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1/2页)
路鸥绝想不到万年青集团的总裁竟然是叶知秋。他早就知道万年青集团,这万年青集团类似他的宏远集团,在各行业都有投资实体,经济实力不在宏远集团之下。集团的投资领域遍布全省,唯独在平江没有投资活动,作为生于平江长于平江的叶知秋来说这一点确实令人费解。也因为万年青集团的经济足迹没有涉及平江市,和宏远集团没有交集,路鸥直到现在才知道它的掌舵人是叶知秋。
既然多年都不在平江发展,那她在文化节上的首次露面意味着什么?如果她回到平江,他该如何和她相处?还有那二十五年都没消息的她的父母,现在哪儿?如果他们出现了,该如何面对?这一系列问题不时从路鸥大脑中闪过,他不知该如何作答。还有那一直压在心底二十五年之久的声音也不停地提醒着他,那是妈妈曾经对他说过的:你爸是被叶家害死的。其实何止是爸爸,妈妈也是,还有那不知下落的姐姐也是。如果爸爸不出事,姐姐也不会走失,妈妈也不会含恨而死。这一切全是叶家造成的,他告诫自己。
知秋的出现不仅让路鸥心潮澎湃,也把晓娅的心给搅乱了。说实话晓娅对知秋的印象不错,不仅漂亮大方,而且三十来岁就经营着万年青集团。谁说女人不会欣赏女人,叶知秋就是晓娅欣赏的对象,难道知秋现在的地位不正是晓娅要为之奋斗的目标吗?难道晓娅不正是不知不觉地迈着知秋先前的轨迹在努力吗?况且她还比晓娅漂亮,虽然晓娅对女人与漂亮的关系缺乏应有的敏感,但叶知秋身上所透出的似乎是与生俱来的雍容气质确实使晓娅有点自惭形秽。
但把晓娅的神经撩拨地忐忑不安的不是来自叶知秋本身,叶知秋再怎么出色对晓娅来说也终究是别人,与晓娅相干几何?是路鸥的态度,是路鸥对叶知秋的态度。凭着女人天生的敏感性,晓娅知道他们之前已经就认识了,她还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一般。路鸥是见过世面的人,秀外慧中的女子接触过的不在少数。骆驼岭的会面路鸥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有晓娅知道他是在极力克制着。同样在克制着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叶知秋。
紧接着,晓娅又对自己这些莫名的想法感到可笑。她问自己,怎么啦!人家有没有关系轮不到你晓娅担心。退一步说就算有关系的话关你晓娅什么事?怎么,见到漂亮女人与路鸥有关系就不乐意了?吃醋了?
她摇摇头,想,路鸥是你什么人啊?吃哪门子醋?晓娅断然否认,可是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排挤不去。
这天晓娅下班后往品竹居走去,走到半路又折返回去。并不是忘了什么事,是她突然间觉得有点不妥。
去品竹居做什么?又不是去汇报工作,没事为什么尽往他那儿跑?不像话,晓娅对自己说。没事就不能找他吗?以前没事不也经常去吗?现在是怎么了?去,就像以前那样。想着,晓娅又回头走去。走着走着又停下了。
还是得找个理由,对,找个理由,晓娅自言自语。最好是个工作上的事,这样才显得自然。可是这段时间骆驼岭发展良好,没什么棘手的事要汇报。晓娅忿忿地跺了跺脚,突然间有点恨这个发展良好了,这时候她倒是希望骆驼岭出些什么事来。这一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会希望骆驼岭出事?晓娅叹了叹,说,疯了,真的疯了。
谁疯了?身后传来一句问话。晓娅转身,是路鸥,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
我说你怎么回事啊?路鸥说,在这里兜圈子,又是跺脚又是疯了,你说谁疯了?
