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2/2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能这样侮辱我?素素眼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吗?路鸥狠狠说道,那请你告诉我,方嫂是怎么知道潘晚和潘晨的事?
我……我……,素素羞愧难当,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沉默许久,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来,说,你看看吧,这就是我的设计灵感。这照片是我奶奶去世时我爸妈回老家时照的。你看看他们身后那条小河,上面搭着一个小木桥。你看看这个小木桥是不是和设计方案很相像。
路鸥没有去接照片,素素又说,我确实不知道万年青怎么会有我的方案。潘晚的事是我跟方嫂说的,但我觉得这是两码事,你不能拿这事来侮辱我的人格。素素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路鸥望着眼前平静如镜的湖面,半晌也没说话。一只水鸟停在他不远处,怯生生地望着他们。他自言自语似地说,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的设计天赋和人格,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件事因为家园的关系,不能告诉晓娅,我也不想让方嫂和玉儿为我担心,不知道该找谁商量,我真觉得有点无助……
素素从背后环住路鸥的腰,把脸轻轻的靠在他的背上。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等,路鸥说。只能寄希望于万年青的方案,不,应该说你的方案不那么优秀,没有被评委看上,这样也许什么事也没有。否则,恐怕……
恐怕什么?
路鸥没答话,他转过身来把素素揽在怀里,说,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素素觉得路鸥的声音有点颤抖,她打了个冷战,全身的毛孔都立了起来。她只得紧紧地偎在他的怀里。
路鸥的担心不幸被言中了。十天后,也就是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评标小组的专家通过三轮的投票,万年青击败其他竞争者,脱颖而出并最后中标。
在陈百春等董事的联名提议下,宏远集团召开了一次临时董事会,会议要求路鸥就放弃竞标事项向董事会作出解释。
无奈之下路鸥拿出宏远集团的设计图。董事们大惊,这不是万年青集团的设计吗?
不,路鸥郑重其事地说,这是宏远集团的设计。董事们问是怎么回事,路鸥沉默不语。
晓娅这事才明白路鸥为什么突然宣布放弃竞标,这事定和素素家园他们有关,难怪这些天路鸥老躲着她。这时陈百春插话道,如果说万年青的设计没有中标,那也意味着咱们公司的作品也不会被选上,这样的话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可万年青的作品中标了,换句话说中标的应该是我们宏远集团。中标意味着是什么,我想我不说各位心里都非常清楚。不说公司可以因此而提前上市,更重要的是宏远集团将一举进入国际先进设计公司的行列,对日后公司的发展将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现在出现这样的局面,我想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去。各位和我一样,不是代表自己,是代表着身后一大批股东的利益,是他们利益的发言人。各位想想,你们回去后该怎么向他们交待?
会议室出现了一阵可怕的静默,每个人都神色凝重地望着路鸥,等待着他下一步的表态。
路鸥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无法阻止,只能尽力使事件的发展在自己的掌控下。
这事由罗素素开始,路鸥心想。设计方案能出现在万年青集团,家园脱不了干系,晓娅也会被扯进来。想到这,他不由得看了晓娅一眼。晓娅不知所措,想来她也明白其中的要害,可能她现在还不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显然她在担心,是在为家园担心,还是为他担心?或许两者都有?还有叶子,她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全搅在一起了,全搅在一起了……
半天,路鸥才开口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并不想追究……
我想提醒路总注意,路鸥的话被陈百春打断了,现在的宏远不是以前的宏远。以前的宏远集团是路总你个人的企业,你想怎么干都随你的意。可现在的宏远是个多方利益的集合体,你个人的意愿并不能代表他们,你不想追究并不表示他们也不想追究。
