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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蒋家姑娘所言,青城众商贾多年来诚信经营,凭着自己的辛劳才赚得这份家业,总不能无缘无故把辛苦钱白拿出来。本王再三思量,征募的军饷算是朝廷借大家的。”
“借?”台下一片哗然。
尤其是沈金山,他本就与平王和吴同知有过商议,对征募军饷之事一清二楚。方才广成王说第一句话,他便已经明白所有事。
可他宁愿自己不明白!
因为明白,他才知道自己掉入了个怎样的陷阱。今日之事本来就是他理亏,当着青城这么多百姓的面,他根本无从辩白。如今钦差宣布朝廷征募军饷之事,处于理亏一方的他怎么着都得大出血。
原来拜师仪式是假,把事闹大引他出来,然后坑他一大笔银子是真。
对手多年,不仅蒋先了解沈金山,反过来沈金山也了解蒋先。这会他终于将这件事中的弯弯绕梳理个明白,可他发现,自己却被完完全全地饶了进去,缠得结结实实。
这世上最憋屈的是什么,就是明白所有关键,明知道前方是个陷阱,但还必须得义无反顾地往下跳。
不仅要往下跳,他还得陪着笑脸、说尽好话往下跳。
这个九尾老狐狸!
沈金山几乎被憋出内伤。
站在高台上,蒋先笑眯眯地看着他。虽然这会沈金山神色如常,可不停挠头的手却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煎熬。
难受吧?更难受的还在后面!
“敢问王爷,究竟是何等借法?”明明已经知晓全盘计划,面上蒋先却装得一无所知,拱手不无恭敬地问着。
这一问,问出了台下所有人的心声。尤其是紧邻着高台,前排中间位置最好的那几桌。这上面坐得都是青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阿玲在书院的师长,以及平日跟蒋家有生意往来的各大掌柜。前者关心朝中大事,后者则是单纯地对钦差提议感兴趣。
陈志谦退后一步,状似无意地避开他行礼,不紧不慢地说道:“诸商户所出钱粮,折算抵免日后税赋。”
还真是这样……
不少有先见之明的商贾早已隐约想到此处,这会想法被证实,他们心里别提有多舒坦。
本来嘛……朝廷跟山匪也没多大区别,税赋和打劫都是从他们手里抢银子。经商之人没有文人的酸腐,更没有一般百姓的胆怯,他们最是识时务。向来民不与官斗,朝廷要征募军饷,随便找个理由都行,难不成他们还有什么办法拒绝?本来听到小王爷说征募军饷时,众商贾已经做好了出血的准备,心里盘算如何周旋着少出点,还有出多少才能不影响自家铺子生意。
没想到峰回路转,拿出去的银两还能抵后面税赋。
本来做好心理准备打水漂的银两,这会竟然还能发挥点作用,一时间他们纷纷觉得赚了。
“西北将士不辞辛劳浴血奋战,保我大夏疆域安宁,护我等走南闯北经商之人路途安宁。多年受人恩惠,这会出些军饷也是应有之义。”
察觉到商户们面露赞同,蒋先带头表示赞同。
慢一步没说上好话的沈金山,这会头挠得更厉害了。更让他郁闷的是,身后桌上那些相熟的商贾,这会纷纷附和蒋先之言。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等经商之人亦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能上阵浴血杀敌,难道还不能出点银子让将士们吃顿饱饭,穿些暖和衣裳?”这是个幼年在青林书院读书,肚子里颇有些墨水的商贾。
“当然要出!”
“的确是应有之义。”
有这些富贵商贾带头,后面的平民百姓也纷纷点头,一时间码头上赞同之声不绝于耳。
声音传到画舫内,平王急得像热锅上蚂蚁。
“他竟然拿朝廷税赋为饵,这下谁还会把银子给我们。静观其变?再静下去、煮熟的鸭子都要飞了。”
看到依旧闭目养神的吴有良,他突然间来了气:“吴同知是不是忘了,现在咱们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得不到银子,你家在西北的王爷也得不到。到时候他只能他眼睁睁看自己最不喜欢的儿子完成皇命,风光无二。现在已经绕过广平王府直接封了广成王,到时再升一级成国公,当儿子的比老子品级还高,这是要广平候回京述职时给儿子跪地请安?”
“你……你要干嘛。”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喉结处。
“殿下也知道咱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就休要再说这些辱人之言,无端令人不睦。”
“我、我不说就是,你先把刀放下。”
“殿下着急,难道着急就能想出办法?如今只能静观其变!”略带狠意地说完,吴有良缓缓收回匕首。
抚摸着脖子,平王一屁股坐在地下,裤裆间竟然微微有些热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什么,外面再次传来一句话。
“今日在这,本王这添个彩头。诸位商贾中出银两最多者,便可为青城绸市商会首任会首。会首与朝廷官员一道维持绸市正常运转,可直接越过官员,向朝廷奏报。”
什么!