晓娅想,看来他老早就在那儿,自己的一举一动全落在他眼里,真难为情。脸上就不觉地漾起了一层红晕。
哦,我说的是你啊!晓娅真佩服自己,没见到路鸥前是不知所措,见到路鸥了反倒静下心来,俏皮话也随之上口。
我?我怎么啦?我……我疯了?路鸥一脸茫然。看着晓娅一脸调皮样才明白晓娅是在打趣自己,就一笑了之。
俩人谈着话,不觉中就来到品竹居。路鸥才想起问晓娅有什么事找他,晓娅嗯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路鸥突然“咦”的一声,原来路鸥见品竹居的门开着呢。他记得离开时是关上的,只是没加锁。平时除了集团的高层会来找他外,游客是不会来到这儿的,可公司的高层来都是事先预约的。
俩人三步并做两步来到门口,晓娅一眼便看见屋里坐着一个人,是一个女子。女子背对着门口坐着,正抬头看着墙上的壁画。
壁画是晓娅在建造品竹居时请了职业画家画的,是一幅水墨画,占据的幅度与一面墙相当。与普通壁画不同的是,画家在作画时直接提笔泼墨画在抛光的竹板上。画的内容也是竹楼人家,与品竹居环境自然融合,相得益彰,正所谓楼中楼,画中画是也。路鸥对字画从来就缺少艺术修养,可他一见到这幅壁画就一下子喜欢上了。晓娅曾经问他到底喜欢它什么,路鸥也说不上来,只是说看见它就没那么烦躁了。
晓娅只能看见女子上身的背影。她身穿一袭长裙,长发披肩,油黑乌亮。微风轻拂,将其黑发随意扬起,又轻盈落下。晓娅不觉心襟一荡,突然有种错觉,这女子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晓娅还陶醉于女子的背影,路鸥快步上前,半蹲于女子面前,将女子的手掌放在手中轻握着,说,回来了也不说一下,好让我接你去。女子说,本来是要告诉你的,有位同行正好也乘坐北京到省城的航班,他说有车接送,也路过平江,就顺势把我捎来了。路鸥问,那你怎么上山的?山上又没有车道?女子说,到山下时,我说要找路鸥,他们也没问我是谁,要做什么?就把我送来了。路鸥笑笑说,对,我忘了,你的要求没有人会拒绝的。
站在门口的晓娅惊讶于路鸥与女子的亲密,心中念头闪过,瞧那情景,难道她是路鸥的妻子?可从来没听说过啊!又见女子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路鸥的头发,将他头发上的一根细草拿下,整了整,说,黑了,也瘦了。路鸥没有答话,依然是微仰着头,深情凝视着女子,似乎很享受女子的爱抚。
晓娅还是没看到女子的正脸,可她知道不管自己有什么想法,再这么站着是不合适的。她便悄悄后退两步,准备转身离去,不想发生轻微的响声。路鸥才意识到晓娅还在门口,便站起来对她说,进来,给你们介绍一下。那女子也闻声转过来,见到晓娅便微笑着点头。晓娅一下便呆住了,眼前的一幕一下子便定格在她的大脑内,以至于她每次回想起与她的初次见面仍不免心神荡漾。太美了,美得无法形容。最重要的是女子举手投足间那浑然天成的从容和优雅使晓娅深为折服。这种感觉与叶知秋的不同,晓娅承认叶知秋也是美的,可晓娅对叶知秋的美有一种莫名的对抗心理,而对于该女子,她是顺从的欣赏,无条件的认可,甚至于觉得对她的任何一点伤害都可能为之心痛。
她是谁?晓娅心里想。不论她是谁,不论她和谁在一起,晓娅都不会觉得别扭,就算她是路鸥的妻子那也是应当的。晓娅甚至觉得路鸥怎么能配得上她?
