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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深处,山丘脚下,山上的泉水沿着山脊那蜿蜒的身线缓缓流下,成为一条小溪,并在平地上汇集成一湾池水,在这水池岸边,座落着一所爬满青藤的小木屋。
“让我敲门吧!”克里因说着走上前。
“应该我来,亲王怎么也得有点架子才是。”可是凯文话没说完,克里因已经敲响了木门。
屋内传出一阵唏哩哗啦的金属碰撞声,接着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满脸稚气的小男孩,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
皮肤很白,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一头亚麻色卷发,男孩穿了一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黑色学者袍。长长的袍子拖在身后,袖子也多出来一大截,站在身材不高的凯文面前,这个小孩的头顶跟他的胸口齐平。
“请问,科林斯.杰恩特先生是住在这里吗?”年轻的大魔法师低下头问道。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嗯……这位是格兰斯的莱布尼兹亲王殿下,我是他的家臣,”凯文闪开身子微微躬着背说,“我们是想见见他,和他谈一些事情。”
“噢!家父现在在上面,”小男孩拉起袖子指了指山顶说,“他正在见一位客人,不过他交待过我,如果有自格兰斯来的客人找他,就让我把人领上去。”
“原来你就是他的独子!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凯文微笑着说。
“帕特金,帕特金.杰恩特,山不算高,路也不难走,你们跟我来吧。”
“那就有劳你带路了。”
“嗯……得让我先换一件衣服,还有,虽然山路不太险,不过也不宽敞,你们这匹珍兽,最好让它留在这里。”
小山丘并不是光秃秃的,沿着盘旋而上的小径,每前行一段路程,就会看到一棵横生在山壁之上的杨柳,就好像是一座座标示着路程长度的标牌,在这艰险而恶劣的环境下,柳树的枝叶却异常的清脆茁壮,随风轻抚的柳枝像是在向下方的行人招手示意。
众人跟在帕特金身后,沿着唯一的一条山路盘旋而上,明媚的阳光洒在地面上,斯维拉口中时不时响起的清唱伴随着大家的脚步,风骏悠闲地漫步在队尾,没人能够阻止它跟上来。
帕特金换上了一身猎装,言谈话语中充满了各种天真的想法,诸如五味具全的点心、精密得令人无法想像的玩具。大家估算他顶多不会超过十岁,可是当这孩子把幻想中那些点心和玩具的制作方法娓娓道来的时候,可就没人再觉得这是一个纯真孩童的异想天开了。
山丘顶上是一块平地,稀稀拉拉地生长了几株叫不出品种的白杨树。丘顶中央矗立着一座与山脚相差无几的木屋,同样是攀满青藤、鲜花簇拥,唯一的差别就是这一所要大得多。
算上阁楼的话,这所木屋有三层,虽然与符合大陆第一占星师之名的豪宅沾不上边,但也比普通的民宅显得阔绰的多。阁楼上的天窗大开着,一架巨大望远镜的镜筒架在窗框上,斜指向天空。
“进来吧,估计家父和客人还没有谈完,应该在第一书房里。”一边领着几个人走过一条长廊,帕特金一边说道。
这是一所怪异的房子,连接大门的竟然不是客厅,而是一条长长的笔直的走廊,一眼就可以望到房子的尽头。
两侧各是排列整齐的一摸一样的门,门上都有一个数字,从16和15开始,往前走,门上的数字逐渐减少,帕特金带着四个人走到屋子的另一头,停在上面标有1的房门前,敲响了这扇门。
“父亲大人,您说的客人来了。”帕特金在应答的声音传出之前,就已经打开了房门,一片书籍的海洋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四周的墙壁全都被书架遮挡得严严实实,露不出一丝一毫的空隙,就连房门这一面也不例外,除了门所在的这一点点空间之外,其他地方仍然是书架,四面高大的书架浑然一体,地上和房顶各有一条滑道,每一面书架都配有一副四角装有滑轮的梯子,供人取书之用。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顶那盏巨大的水晶灯,水晶灯的复杂结构造成的无数次光亮反射,使得一块小小的魔法光石所发出的光亮,给整个房间带来充足的光亮。
房间中央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木桌,桌面上和地面上堆着不少书,两个人正坐在屋内唯一的两把椅子上,见到克里因他们,两人都站了起来。
前边的是一位身穿黑色学者袍,面容有些苍老,头发和胡须都有些花白的中年人,他微笑着向门口走来,斯维拉猜想这一定就是那位科林斯.杰恩特先生了。
从帕特金的年龄,原本他估计大陆第一占星师也就三十多岁,不过看来他的猜测显然是错了,这位老先生恐怕是在接近于不惑之年时才得到这个儿子。
“欢迎您,亲王殿下,从您的身上,我看到了英雄王当日勃发的英姿。”科林斯说着就要下跪,不过被凯文快速伸过来的双手拦住了,克里因也紧跟着象征性地伸出手。
“您是我们的长辈,睿智而博学的科林斯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拜访您的?”凯文压抑着内心的兴奋说。
“一些推测,平淡无奇的小花招而已,虽然居住在山林之中,可我的双耳并不闭塞。”科林斯笑道,“前一段时间我听说大名鼎鼎的龙吟诗人出现在弗雷塞特,再结合一些过往的所闻,我便猜测亲王殿下可能也来到了福里德姆。格兰斯现在的情况令人担忧,我便自信地认为各位会来我这里听取一些建议,这些天我一直恭候着你们的到来。”
“您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如您所说,我们正是来找您寻求帮助的。”克里因说道。
“我们到楼上去谈吧,这里太狭小了。”科林斯说着就要带众人出去,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连忙指向那个一直站在桌子前的人说,“啊,忘了介绍了,这位是赫迪克先生,他也是一位博学之士,我难得能遇到一位能够谈得投机的先生,所以就忘了去迎接各位。”
众人立刻注意起这个叫赫迪克的人,他相貌清秀,一头银发,黑眸红唇,身着白色长袍,散发着儒雅之气,令人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不过没人注意到,自从克里因他们进来的那刻起,他的目光就始终停留在斯维拉身上,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即使此刻大家将视线投向他,也没有令他的目光移动分毫。
“你们好,”赫迪克微笑着浅鞠了一躬,便径直走到斯维拉的面前,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就是那位万年的歌者吧!”