平王只觉眼前一黑,一股热意从双腿间倾泻而出,他却毫无所觉。
陈志谦先是俯下身子向商贾借银,做足了低姿态。让众人感觉到诚意后,他又抛出减免税赋的条件,相当于把借过来的银子还回去。正当各大绸缎商感觉到赚了便宜,真心实意想出银子时,他又提出“会首”之职。
青城这些绸缎商一个个富得流油,他们压根不缺银子。会首、而且还是能直接上达天听的会首,即便只是个噱头,也会让那些大绸缎商们如蚊子见了血般,一个个抢破头。
陈志谦已经把条件许得这么高,他再拿什么去拉拢这些无利不起早的商人?
他的太子梦啊!
梦想宣告破灭,平王瘫坐在那,肥硕的身躯痴痴傻傻,倒真像是失了心智的痴傻之人。
一阵浓烈的尿骚味传来,吴有良嫌恶地走出船舱。站在船舷上,透过码头上激动的百姓看向高台正中的青衣男子。
这便是王爷嫡长子?
想起常年深色衣袍、威重沉稳的王爷,再看面容迭俪、张扬肆意的少年,他眸中不由染上几丝厌恶。这般丁点不肖似的儿子,也难怪不得王爷欢心,还是同在西北、常年呆在身边尽孝的二公子更好。
竟然敢拿朝廷税赋开玩笑,看他到时该如何收场。
粗粝的大手攥得咔咔作响,唇畔扬起阴狠的笑容,吴有良转身走进船舱。
他丝毫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片刻,高台上的青衣男子突然将目光移过来,如早已料到这里站着个人般准确地瞄过来。见到他的身影,少年唇角微微扬起,眉目间尽是冰寒和嘲讽。
“玉哥哥。”
被身边少年骤然变冷的气势吓到,阿玲小心扯扯他袖子,试探着叫出声。
轻柔的声音如羽毛般,抚摸在如寒冰般冷硬的心上。心下有所触动,在蒋先看不到的角度,他胳膊疾转,反手握住她的小手。
他早就注意到这丫头的手,不同于前世围着锅台转时的粗粝,还未经历过苦难的她十指纤纤,每一根手指都如春天里刚萌发出来的小葱葱白般,纤直白嫩。拿书时两根手指巴在藏蓝**封上,如上好的画作;握笔时五指捏住打磨光滑的笔杆,如镶嵌在原木上的羊脂白玉;做棋子块时小手搓揉面团,灵动间直让人觉得那不甚规则的棋子块是堪比龙肝凤髓的无上美味。
直让他想变成书、变成笔、变成面团,被她轻轻捧着、细细捏着、慢慢揉着。
因着早上水下那双白嫩的小腿,小半天气血上涌,这会他终于忍不住握住作弄的玉人儿。揪着她的手指往掌心一带,然后整个握在里面,外面再覆一层宽大的袖子。她的手好小、****,他可以轻易将其包裹起来,置身掌心他只觉自己握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滑而不腻、柔而不凉。
“玉哥哥。”
阿玲胆怯地出声,他在干嘛啊,那么多人怎么可以拉她的手。还拉得那么紧,他都挣脱不开。
“恩。”
这样拉姑娘家手是不是不好……耳根微微泛红,墨色纶巾飘下来,恰好遮挡住发热之处,陈志谦面色更为严肃。轻轻再往手心里带带,舒适的手感让他舍不得放开。
反正站这么高,而且还有宽袖挡着别人也看不见,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陈志谦放心得太早了,角度关系虽然站在他那侧的人看不到,可站在阿玲一侧的邵明大师,以及后面情绪渐渐平复的沈德强却将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小王爷果然进展神速,大庭广众之下都能拉小手了。宝相庄严的脸下是一颗冒着粉红泡泡的心,邵明大师表示:能把大徒弟和二徒弟凑成一对,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也就去了。不然日后男儿娶不到贤妻、姑娘嫁不到良人……
想到这他往后瞥一眼,恰好看到神色震惊的沈德强。
“你……”
“阿弥陀佛。”快步走到沈德强身边,打住他脱口而出的拆穿之言,他弯腰扶起他:“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施主昨日所种之因,结得今日之果,这实在怨不得谁。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僧也不忍看施主如此伤心,这便送施主早日离开这个伤心地。”
说完不等沈德强反应,他便连拉带拽地将人提起来,沿着来时上来的木梯往下走。
习武多年,邵明大师虽已年迈,但对付一个文弱书生还是绰绰有余。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他沿着众人不注意的小道,一直将沈德强拽到流水席边上。刚想寻沈家马车将其送走,就见手中少年一哆嗦。
“阿爹。”
今日乡下也摆流水席,身为亲家宋冠生当然也得前去。刚入席没多久,他就从胡贵打发来的下人口中得知了自己儿子做得混账事。
胡贵打发下人过去,还真不是为了特意向宋冠生打小报告。看到大丫鬟闹事箫矸芝被揭穿后,他灵机一动,这等大事不能单让城里人知道。如此好的帮阿玲出气的机会,必须得好好利用。
宣传!大力宣传!
