,也会派大管家胡贵站着去听,保证出钱出力不比大家少;可换沈金山,眼见无利可图,即便没病他也得装出病来。
  
  这事以前他又不是没干过,远的不说,就前几年的晋江河道清淤。本来晋江从所有人家门前流过,淤泥清掉河道畅通,更大的船能进来,对整个青城来说都是好事。朝廷不拨款,他们这些比较大的绸缎商将云来楼包下来,齐刷刷坐下来商议。
  
  统共大致需要多少银两,哪家生意大用着河道多哪家就多出点,这样均摊在每个人头上。本来公平合理的事,蒋先甚至当众表态,蒋家铺子多,不管出多少也是应该。可轮到沈金山,左等右等,就等到一个不知搽了多少层粉,脸白到直让人青天白日觉得见了鬼的人,要不是那锃光瓦亮的秃脑门,这帮人还不定能认出来。姗姗来迟不说,被两个下人扶着强行坐下来,这边还没等开口,他那边已经咳嗽得惊天动地。
  
  都这样了,别说捐钱,再让他呆下去今天的事也别说了。
  
  众人只能起身相劝,强行把他劝回去。不过他们这帮买卖人也不是吃素的,箫家不出钱,等河道清到箫家门口时,工匠们直接略过去,划着乌篷船往下一段清。这样一来他也终于憋不住,最终还是自己找人,大半夜起来挑着灯笼灰溜溜清了。
  
  忆及往事,坐在前排的好些绸缎商忍不住笑出声。更有与沈金山不对付的商贾,这会揶揄道:“三日后沈老爷可莫再涂脂抹粉。”
  
  “沈某何时有过那等女人行径。”
  
  心里已经苦成黄连,面上沈金山却是大义凛然。
  
  他这幅模样骗骗不知情的普通百姓还好,落在那些知情的商贾眼中,就成了万分滑稽。当即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而这笑声传到沈金山耳中,不啻于用钢针刺着他的耳膜。
  
  出银两还要遭人耻笑,偏偏他还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悦。你个九尾老狐狸,别得意太早。
  
  心下暗恨又无从排遣,他将所有怒火都撒到了箫矸芝头上。
  
  敏锐地察觉到阿爹情绪,箫矸芝打个哆嗦。本来按照她的计谋,拜李大儒为师后便可不惧箫家。明明什么都算计好了,偏偏到头来什么都没成。不仅如此,连她经营多年的名声都搭了进去,这会还要被送到穷乡僻壤的箫家祖籍。
  
  她恨!
  
  可恨又如何,如今她什么一无所有、无能为力。
  
  “该说得本王都已说了,接下来便是本王师妹的拜师仪式。”
  
  高台上小王爷声音传来,箫矸芝心思一动。
  
  一无所有?不,怎么可能,她还是李大儒徒弟,她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抬起高肿的脸,她走到沈金山跟前。在后者阴沉又嫌恶的目光中,她幽幽说道:“阿爹别忘了,女儿还是李大儒徒弟。”
  
  “还好意思说这点,若非你扯着李大儒名号四处兴风作浪,又怎会有今日之事。依我看,李大儒恨不得没你这个徒弟。”沈金山低声训斥,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视。
  
  这就是她的阿爹!箫矸芝想到几日前蒋府门前那一幕,当半城百姓跟着杨氏母女来看热闹时,蒋先想都没想站出来。高站在府门前台阶上,拿着竹喇叭,不惜拿整个蒋府名声为赌注保全蒋雪玲。
  
  可她爹呢?
  
  今日换成是她,情形正好相反。在箫家名声受到威胁时,阿爹毫不犹豫地将她甩出去。更让她不甘的是,因为阿爹种种作为,箫家名声本就不怎么好,能维持着今日的名声,多亏了她这几年辛苦经营。她不仅没有享受到自己辛苦赚来的一切,价值被榨干后,到头来就被当成垃圾般毫不留情地抛弃。
  
  她如何甘心!
  