路鸥见有些董事不自觉地点点头,心里阵阵发紧。照这样发展下去,情势对他越来越不利。他见部分董事还在犹豫当中,局面似乎还有挽回的余地,只不过得给他们施加一点压力。
路鸥加强语气说道,是,宏远现在不是我的个人企业,是各位股东利益的综合体。可是我还是宏远的最大股东,还是宏远的董事长,还是宏远的法人代表。我想对于要不要深究这件事,我这个董事长还是有权利作出决定的。
会场又出现了一阵静默,各位董事都低头不语。谁都认为陈百春说得不无道理,谁也都觉得路鸥的话无可反驳。董事长当然有权作出这个决定,可是路鸥的决定显然与他们的期望有所差距,这个差距路鸥自己也是清楚的。他得安抚他们的情绪,于是路鸥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对我这个决定还是有不同意见的,宏远的董事会当然也不是一言堂,不过我还是希望各位董事能尊重我的选择,我也保证……
我觉得路董不应该放弃对此事的追究,路鸥的话被陈百春打断了。我刚才说过,各位董事都是背后股东的利益代言人,我也一样。平江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任命我为国有资产经营公司的经理,我得向委员会负责,委员会还得向平江市政府负责,而平江市政府代表着整个平江市五百万市民的利益,我想这其中的份量路董不是不清楚。陈百春缓了一会儿又说道,开标的那天大家都看到了吧,我想整个平江的人也都被路董的举动给惊呆了。按理说路董该给董事会一个满意的交待,现在路董给了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还缺一个交待,说得严重点是还缺一个对平江五百万市民的交待。路董怎么能凭个人的好恶而不顾其他股东的利益作出如此轻率的决定……
陈百春说得慢条斯理,路鸥却呆住了。不光是路鸥呆住了,其他的董事都齐刷刷地盯着陈百春,似乎不认识他了。一向温顺的陈百春今天在董事会上公然向路鸥发难,这还是宏远自股份制改革后的头一遭。路鸥与陈百春认识时还是三年前,那时是平江纸业被宏远收购,陈百春作为平江纸业的代表与路鸥办理交接。三年来虽说俩人见面的次数不多,却也没红过脸,包括陈百春成为宏远的副董事长,俩人的关系还算融洽。谁也没想到陈百春今天在董事会上如此咄咄逼人。
晓娅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一下子又想起开标那天在会场时的情景,那天同样也有这样的感觉。就是从那天开始,晓娅的心里忐忑不安。她想找个机会和路鸥谈谈,可是路鸥总是在避着她。自从宏远决定竞标桥梁设计以来,路鸥把集团大部分的工作都交给了她,她确实也挤不出更多的时间来处理自己的事务,此事才一拖再拖。直到今天行政部通知她参加董事会时她还问会议的内容,行政部的人说是临时会议,会议内容在开会时宣布。
到了会议室,她见到了多日未见的路鸥。看起来他有点疲惫,可精神状态还过得去,她稍微放下了心。她朝路鸥点头示意,路鸥却好像没看见她似的没有任何回应,晓娅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朦胧地觉得这事与竞标方案有关。她还知道她的弟弟家园是万年青集团竞标方案的主要设计者,也许这件事还与家园有关。
直到路鸥把宏远的设计方案展示出来,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难怪路鸥这些天一直避着她,看来他是不想她介入其中。这样看来,路鸥认为家园才是此事的始作俑者,晓娅心想。
晓娅又想起家园跟她说过的话。那还是在开标的前一天,家园难得到竹苑斋来找她。自从家园和素素好上后倒很少往他姐这儿来,晓娅自然高兴。姐弟俩聊了很晚,晓娅还问他准备几时结婚,家园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明天他们的作品中标,春节就结婚,他不想让素素再等下去了。家园反问她的事怎么样了。晓娅苦笑,说你没瞧见我忙成什么样了,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
从言谈话语中晓娅感觉到家园对这次夺标充满了期待,是年青人初生牛犊的冲劲,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臆想?她并不知道。她只是例行公事似的叮嘱家园要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还没说上两句家园就不耐烦了,说再唠叨以后就不敢再来了。
