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1/2页)
放假两天素素也没有闲着,她在家里拿着笔在纸上不停地画着。画了几笔,看了几眼又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家园回来时见书房内满地都是一团团的纸球就笑了,他没去打扰素素,自己到厨房去,直到饭菜都准备好了才把素素从书房里拉出来。
他把地上的纸团收拾进纸篓内,安慰道,别想了,想破脑袋也没用。设计经验不足,这是中国桥梁设计界的现实。你瞧人家国外,每年超大型的桥梁设计至少也有十来座吧。你再看看咱们中国,三五年才出这么一个。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经验是靠积累的。就像医生看病,要是没有病例,谁也成不了主任医师。可就算这仅有的设计案例也都被中央一级的设计院所给垄断了,根本就轮不到像宏远和万年青这样的公司……
我知道你说的都在理,素素打断道,可我就是不甘心。肉送到你嘴边,就因为太大块了,不知如何下手,就这么被别人端走,然后看着他们怎么横一刀竖一刀地把它吃完。你说谁受得了。
家园说,不要说你们了,我们也不甘心。可是有什么办法,实力摆在那儿。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万年青准备放弃了。
尽管家园说得很随意,素素还是不免吃了一惊。万年青还算得上是有实力的大公司,它都要放弃了,那宏远呢?也许明天上班她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路鸥宣布放弃这次的竞标。
素素有点心灰意冷,她勉强打起精神吃了几口。家园从包里拿出一封信说,刚到楼下信箱,是你爸妈寄来的。他捏了捏信封,又说,挺厚的,像是夹着什么东西。
素素拿着信躲到书房里,她怕爸妈又在信里催她结婚。她不愿意家园见到伤心难过的样子,她知道家园已经很努力了,她不想再给家园任何负担。
家园见书房里关天也没动静,他担心地敲敲门,喊了一声。素素闻声开门。家园见素素的脸上并无平日接到家信后常留有的泪痕,稍感放心。不过他刚放下的心又立即提了起来,他见素素神色异样,略显激动,显然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家园一脸狐疑,正待问,素素却说没什么事。她叫家园不要担心,不过她现在需要时间独自处理一些事情,还要家园没事时不要打扰她。说完又关上了门,家园听到书房的门被反锁的响声。
是她家里出什么事了,不想让我知道?可瞧着又不像。是她爸妈又给她介绍男朋友了?这倒有可能。之前她说起过这事,还笑着说我要不抓紧她可要跟别人跑了……
家园一边吃着饭一边胡思乱想。他看看书房紧闭的门,又看看墙上的壁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收拾一下,上班去了。
没过多久,平江市政府收到了万年青集团的竞标书。紧接着宏远集团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自己的竞标文件。
至截标日期,平江方面共收到九份关于跨海大桥设计方案的竞标书。其中国外设计公司发来的有五份,另有两份是国家级设计院所的方案。
按原定开标和评标程序,平江市政府将按投标的时间顺序一一揭开各个方案,并请每个设计单位详细介绍设计的理念和技术特点。宏远是最后一家投标的,被安排在最后。在宏远前面的是万年青,它仅比宏远早一天发出标书。
叶子开玩笑说,如果最终结果要在我们俩家之间选择,那定是我们万年青,因为我们比你先行一步了。她还问路鸥有没有信心。路鸥摇摇头,说他不知道国外同行的情况,只能等看了他们的方案后才能下定论。不过以他对国内桥梁设计界的了解,希望不大。叶子深表同感。
开标日定于十二月二十日。这次的元旦与春节挨得很近,市政府希望在两节之间将这件事定下来,也让大家轻轻松松过个新年。
这天,位于平江步行街的大剧院座无虚席。在这里将向世人揭开期待已久的平江市跨海大桥设计方案。各家新闻媒体闻讯赶来,将这座能容纳二千多人的大剧院围个水泄不通。
主席台上横挂着一幅巨大的屏幕,每个方案的每个细节都会通过这个屏幕向外界展示。
参与投标的设计单位都在前排就座。路鸥带着晓娅和工程部的一帮人在规定的位置落座,低声谈论着。他们的神情似乎相对平静,也许是对于中标并没抱多大希望的缘故,而能亲自参与大桥的设计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最大的褒奖。
路鸥瞥了一眼旁边的几个空位,引导牌上写着万年青三个字,看样子叶子他们还没到。
半斤八两,都是陪衬的角色,路鸥心想。
不一会儿,叶子他们也来了。她也带着一帮设计人员,家园自然也在其中。见到路鸥他们,叶子微笑点头示意。路鸥也点头回应。
家园走到晓娅和素素身边低头说了几句就走开了,素素一直微笑不语。
主持人宣布开标,随后工作人员抬上来九个箱子按序一字排开,每个箱子上都贴有封条。工作人员打开了第一个箱子,主持人宣布是一家日本的设计公司。
