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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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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事有利也有弊,女学姑娘有多嫉妒箫矸芝,男学这些公子就有多喜欢她,反过来沈德强地位亦是如此。如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下把一大盆脏水泼到两个人头上,可想而知引起多大的众怒。
  
  片刻的气氛凝滞后,排列整齐坐在条凳上的学子们或鄙夷或轻蔑的眼神不加掩饰地看过来。不止他们,就连高台上的顾山长也忍不住皱眉。当然他关心的从不是此事真相究竟如何,而是当着邵明大师面,书院竟然出了此等事。
  
  “让大师见笑了,我这就……”
  
  还没等顾山长后面的应对之策说出口,旁边邵明大师捋捋发白的寿眉,笑得慈眉善目:“无妨。”
  
  品味出邵明大师举止中的洒脱,顾山长心下一松,紧接着对他起了一层特别的敬意:不愧是有“神仙下凡”之称的得道高僧,这境界。
  
  有境界的大师这会正紧盯着底下,心下思维尺度之大绝非顾山长等将他神化之人所能料到。面露慈祥地看着栏杆外身形略显单薄的阿玲,要不要帮帮她?这股念头刚升起,他眼前突然闪过一双略带邪拧的眸子,眼眸主人虽尚未及弱冠,但自幼生于皇家,周身气质外放时足够震慑人心。
  
  小王爷还是头一回对个姑娘这般上心,想起他嘱咐的那些话,他瞬间拿定主意。
  
  “这位姑娘,你可有何凭证?”
  
  邵明大师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熄了高台下热烈的气氛。
  
  正欲打算发问的宋钦蓉只能将到嘴的话咽下去,站到箫矸芝身边,昂首挺胸一副保护着的姿态。躲在她阴影中的箫矸芝皱眉,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大庭广众之下讨论此事,是不是……有些不好?”
  
  箫矸芝声线本就天生温柔,加之她方才被人“诬陷”清誉,整个人更是楚楚可怜。这会她声音虽然不大,但此言一出口便得到了女学多数人的赞同。
  
  “真的好羞人。”
  
  “还不是有人在搅风搅雨,不依不饶。”
  
  细碎的谴责声不绝于耳,站在前面的阿玲听不真切,但坐在人群中的苏小乔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与其他姑娘因攀比而产生的那点嫉妒不同,她跟箫矸芝之间是真的有仇。若不是她手底下的爪牙仗势欺人,阿爹也不会丢掉管事之职,全家更不会失去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往日箫矸芝强势,边上更是有宋钦蓉等人护着,她敌不过。
  
  正是因为这样,看到阿玲直面箫矸芝时,她才觉得更加解气。况且她觉得阿玲是很好的人,虽然两人认识不久,但她就是觉得他们投脾气。于情于理,这会她也不能眼看着箫矸芝三言两语搅和了这事,然后把所有脏水都泼在阿玲身上。
  
  想到这她站起来,撤高嗓门喊道:“箫矸芝,什么叫说这事不好?不趁着所有人都在场把事说清楚,难道就让阿玲背上不好的罪名,过后被人指指点点。你这么心急,是不是在心虚啊。”
  
  “谁心虚了?苏小乔,当着邵明大师的面你喊什么喊?”宋钦蓉皱眉,言语间满满全是斥责。
  
  “宋钦蓉,你还真是箫矸芝的一条好狗。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汤,阿玲还是你亲表妹,那么多值钱的首饰白送不见你帮她说一句好话;箫矸芝不过是几块点心,就哄得你乖乖听话,一而再再而三针对阿玲?”
  