还真没料到万年青的设计会中标,也可以说是家园的设计中标了。她是应该高兴,为家园高兴,为他们乔家高兴。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路鸥那天的举动使她觉得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果不出其料,路鸥终于在今天的董事会上抖出了事情的原由,这事果然与家园有关。可更让她意外的是陈百春的态度,他究竟怎么了?瞧他的架势是非要咬紧此事不放。他真的是出于对股东利益的着想还是有其他的目的,恐怕也只有陈百春自己清楚。不过晓娅倒是听到外面的一些说法,说是陈百春年后即将退休,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将任命新的经营公司的经理,并进入宏远的董事会。当然,如果陈百春是宏远的董事长那又另当别论,委员会是不会冒险将他拿下。因为按照宏远董事会章程的规定,变更董事长人选,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得重新选举产生。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当然不会傻到将已担任宏远集团董事长的陈百春免职,换句话说,如果陈百春能当上宏远的董事长,那就意味着他的退休年限将往后延迟五年,也许更长。
会是这个原因吗?晓娅不敢相信。可看着陈百春那不依不饶的架势,晓娅的心里不免阵阵发紧。她倒不担心陈百春这个人,她担心的是陈百春所持的借口。这个借口义正严辞,不容辩驳。这个借口具有无形的凝聚力,能将其他董事的力量聚合在陈百春一方,更显得陈百春师出有名。
但愿他能看出其中的利害关系,晓娅暗暗为路鸥着急。
晓娅只猜对了一半,路鸥岂能看不出其中的道理。现在他已是左右为难了,一边是陈百春他们的进逼,一边是素素,晓娅,还有叶子她们错综的关系。该选择哪边,他确实无措了。
会议室里只听到秘书记录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传递着一股难忍的压抑。有位董事似乎是感冒了,他觉得嗓子一阵奇痒,想用力咳一下。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见董事个个铁青着脸,只得极力忍着,咽了咽口水,将这一声咳嗽憋在了肚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路鸥开口说道,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我希望各们董事能尊重我的决定。我知道有些董事对这个决定持有不同意见,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宏远还有很多机会,工程设计只占整个集团业务的很小部分,这个小挫折不会阻碍宏远的发展之路,我有这个信心。这个问题我不是信口开河,大家可以回过头去看看六七年前的宏远,那时我想大家对于宏远这两个字还是很陌生的。看看现在的宏远,再想想五年之后的宏远,那时会是什么样谁也想像不出来。……我之所以谈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请各位董事把眼光放长远些,把心思从这次失利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共同扶持宏远走向未来……。希望各位董事能给予我充分的信任,请断续一如继往的支持我……
路鸥的一席话毕竟还是起来作用,一些一直沉默不语的董事朝他这些看过来,微微地点点头。路鸥环顾一圈,见有些董事还没表态,还在犹豫当中,还过似乎不占多数,路鸥的心才稍稍地放下些。
陈百春看来并未被路鸥的真诚所打动,他说,我并认同路总说的这只不过是宏远的一个小小的挫折,相反,我觉得这是宏远自股份制改制以来最大的失利,它将直接影响到宏远上市的步伐。因为这次事故,宏远的上市可能要往后推迟二到三年,我想这其中的未得利益如何测算,路董并未给大家一个交待。退一步讲,暂且抛却这个问题,宏远也因为此事丧失了进军国际知名设计公司的行列,万年青集团也因此在设计领域将宏远集团远远地抛在身后,我想这个利害关系又该如何测算……
路鸥好不容易稳住了大家的情绪又被陈百春给搅乱了,天平再一次倒向陈百春一边。路鸥紧盯着陈百春,陈百春也不甘示弱,扬起他那略为秃顶的脑门迎面接住路鸥的目光。路鸥这下才意识到陈百春的意图,陈百春的目标并不是所谓的设计方案的问题,他这只不过是想借题发挥。他真正的用意是路鸥正坐着的位置――宏远集团董事长的宝座。
这么多年居然没有看透他,路鸥恨恨地想道,一个把企业文化当成是打球跳舞的蠢货还想当宏远的董事长,真是滑稽。宏远要是交到他的手里,指不定会被折腾成什么样,成为第二个平江纸业也未可知?路鸥不禁想起了三年前他接管平江接管时的情景,也是对面这个人,还是这副老面孔,和善的,略带慈祥的眼神,说话不紧不慢,对谁也不会发脾气似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今天对路鸥发起了责难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路鸥感到奇怪,他怎么能这么沉得住气。
我要是他早就跳起来了,我还是小看他了。路鸥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