前几日杨氏母女在蒋府跟前闹事,以及后来的“丢份“传言中,他很是挖掘出一批巧舌如簧、适合散播传言的下人。从箫矸芝处体会到舆论战所带来的好处,胡贵有样学样。他将这些人专门挑出来,闲来无事时分配到蒋家各处绸缎庄当说客,将自家绸缎吹得天花乱坠;有事的时候,比如现在这会,就调过来混在人群中散播小道消息。
这部分人被派到乡下,有人认出了宋冠生,念着夫人这位兄弟是个本分人,怜悯之下他也就多说了两句。
听完后宋冠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顾不上套马车,直接翻身上马,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码头,正好看到邵明大师带着沈德强走过来。
“孽子!”
趁着下马的力道,他直接一脚踹过去。
被踹翻在地,沈德强悲从中来,抱着他的腿痛哭出声,“阿爹,知州大人夺了我的生员资格。”
“什么?”
儿子才学宋冠生是知道的,上次考秀才时夺得魁首,这次乡试无论如何他也能过。私心里他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虽然刚才踹了一脚,但那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怎么会这样。”
“阿爹,你去求求姑父和表妹。表妹现在是知州大人的师妹,她说话大人肯定能听进去。到时儿子若能中举,定会衔环结草报答蒋家。”
对,去求阿姐,求姐夫。
手足无措之下,宋冠生抬脚就向往高台处走。可还没等他他迈出第一步,就被面前的驼背老僧拦在身前。
“阿弥陀佛,种因得果。令郎方才口口声声说蒋家姑娘什么都有了,求他放过可怜的箫家姑娘,为此甚至对蒋家姑娘出手。知州大人怒其好赖不分,深觉此等空有才学之人若是中举,天下间岂不是要又出一庸碌昏官,故而才自向朝廷请罪,取消其生员资格。”
方才走得及,宋冠生只听蒋家下人说,儿子随箫矸芝去了拜师仪式的高台,并不知道后续发生之事。
现在听邵明大师原原本本地说完,他只觉火冒三丈:“阿玲理应让着箫家姑娘?你这么说了?”
“阿爹,阿慈她……”
“到现在你还提箫家那个妖女,看来这事是真的。这么说也就罢了,你还对阿玲出手?阿玲是谁,那是蒋家的掌上明珠,就连你姑父姑母,这十三年也没敢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你和阿蓉呢?一个言语上向着箫家那妖女,你不仅向着、甚至还为了她向阿玲出手,是谁给你的胆子!”
要是没有方才箫矸芝那几句安慰,沉浸在悔恨中的沈德强这会一定悔不当初。可刚才危难之中阿慈的几句话,给了他莫大的鼓舞,这会他终于敢把心中多年疑惑说出来。
“阿爹,姑父姑母向着阿玲也就罢了,毕竟他们是阿玲的生身父母。为什么你也要向着她,从小到大就对我与阿蓉耳提面命,要我们一定要你让着阿玲,难道我们欠他的?”
儿子竟然这样说!宋冠生身形一阵晃动。
“不然你以为呢?”
“这么多年你吃得补品、穿得绸衫、读书所用上好文房四宝,哪一项不是蒋家所赠?难道你没看到沈家周围那些邻居辛苦的日子,如你妹妹那般大的姑娘早已随着阿娘采桑喂蚕,而你这般大的更是要帮忙缫丝织布。你有奴仆使唤、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是谁给的?是你姑母,是蒋家。吃着蒋家的穿着蒋家的,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不欠蒋家的?”
“今个我就把话明白这放在这,阿玲就是高你们一等,你们就得敬着她哄着她!她脾气好待人随和是她有教养,但这不能成为你们忘本的理由。”
怎么会这样……沈德强愣在原地。
而宋冠生尤觉得不够,站稳身子,他说出最后一句:“好赖不分,知州大人说得没错,像你这样的人日后为官也是祸害百姓。这生员资格取消的好,既然已经读不成书,即日起你便随我回乡下。你们娘仨做出此等事,我实在无颜再安心享受蒋家好处。你姑母所赠田产全还回去,咱们搬回乡下,你身为家中为一男丁,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扛起养家的重任。”
这是要他回乡下种田?
明明个把时辰前,他还在家好生温书,打算乡试好好表现,来年殿试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怎么才一会,他就要做回乡野村夫了?
突然如其来的改变几乎将沈德强打击傻了。
正在气头上的宋冠生可不管他傻不傻,套上马车,与邵明大师告别后,拽着呆愣的儿子上了马车,他直接朝乡下祖宅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