日方代表走上主席台,陪同他上台的还有一位女翻译,她要做的是将代表所说的每一句话同声传译给大家。只见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图纸,平铺在高清晰度的幻灯机上,屏幕上立时出现一座钢索斜拉桥的图形。这座桥气势恢宏,远远望去像只欲展翅飞翔的巨鸟。不愧是国际大公司的作品,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这只巨鸟似有魔力一般,大厅里瞬时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个日方代表在叽哩呱啦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幸好有翻译的帮助,大家才明白他的意思。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罗素素他们一见到日本公司的作品,微微一笑,彼此传递一个会意的眼神,只有他们明白其中的含义。再看家园他们,也是如此。
每个公司享有半个小时发言的时间。接下来便是丹麦设计公司,其作品让人领略到一种朴素浪漫的风格。
紧接着就是美国人、德国人和法国人的作品,同样各具风格。
时间过去了三个小时,外国公司的作品都已粉墨登场,剩下的四个方案都是本土的。路鸥他们的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略显忐忑。
待到国内的两家公司各自介绍了自己的作品后,路鸥和叶子他们一下子紧张起来。前排有人不时在交头接耳,也有人在跑来跑去像在商量着什么。他们不寻常的举动甚至引发阵阵骚动,主持人连续提醒多次才使大厅安静下来。
轮到万年青集团时,叶子指派家园作为代表上台介绍。家园抻了抻西装下摆,又整了整领带上台去了。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图纸地铺在投影仪上,动作缓慢有序,饱满而自信。
当第一道亮光打在屏幕上时,大厅里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聚焦在那幅模型上。对于多数人来说,他们看不出这几个方案到底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对他们而言,重要的是作为平江本土企业的万年青第一次与国际著名设计公司一同站在同一平台上展开公平的竞争。不管结果如何,这本身就是一种跨越。
不用说这也应该是宏远集团每个人的心态,若要路鸥在万年青与国外设计公司之间进行选择的话,那他更希望是万年青能胜出。
路鸥看到万年青的设计方案时,不觉一震。他连眨几下眼睛,闭上眼,用两指在鼻梁处轻捏了几下。
哦,也许是错觉。这些天忙着设计方案,没怎么休息。今天早上到现在接连看了几个小时的设计,是眼花了。他想。
他睁开了眼,屏幕上呈现的还是那幅他不愿意看到的设计。不,确切的说,他是希望看到这一幅设计,并且是迫切地希望。就在此前的一个月时间里,他基本上就是和这幅设计一起度过的,他清楚地记得面对着这幅设计他们度过了许许多多不眠之夜。此刻,这幅设计还躺在台上的最后一个箱子里,等待着它的主人去开启,向世人揭示它的奥秘与神奇。可是这幅设计却提前出现了。
路鸥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工作人员开错了箱子,把原本是宏远集团的箱子当成是万年青的?但随即又被他否定了。若说拿错了图纸,那怎么解释此刻站在主席台上的家园面对着它在滔滔不绝地阐述着。显而易见,家园对它是相当熟悉的,这是一份万年青集团酝酿已久的方案。若说有所不同,那只是在一些细节上有些出入,主体结构却如出一辙。就像是一对双胞胎,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来。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路鸥心里嘀咕着。他朝罗素素望去,素素也是一脸震惊。他又看见工程部的人也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只有晓娅不明就里地听着家园的报告。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路鸥打了个冷战。
宏远集团的席位上出现一阵骚动,家园的讲解被迫中断,主持人不得已提醒宏远的人安静。
晓娅这时才注意到身边的人的异样,她见路鸥铁青着脸,其他人在茫然地面面相觑。她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
宏远的人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再去看屏幕上一幅幅变幻的图片,他们都低着头默不作声。晓娅感到被一股凝滞的气流裹挟了,沉重而压抑,动弹不得。
谁也不知过了多久,主持人邀请宏远集团的代表上台报告时大家才回过神来。宏远集团的人并没有上来,主持人又重复一遍。工程部的人都看着路鸥,路鸥阴着脸,没有表态。原定代表宏远集团的是罗素素,她犹豫片刻,还是站起身来要往台上走去……
等等,路鸥沉着脸叫道。我去,他说。
就连叶子也不明白为什么路鸥要亲自上台讲解,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报告,是要用深厚的专业知识对设计的理念和技术作出阐述,显然路鸥并不具备这方面的素质。参与平江跨海大桥的设计是需要投入大量的财力和精力的,她知道路鸥为此次竞标准备了好几个月。如此郑重其事却在最后紧要关头如此随意,她实在猜不透路鸥到底想干什么?