  可再不甘心她也没有丝毫办法,如今她羽翼未丰,只能依托在箫家屋檐下。攥紧拳头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再抬头时她却是满面孝顺女儿状。
  
  “女儿知道今日所作所为拖累了阿爹,自己心中也十分懊悔,所以此刻女儿想要弥补。”
  
  “哦?”想到她的足智多谋,沈金山终于转过头。
  
  “方才小王爷喊阿玲师妹……”
  
  沈金山终于反应过来,“你是阿玲师姐,小王爷是阿玲师兄,那你们也是师兄妹关系。只是如今他明显向着蒋家……”
  
  “女儿自然知道,可有这一层关系,阿爹也能跟小王爷搭上话。只要有机会,凭您的本事,难道还不能说服他?当上会首后,有些事不就是手到擒来?”
  
  当着这么多人面阿爹说要送她回祖籍,肯定不可能收回去。事到如今箫矸芝已经没有了别的指望,她只想报复蒋雪玲。如果不是她搅和了拜师之事,今日风光举行拜师大典的人本来是她。
  
  阿爹成为会首,对上蒋家就有更多机会,终有一****会把蒋雪玲狠狠踩在脚底下,让她也尝尝自己当年过过的苦日子。
  
  沈金山本来都已经绝望了,这次可不是清淤那会,朝廷正儿八经派来的钦差,不是他涂点粉装下病就可以糊弄过去。本想着自己白花花的银子就要给老狐狸做了嫁衣,没想到峰回路转。
  
  虽然机会不大,但也比先前毫无希望好太多。
  
  “你去后面洗洗,回来坐下。既然来了,这拜师仪式怎么也要看完。”
  
  父女俩交谈时声音刻意放低,关注着台上动静的百姓基本没有注意。即便有人注意,隔着老远也听不太清楚。听箫矸芝想出对策,沈金山脸色总算好看点。亲自将她送到换洗之处,自己则是折返回来。蒋家也给箫家下过帖子,他的位置尚还空着。不顾众人侧目,他没事人般坐过去。
  
  这会功夫,方才被大丫鬟捣毁的高台已经重新收拾好。
  
  整理好裙摆,阿玲低眉敛目,望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准确地说是看着手上那点颜色可疑之处。
  
  方才趁人不备,她凑到少年跟前,低声咕哝道:“玉哥哥,你刚干嘛……”
  
  “什么干嘛?”
  
  明明是他先轻薄人,如今这幅一推四五六的模样又是什么意思?愤怒之下阿玲跺跺脚,直接伸出了自己的手,这下你还想不起来?
  
  “哦,原来是……”
  
  “你、你别直接说。”
  
  阿爹、阿娘还有台下好多人都在,要让他们知道,刚才大庭广众之下他握着她的手,那还不丢死人了。
  
  “这事本来我没打算说。”
  
  少年面露无奈,不知为何阿玲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笑意。
  
  “可既然你问了。”
  
  “千万别。”着急之下阿玲伸出手就要去捂她的嘴,虽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一时半会她又想不通哪不对。
  
  可少年好高啊,两人本来就隔着一臂宽的距离,乍伸出手她竟然够不到他的嘴。正当她准备往那边挪挪时,少年突然伸出手,点着她的手背。
  
  “这里有片茶叶沫。”
  
  什么……阿玲盯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今日上巳节,早上她刚仔细沐浴过,全身上下干干净净,怎么可能有脏东西。
  
  正当她疑惑时,少年伸出手。刚才握住她的那只大手,掌心略显粗粝的薄茧上落着一小片茶叶末。而仔细看下,她的手上好像也有点茶水留下的痕迹。难道是茶水翻了那会?
  
  “就是那会。”陈志谦点头,他可不会告诉她,茶叶沫原先是在他手心里。
  
  不就是牵下手,看那丫头紧张的,全程身子僵硬。难道从没被人牵过?想到这他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他也没牵过别的姑娘,这样算起来她也不吃亏。不过他是男人,总该让着女人点,既然她那么紧张,那便找点理由。
  
  “脏死了,本来我都不打算说。”
  
  原来他是在帮她抹去手上的茶叶沫,那么明显的东西沾在手上她竟然没注意到。
  
  “哪有那么脏。”
  
  “恩?”
  
  在他鄙夷的眼神中,阿玲终于坚持不住,低头转身跑开。任由青霜帮忙收拾裙摆,她则是在旁边净手的盆中好生洗了洗,连香胰子都打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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