“万年的歌者?”
“没错,唱出那万年之前无人知晓的神话传说的歌者。”
“你是指《龙神恋曲》吗?那确实是我创作的,不过素材则来自我的养父,他同样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吟游诗人。”斯维拉回答。
赫迪克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出声反驳,再度端详了龙吟诗人片刻,他开口道:“能把你的琴借给我看看吗?”
“哦,当然,”斯维拉说着举起自己的竖琴。
“不是这个,是你背后那把大的。”
接过那把闪耀着黑色光泽的鲁特琴,赫迪克抚摸着流淌着七彩光芒的琴弦,他那表情和动作,与往日的斯维拉意外的相像,这让众人颇为惊讶,有人讶于那表情动作,也有人讶于那美丽的乐器。
全然不顾他人的表情,赫迪克沉吟道:“多么耀眼的光芒总有黯淡的一刻,记忆的歌声总是令人陶醉忘我,身躯腐朽灰飞烟灭,灵魂亘古长存,所遗忘的只是自身那微不足道的存在,万年之后王者再临,追随的脚步却已荡然无存,忘却昔日伟岸的英姿,忘却曾经是爱情的奴隶,唉!锁住灵魂的枷锁,如此地难以挣脱吗?”
“请问……”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赫迪克打断斯维拉的问话,依旧抚摸着琴弦道,“这是龙髯。”
“龙须?”
“龙髯做成琴弦,那是多么完美的乐器啊!可是你用它所奏出的,并非仅仅是乐曲……”
二楼的客厅中,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除了在另一间房里摆弄玩具的帕特金,每个人都是一脸的疑惑不解。
刚刚科林斯再三请求赫迪克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可是这位高深莫测的儒士在婉言谢绝之后便匆匆离去。只留给众人一大堆疑问,百思不得其解,大家也就不再把心思放在这上边,开始讨论起格兰斯的时局。
“虽然目前格兰斯的情势看起来很危急,不过依我看,情况实际并不太糟,莱布尼兹的军队足以挡住温德雷斯军前进的步伐,北方军同样可以把守住朗姆河的北岸。
卡艾罗是四将军中最无能的一个,谨慎到懦弱的程度,只想以计取胜,不战而屈人之兵,是这位奸将最大的弱点。当顺着朗姆河到达进军的终点站时,从未进入过格兰斯内地的他一定会被宏伟的沃塔华兹要塞吓倒。你们很清楚,沃塔华兹的防御力堪比福斯特要塞,只能在船上展开攻城,区区五万军队是远远不够的。
现在格兰斯面临的问题是没有可以灵活运动的军队,这就意味着只能依靠莱布尼兹的军队在正面战场上迎击温德雷斯的主力。数量上的劣势和在武德——也就是军队综合素质上的巨大差距,实在令人担忧。倘若格兰斯军一战不胜,那么随后而来的将是一场极为猛烈的暴风雨。
而在这一点上,温德雷斯人则占有很大的优势,与魔族间的战争令他们的军队坚忍不拔,而且作战经验丰富。此外,温德雷斯在福斯特的驻军数量还在增加,如果他们分兵进军的话,是很难阻止的,狭长的金州郡是他们最好的跳板。
再有就是兰斯但丁的情况,敌国入侵,王都竟然没有颁布******,这只能说明宫廷中同样也爆发了一场风暴,一个没有了主心骨的国家,靠什么来抗击一支蓄谋已久、训练有素的军队呢?”
