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2/2页)
临近春节,各家公司陆续放假,宏远也不例外。宏远今年收益颇丰,集团的员工都收到一份厚礼,那是自宏远成立至今每年都发放的奖金,只不过今年发的更多。
晓娅也准备着回家过年。好在回家也不过是两个小时的车程,她并不着急。她想到家园那儿看看,她听说创新公司的设计任务很紧,有的部门春节也没放假,她不知家园的情况怎样。
晓娅来到滨江新城,没碰上家园。令她奇怪的是,家里蒙了一层灰尘,许久没人打扫过的样子。
臭小子,真够懒的,自个儿的窝也不收拾收拾。她想。
她帮着把屋子打扫一遍。干着干着她觉得有点不对,她拉开冰箱一看,冰箱是空的,断着电源。她又查看了厨房,没见着烹调过的痕迹,似是好些日子没用。
晓娅心里一跳,看样子家园没在这儿居住。那他住哪儿呢?工作再忙可以不回来吃饭,可不会不回来睡觉啊,瞧那一床铺的灰。难不成创新公司给他分宿舍了?家园没提过,她也没听说过。晓娅心里不安,决定到他公司里看看。
刚下楼就碰到路鸥。路鸥说我不知道你回家了没有?去骆驼岭找你,他们说你来这儿了。晓娅问有什么事?路鸥支支吾吾,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方姨说想你了,要你假期有空来家里玩。晓娅自然晓得路鸥说的家里是指哪儿。自从上次她和方嫂俩人在方嫂的老家呆了半个月,方嫂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有事没事老在路鸥面前提起她来。方嫂想趁假期和晓娅聚聚,就叫路鸥来请她了。
晓娅问真的是方嫂请我吗?路鸥说是,绝不假传圣旨。晓娅说那我看看吧,过年家里事情挺多,不见得有空。你就跟方姨说我抽空会去看她的。
路鸥眼一瞪,你……
我怎么啦?
方嫂那么喜欢你,你竟然是这种态度。
没事的,方姨宽宏大量,不会怪我的。
那如果……如果我想要你去呢?
晓娅脸一红,飞快地瞥了一下路鸥,见路鸥满脸期待,说,那我就去。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路鸥见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听清她说什么,追问她。她立马说,开个玩笑也不行?我知道了,跟方姨说我一定去。大年初三怎么样?行,路鸥高兴地说。
哦,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晓娅说。
什么?
我想去考个驾照,自己开车,行不行?
当然可以!路鸥想都没想就说道,集团给你们每人配辆专车原本就是希望你们能自己开车。一来能为集团省下司机工资,二来你们也方便不少。就像现在,司机都放假了,你不会开车,多不方便?走吧,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去家园那儿,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俩人上了车,晓娅见是路鸥自己开车就问,二虎呢?路鸥说,放假了,我让二虎先回去。这小子跟了我东奔西跑,怪累的,让他早歇几天吧。
晓娅想起二虎以前的事,说,谢谢你,路总,帮了二虎这么大忙。路鸥笑笑说,我看他最应该感谢的是你,要不是你说了二虎家里的事,我是不会出面的。要是都像他那样搞法,那不乱套了吧。晓娅说不管怎么,还是得谢谢你。
说话间车子到了创新公司。远远望去,创新公司门口停着一辆车,车旁站着一个女子。晓娅眼尖,说道,咦,那车牌挺眼熟的,像是集团的车。再一看,晓娅叫道,是素素,她怎么还没回家?
话还没说完,晓娅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撞到挡风玻璃,是路鸥突然踩了刹车。原来路鸥看见罗素素与创新公司出来的一个人挥了挥手,而那人竟是晓娅的弟弟――乔家园。
素素和家园钻进车子,车子开动了。晓娅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路鸥和晓娅俩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路鸥问,跟还是不跟?晓娅沉默片刻说,跟。路鸥想了想说,这样不太好吧,我作为集团的总裁居然去跟踪下属,还是个漂亮的女下属,这要传出去有损集团形象。晓娅说不对,是我在跟踪家园,姐姐跟踪弟弟,说得过去。路鸥说,还是觉得不妥。晓娅急了,说再不追车子就跟不上了。
路鸥一踩油门,车子窜了出去,晓娅没防备叫了一声,路鸥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抓住晓娅的手臂。好半天晓娅没吭声,路鸥瞥了一眼,见晓娅涨红了脸,忙把手放下,说,你还是扣上安全带吧。
罗素素不紧不慢开着车子,看样子是在闲逛。天色将黑,她才来到一个小区,在一幢公寓前停下。路鸥知道素素住在这里,他在公寓的拐角处停下来。晓娅开了车门就要下来,路鸥问,你想干嘛?晓娅愣住了,她也不知道要下一步要干嘛。她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惯性思维的结果,心里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她坐回了车子,没好气地说,那你说要怎么办。
我说你跟谁发脾气?是家园惹你了,还是素素惹你了?