  苏小乔一张嘴跟连珠炮似得,整段话不带丝毫停顿地说出来,字字句句如利剑直冲宋钦蓉面门,让她完全下不来台。
  
  “你……谁稀罕她那些首饰。”
  
  “原来这么多年来阿蓉表姐都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前面传来悲伤的声音,宋钦蓉抬头望去,就见阿玲满脸不可置信。她刚都说了什么!她怎么可能不喜欢那些首饰,她……只是被人施舍。可依照阿玲的性子,下面她会怎样做呢?想到那几种可能,宋钦蓉心底开始祈祷。
  
  可上天终归没听到她的祈祷,捏着肚兜阿玲走到她面前。
  
  “不喜欢便还给我,省得放在闺房中惹表姐心情不虞。大不了……日后我再寻表姐喜欢的东西送过去。表姐喜欢沈姑娘做得点心是吧?箫家独门秘方不是外人可以轻易窥得,但我可以送百味斋的糕点,想必两者味道应该差不了多少。你看这样可好?”
  
  听出阿玲声音中的小心翼翼,在场绝大多数人皆是哭笑不得。哪有不爱珠宝首饰,偏爱点心的。就算真不喜欢,把首饰换成钱,不知能买多少点心。
  
  能入东林书院的学子都不是蠢笨之人,在最初的啼笑皆非之后,他们不禁开始重新审视箫矸芝与宋钦蓉间的关系,难道真如苏小乔所言?
  
  倘若此事为真,那箫矸芝与沈德强之间……
  
  引起众人无限遐想的阿玲这会正欣赏着宋钦蓉调色盘般的脸。前世阿爹在世时将她保护的太好,养成了她天真不知事的性子,那时她是真的拿宋钦蓉当亲姐妹看待。可她又是怎么对她的?爹娘去世后,从头到尾她都说这箫矸芝多么仁慈,哄着她骗着她把铺子抵卖给了箫矸芝不说。甚至连蒋家最后的大宅她都不放过,千方百计劝着她卖掉陪沈德强赴京赶考。
  
  这两兄妹,从头到尾都是跟箫矸芝一条心。
  
  那她成全他们!
  
  状似心灰意赖地摆摆手,本就没拿稳的肚兜往旁边一飘,好巧不巧正好飘到箫矸芝身上,阿玲赶紧伸手捞回来,抓的过程中顺道摸了她衣裙一把。相似的触感传入手心,瞬间她心底有了数。
  
  转身看向高台,她朝邵明大师微微点头,最后目光定格在沈德强身上。
  
  “表哥敢肯定,你跟箫矸芝并无太过亲密的关系?”
  
  沈德强皱眉,脑海中突然闪现过在马车中时的怀疑。他与阿慈常在一起探讨学问,彼此惺惺相惜,讲义互借也是常有之事。前几****将讲义借予表妹,好巧不巧阿慈问他借,无奈之下他只能趁休沐熬夜赶了一本。
  
  赶完后已经是五更,他也没睡,而是直接套上马车到蒋家接表妹,正因如此入蒋家时他才眼圈发黑。
  
  当时姑母好像是误会了,以为他因接表妹太过劳累才如此。左右这等误会无伤大雅,他也没多做解释。
  
  可表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种可能再次在心地划过,刚想张口说出事情,目光透过表妹看到后面的阿慈。她站在阿蓉身边,本就温柔的脸被月白色衣裙衬得多了几分柔弱,到嘴的话咽下去。
  
  “并无!”
  
  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听到笃定的两个字从沈德强口中说出来,阿玲心绪复杂。有感慨、有疑惑,但最多的却是见到猎物跳进陷阱中的惊喜。
  
  “小乔有句话说得没错,这等重要之事就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扭头看看苏小乔,阿玲目光转向邵明大师,“方才大师问我可有凭证,不瞒您说,我的确是有,而且是铁证。”
  
  阿玲语速可以放缓,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随着她的话音,所有人的思绪都被牵引过来。
  
  “大家都知晓我蒋家绸缎庄生意好,甚至有幸成为皇商。可世上没有傻子,劣质的东西注定不会欢迎,蒋家能在青城屹立这么多年,靠得是绸缎信得过的品质。而进贡皇家绸缎,更是极品中的极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其中品质的把控,全靠我阿爹。准确来说,是靠他对手感和色泽的敏锐。”
  