“太子殿下已经赶赴兰斯但丁,我们也打算尽快返回王都,权臣中有人被收买为敌国卖命,这已经是确定的了,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不过我们格兰斯人的一腔热血绝不会被少数几个人的声音压倒的。身处莱布尼兹的费尔特利大公和自发集结的北方军就是最好的证明。”听过科林斯一番议论,凯文毅然答道。
“你们首要的任务就是尽快返回王都,控制那里的局势,而莱布尼兹军就是尽量提高军队的战争素养,费尔特利大公现在正在做着这项工作。近些日子福斯特与莱布尼兹边境出小规模的交锋不断。
而北方军,他们则应该分出一部分兵力留守河岸,然后在温德雷斯的后续部队到来之前强行渡河,攻占金州郡,从而威胁狮鹫军团阵地的侧翼,与莱布尼兹军形成夹攻之势。可惜的是,虽然不知道指挥北方军的将领是谁,不过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而只是选择全力防守。”
“科林斯先生,依您之见,我们在未来的战争中应该怎样部署呢?”凯文立刻问道。
“嗯……方法有三。”科林斯思考了一阵,说道:“第一种是积极进攻,外攻内守,用沃塔华兹要塞拖住号角军团,按照目前的情况推测,狮鹫军团应该集中在福斯特的边境,南部的菲格恩郡是它的弱点,北方军团如果南下,从侧面压制住狮鹫军团,并由莱布尼兹分出一定的兵力进攻菲格恩,再迂回夺取福斯特的要塞群落,成功的话就可以转为外守内攻,首先歼灭狮鹫军团,被完全孤立的号角军团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有些激进的战略啊……”凯文一边思索一边说。
“是有危险的,关键在于时间的掌握和如何迫使温德雷斯的两大军团原地不动。北方军要在号角军团到达沃塔华兹之后才能采取行动,一部分兵力截断其退路,剩下的兵力渡河并且迅速拿下金州。莱布尼兹分出的兵力要提早动身,在北方军进攻到狮鹫军团侧翼的同时对要塞群落发起攻势,匆忙成军的格兰斯恐怕很难做到这一点。”
屋里一阵沉默,凯文摇了摇头,科林斯接着说道:“第二种方法就更冒险一点,那就是来一次会战。”
“会战?”众人异口同声。
“对,会战,让莱布尼兹军团和狮鹫军团来一次正面交锋,成功的话,就可以逼迫温德雷斯军后撤,从而消除了他们从金州渗透入格兰斯的可能,同时也可以让号角军团陷入死地。就算失去补给的卡艾罗拼死挣扎,面对合流的南北军团,其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只不过在此之后,格兰斯所要面对的是自己那座固若金汤的福斯特要塞,以及从温德雷斯调来的更庞大的军队。”
“那样的话,双方就重新回到起点上了,只不过我们失去了福斯特的要塞群落,进攻上处于劣势。”凯文又道,“那么第三种方法,应该就是采取完全的守势,并且逐步退缩到腹地,以集中兵力了。
温德雷斯发动战争的目的是占领我们的国土,然后提出一次和谈并签订条约,他们会在进攻的过程中分散兵力攻取尽可能多的省郡,这个过程必然会消耗他们大量的兵力。而我们失去的,是增加现有兵力的机会,换来的则是范围广阔的地方性抵抗。
如果在撤退的过程中留下一些独立的小部队指导地方上的作战,效果显然会更好一些,而最后的结果,便是在撤退的终点来一次实力相当的会战,继而转守为攻。”
“看来你早就对采用哪个方法有所决定了。不错,依靠格兰斯巨大的潜力和民族底蕴,这确实是一个稳妥的方法,只不过在我看来,格兰斯的力量并非处于劣势,通常采用这种方法都是在首次会战失利之后。”
“可是温德雷斯的兵力太过庞大,如果我们先来一次会战的话,恐怕以剩余的兵力很难保证最后决战的胜利。”凯文解释道。
“那么这无疑是一场严重超标的消耗战,以格兰斯的实力,即使采用这种方法最后获得了胜利,诸多省郡所失去的物资和储备,将会让格兰斯的国力陷入低谷,完全有实力正面决战的情况下却为了稳中求胜而采取这样的消耗战,这实在得不偿失!”
“我觉得我们应该从正面和他们决一死战!”克里因喊道,可是没人搭理他。
科林斯接着说:“况且,这只不过是在战争开始之前的预测,而在过程中会发生什么变化,谁也没法确定。”
“这就得依靠您的智慧了,科林斯先生,请跟我们一起走吧!”凯文连忙说道。
“我知道你们来找我的目的,是想让我当参谋,”将众人的茶杯倒满,科林斯抚着自己的胡须,说,“可是我已经老了,经不起折腾了,而且我的头脑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灵光了。看得出来,格兰斯缺乏一位灵活而大胆的参谋,只是以我现在的这副身躯,恐怕并不能胜任。我的思维已经僵化,况且我的心也老了,比起硝烟弥漫的战场,这个林中小屋更加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