路鸥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图纸,他半展开着,瞄了一眼又合上了。半天,屏幕上并没有打出大家所期待着设计图案,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
路鸥看了一眼罗素素,在宏远集团每个人的脸上缓缓地扫视了一遍,又看了看叶子,接着又低下头在想着什么,半天也不见动静。在主持人的催促下他才抬起头来。一种难以言语的表情停滞在他脸上,他双手紧握着图纸,微微颤抖着。也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图纸在他手里已被扭成了一团。
又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下了最后的决心。他拿过话筒来打开了按钮,他张了嘴,没人听到任何响声。原来话筒的按钮本就是开着,被他关上了。他拔弄了半天也不知道话筒到底是开着还是关着。主持人上来帮他开了按钮。
我……我……,路鸥终于说话了。我代表宏远集团决定……决定……,他每说一个字似乎要付出万般的努力,以至于来宾甚至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台下传来了阵阵嗡嗡的纷扰。
我决定……决定放弃这次竞标,路鸥说道。这次大家听清楚了,可是大厅里死静一般,就像大家还是没听懂路鸥在说什么。
我代表宏远集团决定放弃竞标,路鸥重复道。说完他也不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出了会场,将一张张惊愕无比的面孔抛在脑后。
路鸥的决定在平江掀起了轩然大波。当宏远集团的人想要找路鸥时才发现他不见了,就连晓娅也找不到他。
只有罗素素一人驱车来到郊外那个不知名的湖边,果见路鸥正仰躺在湖边的草地上,一动也不动。看样子他躺在这里很久了。湖面上空有三五成群不知名的水鸟在低空盘旋着,长喙在水中轻轻一点便撩起一只鱼儿,一仰脖子吞了下去,发出叽叽咕咕的叫声。
路鸥见素素来了,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冲了上去一把抓住素素的胳膊吼道,告诉我,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素素喃喃着,低下了头。
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路鸥紧逼道,方案是你最先提出来的,怎么会跑到万年青?你告诉我,是你抄袭家园的,还是家园抄袭你的,回答我!路鸥的手抖个不停,青筋暴露,像铁爪似的紧紧箍住她的手臂。
素素的眼里涌上的泪水,强忍着不落下来。我没有抄袭,没有抄袭,她重复说道。
那就是乔家园抄袭你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万年青怎么会有同样的设计?也许,也许是巧合吧。
巧合?素素,你也是设计界的前辈,你觉得在设计行业里有巧合这两个字吗?
也许,也许是从别的途径泄露出去的,素素说。她不愿意把抄袭的帽子扣在家园头上,他们之间从来不讨论设计方案的事,这也是两家公司的规定。
与万年青公司的人有交集的只有你和晓娅,而晓娅她从没介入这个设计,根本不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你告诉我还能是谁?路鸥放开了素素的胳膊。我现在真怀疑你的人格出了问题,要不是你侵占别人的设计成果,要不是你泄露了公司的方案,你不是总喜欢泄露别人的秘密吗?路鸥补充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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