  说完阿玲环视四周,见众人听得认真,她继续说道:“子肖父,我也遗传到了阿爹的天赋,故而方才能在竹林中认出沈德强的浅青色衣袍,我想这点足以证明我的本事。”
  
  说到这阿玲挺直脊梁,这种天赋是所有蒋家人的骄傲,外人想学都学不来。
  
  锐利的目光扫过沈德强与箫矸芝,顿了顿,她扬起手中肚兜:“此物所用布料不仅颜色与我蒋家所出绸缎有细微差别,手感上更是察觉甚大,绝不可能是蒋家出品。方才拾取时我摸过箫家姑娘衣裳,发现两者所用绸缎手感一模一样。若只凭布料还证明不了什么,可就连绣花收针的方式也不尽相同,这点应该无可抵赖!”
  
  说完她随手将肚兜一团,抛给旁边脸色发白的箫矸芝。
  
  “给你。”
  
  “记住,姑娘家贴身的东西不要随便送人。不然出事后即便伤不到自己,误伤别人可不好。说一千道一万,我们姑娘家终究比不得男儿,更要多些自尊自爱。”
  
  开阔的厅堂内,阿玲坐在宽大的圈椅内,事无巨细地将入学第一日的“精彩”说给爹娘听。
  
  “他们竟然都护着箫家那个庶女?!”
  
  蒋先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宠了十三年,捧在手心怕摔着的娇娇女,短短一天内竟然屡次险象环生。而造成她险境的不是旁人,竟然是这些年来他一直颇为关心和照顾的沈家兄妹!
  
  方氏有些迟疑,“阿蓉被宠坏了,可能有点不懂事,但钦文……”
  
  她嫁进蒋家后多年未生出一儿半女,对着娘家小辈难免会多关心些。钦文出生头几年,她也常回娘家帮忙照顾,还时不时将他接到府里来。所以这会她并非信不过女儿,而是实在很难相信几乎当半子养大的孩子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为了接你入学,今早他起了个五更,到这边时眼底还带着青黑。”
  
  就知道阿娘不会轻易相信,阿玲心下叹息。别说是出身沈家的阿娘,上辈子就连她,不也是最后一刻才发现沈德强的真面目?
  
  有些人天生就会做戏,阿玲回忆着早上在高台前的一幕。当她戳穿肚兜真正属于谁,并且言之凿凿地说明,若不相信她判断,可以请几家绸缎庄经年的老师傅来确定,彻底将所有可能掐灭时,沈德强脸上的宠辱不惊。
  
  一身浅青色衣袍的他依旧笔直地站在高台上,四目相对间,他眼中没有丝毫愧疚。然后当着书院所有人的面,他满身正气,言明此事可能有什么误会。
  
  刚正不阿的表情瞬间稳住了场面,甚至劝服了很大一部分学子。若非她有前世记忆,也差点相信此事可能有什么误会。
  
  从那刻起,她就明白有些事必须要尽快告诉阿爹。
  
  “阿娘,睡得晚才会眼底青黑。今早女儿上马车时,看到一本墨迹尚未干透的全新讲义。”
  
  “是不是因为将旧的借予你,钦文才会熬夜赶……”
  
  “已经记到脑子里的东西,何必再费那个事。依女儿看,准是有人问他借,不得已之下才临时赶一本。若是男学这边的公子,只需课余时间当面探讨就是。”
  
  后面半句阿玲没有说出来,但她的意思,在场每个人都懂。
  
  不借给男学,当然是借给女学。到底是哪位姑娘值得他如此用心?不论是不是箫矸芝,总归沈德强其心可诛!
  
  “这……”方氏无话可说。
  
  目光在爹娘脸上依次略过,看到面色阴沉的阿娘与胸膛起伏的阿爹,阿玲握紧拳头,用从未有过的低沉声音开口:“其实女儿有事瞒着你们。”
  
  “是那个梦?”
  