他们俩怎么会走到一块?
怎么不能?路鸥笑了,家园是单身,素素也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家光明磊落。我倒觉得我们这样才有点鬼祟。
你……晓娅一时语塞,一会儿又说,那家园也不该瞒我呀。我是他姐。
路鸥又笑了,话,如果换成你,你会说吗?
……
等了半晌,路鸥说,我看别等了,还是就回吧。我还没吃饭呢。
再看看,说不定一会儿家园就下来了。
别等了,人家在吃饭呢。
你怎么知道?
你瞧素素家的厨房灯亮着,路鸥用手一指。晓娅随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窗口上现出两个人影。
晓娅突然问道,你怎么知道?你来过?
路鸥不置可否,不等晓娅同意就掉转车头,说,我们也去吃饭,这回我请你。
他们来到一处饭庄,停车就座。饭菜上桌,晓娅闷闷不乐,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路鸥问,你可记得我这是第几次请你吃饭?晓娅摇摇头。第一次,路鸥说,你就用这种脸色来对付我?晓娅说,我不放心家园,要跟家园提个醒,说不定人家脚踩两只船呢。说完她白了路鸥一眼。
路鸥愣了一下,又笑了,说,你这是不放心家园还是不放心我啊?算了,我还是跟你解释清楚,省得影响你的食欲。你心里想我怎么会知道素素住那儿?那套房子以前就是我的,是我送给她的。
晓娅瞪大眼睛。
不要这么看着我,话还没话完呢。那时公司刚刚起步,规模也没现在这么大。当时我手里接的都是小项目,因为公司没有那么大的实力。不光是我,平江的其他公司也拿不下,平江的大项目都被省城的大公司包揽了。除了资金以外,主要是公司没有对应的设计资质。资质靠什么?就靠人才了。为才招揽人才,特别是工程设计方面的人才,公司出了一个决定:凡被公司招录的设计人员,为公司服务满五年,公司赠送一套房子。就这样,公司吸引了许多高级工程师前来,有许多原来是在大型国有设计院所工作的,也被我挖来了,其中也包括素素。
素素是搞设计出身的?晓娅忍不住插嘴。
没想到吧。不过她当时还只是刚出校门的小丫头,哦,和你差不多。
那你怎么看上她的?
我怎么会看上她?她当时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干设计这一行的最清楚,经验比学历重要的多。她当时把一件东西装在文件袋里,交给我的助手,说让我看看,如果不行,她立马就走。
什么东西?
是一份设计作品,她的获奖作品。这个奖项我知道,是全国建筑设计一个重要评奖活动,两年举办一次。尽管她获得的不是最高奖,但她尚未毕业,在校期间设计的作品能获得国家级评委的肯定,那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就这样她留下了。
原来素素还要这些经历,难怪她和家园走到一块儿。晓娅自言自语。
开始那几年,公司设计任务非常繁重。素素和那些老工程师一样没日没夜的加班,他们都说这个小姑娘不错。后来公司规模扩大了,成立了集团。员工多了,部门也多了,压力也少了,我就调素素去了行政部。
我也兑现当时的承诺,为那些集团的元老每人奖励一套房子。素素住的就是我答应给她的。
这下你放心了吧,我和素素这间就这点关系,路鸥补充说。
我才不管你和她怎么样,我是担心家园。晓娅破颜一笑,又吃起饭来,吃得飞快。
除夕之夜,平江的夜空被烟花爆竹渲染得耀眼夺目,家家户户沉浸在喜庆的气氛里,路鸥家里更是如此。往年都只有方嫂和路鸥两个人在家过年,今年玉儿回来了,他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了。
吃过年夜饭,三个人又包起饺子来。平江地区有大年初一吃饺子的习俗,这是他们准备第二天吃的。
三个人揉面,擀皮儿,剁馅儿,忙个不停。这些活本来方嫂一人就可解决,被路鸥和玉儿俩人一搀和反倒乱了。路鸥还没学会包饺子,玉儿根本就不会,俩人按着自己的想象把饺子弄得大一个小一个圆一个扁一个。方嫂也由着他俩胡闹,她想不起来有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方嫂像是记起什么说道,前两天我见到他们家请的那个保姆回家了。玉儿和路鸥对望一眼,他们都明白方嫂说的是谁。
那又怎么?玉儿问。
可是刚才我去卖东西时路过他们家,感觉里边有动静。方嫂抬起头看着玉儿和路鸥,似乎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说她也应该回省城过年,你说是吧?方嫂说。
娘,你什么意思?玉儿说。你是说有外人闯入?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个担心,方嫂笑笑说,也许是我多虑了。
要不我去看看吧,看见了总不能装作不知道吧。玉儿说。
你一个姑娘家的,你在家呆着,我去看看。方嫂说着就解下围裙。
方姨,还是我去吧,你去我也不放心。一旁的路鸥说。
你……方嫂迟疑着。
娘,我和小鸥一块儿去,这下您放心了吧。玉儿说。
方嫂答应了。
路鸥推着玉儿来到竿子巷三十三号,这里是叶知秋的家。路鸥朝门缝里看了看说,哪儿有人?
玉儿谛听了一会儿说,按下门铃试试。路鸥按了门铃,还是没动静。俩人正要转身离去,院门却吱呀一场开了。朦胧的路灯下,玉儿和路鸥看清了那人竟是知秋。
知秋见到他们也是一呆。玉儿说,是我娘,她听到里面有动静,不放心,叫我们过来看看。没想到却是你,你没回省城?
知秋才醒悟过来,邀玉儿进去。她看了看路鸥,欲言又止。玉儿想了一会儿说,小鸥你也进去,一会儿走的进候知秋一个人抬不动我。
路鸥看看院门口那几级台阶,弯下腰去抬轮椅,一旁的知秋也过来帮忙。俩人俯下身时不禁对望一眼,又连忙避开视线。
三人进入院子,路鸥见四合院与以前无二,只有小时候他们家种下的玉兰树如今比碗口还粗。路鸥呆望片刻才同玉儿进入客厅。
玉儿见院子内没有其他人,不解问道,你不回家过年?
知秋一笑说,我还回哪儿,这儿就是我的家。她沏了两杯茶,递与他们。在递给路鸥时,她垂着眼。路鸥接过茶杯,俩人的手指触碰了一下,知秋微微一抖。
怎么就你一人?玉儿又问。
知秋两眼一红,苦笑说,他们都过世了。
玉儿一惊,路鸥也愣住了。
那时候我爸瘫痪了,这……你们也知道。我们去了省城,我爸住进医院,也没见好转,住了一些日子就出院了。后来就在省城安下家。那时起,我爸对我妈开始冷淡,在家里他从不跟我妈说话,他有什么话只和我说。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来,我爸提出要跟我妈离婚,我妈哭了,死活不答应。我爸从些不再提离婚的事了,他只是不说话了,也不跟我说话了。他也变得听话了,我妈说什么他是做什么,从不违拗。只是人变呆了,眼也直了,像个木偶。我妈说还不如以前,以前他们俩老是吵架,我爸甚至还动手打我妈。可我妈说吵完了,打完了心里倒踏实了。现在不打也不闹,心里却没着没落的,倒折磨得让人受不了……
知秋落下两滴泪来,可能她觉得客人在,有点不妥,便忍住了。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接着说,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我妈的来信,那时我还在上大学。我妈说我爸开口说话了,要我回去一趟,有事交待。他把我叫到床前,要我答应他一件事,他要我在他和我娘有生之年不得回平江。我并不愿意,我原本想着等大学毕业后回平江来,可看我爸那模样,想必是最后一次要求我,我还是答应了。我爸见我答应了就闭上眼走了……
知秋只是淡淡地说着,玉儿和路鸥的心里却翻腾起来。没想到叶有脉的晚年竟是这样度过的。尽管路鸥对于叶家有着无法排除的敌视心理,但听到这个消息他心里还是不免阵阵悸动。
路鸥蓦地想起知秋说过在她父母有生之年不得回平江的限制,现在知秋回来了,那傅莲香她……
路鸥和玉儿对视一眼,他看出玉儿眼里也有同样的疑问。
果然,玉儿又说道,就在前不久我妈也走了……
知秋沉默许久,说,是自杀。是,别说你们不信,我也不信。我在收拾遗物时才发现我妈的病历,是抑郁症,有好几年了。那时我还在上大学,基本没住在家里,偶尔回家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在我大学毕业后,我接手了家里的生意。我所有的心思都在生意上,无暇顾及家里,自然也忽略了我妈……
直到路鸥和玉儿回到家时,他们俩还在沉默。方嫂听说知秋的事,叹了叹气,说,真是没想到,她娘年纪比我轻多了,这么快就去了。她拣了些饺子准备送过去,玉儿悄悄使个眼色,方嫂会意,说,小鸥,这些饺子你给她送些去吧。又说了一句,一个人过年怪可怜的。
路鸥看看方嫂,又看看玉儿,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反对,端了饺子去了。他在她门口站住了,想要摁铃又停住了。犹豫片刻,就端了饺子往回走。走到半道上,又停下了。
这只是一盘饺子,只是饺子而已。没有什么意义,什么也代表不了,什么也不会改变。他想。
默立半晌,最后还是来到三十三号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门开了,知秋见是路鸥深感意外。路鸥未等她开口便将盘子往知秋手中一塞,昏暗中知秋不知是何物,问这是什么。
饺子,路鸥答道。说完他扭头便走。
巷子不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烟花,烟花窜上半空,炸出一朵饱满娇艳的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