  阿爹果然发现了,明知有问题他却一句话都没问,甚至连日常神色间都没表现出丝毫异样,这几****内心的受了多少煎熬!
  
  在她思索的同时,蒋先已经满脸心疼地说起来。
  
  “阿玲这几日懂事了很多,处置奶娘时非常沉稳,还孝顺地给阿爹烤棋子块,连请来的女师傅都夸你认真。阿爹活了这么久比谁都清楚,人只有经历磨难才会成长。一下子变这么多,阿玲得吃了多少苦。这几****夜夜惊梦,常常梦到大雪天你套着个破棉袄,手指头冻得通红,围着大锅劈柴烧火做饭……”
  
  “阿爹竟然梦到了?”阿玲忍不住惊讶出声。
  
  蒋先可没忽略“竟然”二字,“这些都是真的?”
  
  阿玲眼眶不可抑制地染上红色,略显沉重地点头。
  
  还真是真的!蒋先本就沉重的面色这会更是沉如锅底,略带愤怒地看了方氏一眼,他朝爱女打个手势:“咱们去书房。”
  
  “老爷。”
  
  “阿爹。”
  
  看着面露不可置信的娘,目光在她与阿爹跟前稍作摇摆,阿玲朝后者点头。
  
  虽说她是阿娘生的,可自幼她便与阿爹比较亲,加之这么多年有奶娘从中作梗,她与阿娘之间总觉得隔着些什么。刚才对上沈德强,她又是那种反应,更是让她心里有些难受。
  
  若是旁的事告诉她也无妨,可重生之事……她只想、也只敢告诉阿爹。
  
  “阿娘且先歇息会,我与阿爹去书房谈点事。”
  
  说完扭过头不再看阿娘反应,她与阿爹肩并肩走向书房。半路上对着阿爹弓起来的胳膊,她下意识伸手挽住,略显冰凉的小手伸进他腰侧衣袋中,晃的里面几把钥匙叮铃作响。
  
  清脆的响声传来,阿爹腰间温度隔着口袋传到手上,不知不觉间她放松下来。
  
  “能再见到阿爹真好。”
  
  迈过书房门槛,蒋先冷着脸,命令管家胡贵清场,务必让书房连只虫子都爬不进来。
  
  “阿玲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才许久未见阿爹?”
  
  “恩。就在一个月后进贡的春绸完成时,阿爹亲自押运上京,途中遭遇山匪……”
  
  有了前几天铺垫,如今阿玲情绪已经没有刚重生时那般激动。她如一个旁观者般,将那三年间发生的种种变故一点点说出来。
  
  “就这样,蒋家万贯家财尽皆落入箫矸芝之手,而女儿也未能逃过厄运。本想着下黄泉去与阿爹请罪,没成想上天眷顾,竟然给了机会重新来过。”
  
  蒋先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捧在手心娇养十三年的爱女,竟然在一个月后会走向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双亲离世、亲友背叛、家产被夺、饥困交加、不得善终。
  
  任何一条拿出来都足够让他心揪成一团,当所有这些混在一起,足以激起他心中毁天灭地的**。
  
  但再生气他也不会冲着爱女发,就如前面十三年所做一样,不论商场有多阴暗,回到家中面对阿玲时,他始终是那个慈祥的、满足她所有愿望的爹爹。
  
  “阿玲受苦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告诉爹爹,这几天你一个人闷在心里,吓坏了吧?”
  
  “有爹爹在身边,其实也没怎么害怕。女儿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沈德强他以前实在表现得太好。书院中的事摆在跟前,阿娘都不相信,换做几日前空口无凭,只会更难说。”
  
  不愧是他的女儿,果然聪明,懂得谋定而后动。蒋先自问,若是前几日阿玲说出来,只怕他也会因沈德强一贯的良好表现而有所迟疑。甚至连这几日梦到的爱女惨状,也会在方氏劝说下归结为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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