这是玉儿,路鸥指了指女子说。又指了指晓娅,正待介绍,玉儿说,我知道,你叫小丫子,对吧?玉儿伸出手来与晓娅的手握在一起,又说,能随意出入这间竹楼的女人没有几个。
晓娅没想到玉儿会认识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可是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路鸥只是叫她为玉儿,也没说是什么身份,而她称路鸥为小鸥,还说这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来的,尤其是女人。可自己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唯一让晓娅感到别扭的是玉儿始终坐在那里,自晓娅进门后就没站起来过,甚至和晓娅握手也是坐着。不过相对于异常完美的第一印象,晓娅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路鸥对玉儿说,走,咱们回家。玉儿点点头。路鸥又对晓娅说,你帮着拿这个拉杆箱吧。晓娅说好,走到玉儿身边去拿箱子。玉儿对晓娅说声谢谢。
待晓娅拉走箱子时才发现原来玉儿一直坐在轮椅上。
黑发、白裙和轮椅构成的场景对晓娅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
当晚,玉儿和方嫂就挤在一张床上。玉儿说和娘有说不完的话,要把几年没说的话都给补上……
那还是在路鸥大学毕业后不久,初入商场的路鸥打理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在路鸥的要求加强迫下,玉儿被送往北京做矫治手术和康复训练,路鸥已在北京联系好了一位知名医学专家。方嫂和玉儿也知道小儿麻痹症致残是终身性的,再怎么矫治再怎么训练也无法根治。她们在心理上早就坦然面对,不想再花这些冤枉钱。再说让玉儿去北京治疗,方嫂也不放心。可让方嫂陪着去北京,她又放不下家里和小鸥。在方嫂眼里,二十好几的玉儿和路鸥还是俩长不大的孩子。最后还是路鸥专门请了一个保姆照顾玉儿方嫂才勉强同意。
玉儿刚到北京时,人生地不熟,身边也没有亲人陪伴,经常回到平江。后来玉儿渐渐有了自己的生活圈,也有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才平心静气地在北京长期生活。接着玉儿也有自己喜欢的工作了,随着工作越来越忙,回平江的次数渐渐少了,这一次竟然有四年没回家了。
方嫂问,玉儿,小鸥说你这不回北京了,是真的?玉儿说是真的,这次不走了,我把工作都辞了。方嫂说好好的工作辞了也怪可惜,难得找个喜欢的。又说辞了也好,这几年你在外面我就没放心过,以后就让我好好照顾你,再也不分开了。玉儿说,平江这些年发展得很快,刚才有好几条街我都不认识了,我觉得回来机会更大。方嫂说你是娘的女儿,别人不了解你,娘还不知道你?你什么时候为自己考虑过。你瞧,叶子前脚刚到你后脚就跟着回来,你还是放心不下小鸥。是啊,虽说都已三十出头了,可总让人放心不下。
玉儿不说话了。方嫂又说,告诉娘,你自己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个大民经常打听你,我看他还不错,是个实诚的人,难得对你有心。方嫂叹了叹,说,我知道你不是个将就的人,做什么事总要和自己较劲。这也没什么错,过得了心里的那道坎,凡事就不会差到哪儿,只是别苦了自己啊。
玉儿说,娘,我的事你就别担心了。我知道大民不错,也知根知底的,我感激他对我上心。只是……算了,不说了。娘,我这次回来在机场竟然碰到了大民。
这么巧,他接谁去了?
原本我也这么想,后来才知道他是专门来接我的。我坐同事的车回来,没让他送。
真难为他,还打听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让他送,他不会生气吧?
我就是要他生气。娘,这事我没告诉小鸥。
娘明白,方嫂把女儿搂在怀里,说。娘都明白,娘也是过来人,娘懂……
玉儿抬起头,犹豫一下,说,娘,问您一件事。娘应了一声。玉儿说我想问爹的事,方嫂明显呆了一下,玉儿见了就不再问了。半晌,方嫂才说,想知道什么你说吧。玉儿说,您和爹的事后悔过吗?方嫂轻轻拍了拍玉儿的后背,说,娘不后悔。你爹有他的苦衷,不怪他,是娘对不住你爹。玉儿说那爹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来看我呢。方嫂说自从你爹去了外地后就没联系过,我们也搬了地方,估计是找不到了。要是知道你在这儿,他会来看你的。从小你爹就最疼你的,一回到家就把你抱在手上,逗个不停。玉儿说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方嫂说,你年纪小,还不记事。那时候各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可你爹一看到你就笑个不停。他长得呆板,不常笑,是因为笑起来就更难看。方嫂说到这不觉也笑出声来。
玉儿见了又问,那我像爹还是像娘?方嫂把玉儿紧紧搂在怀里,许久才说你更像娘。
第二天一早,大民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路鸥见了他大为惊讶。玉儿前脚刚到,他后脚就跟来了。大民微红着脸,对路鸥的打趣只当没听见,问起玉儿在北京的生活。
方嫂说要去买点东西,又对路鸥努努嘴。路鸥明白方姨的意思,却不想离开,一味地在一旁问长问短,弄得大民是坐立不安。还是玉儿说道,小鸥,你也去吧。路鸥这才站起来,朝着大民挤了挤眼。大民尴尬地笑了两下。
方嫂和路鸥一走,大民变得庄重起来,又问起玉儿在北京的生活和工作。其实这些话他已问过了,如今从他口中再次说起,他却浑然不觉得实属多余。似乎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随意寒暄,现在才是正式交谈。
玉儿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回来,还特意到机场接我。大民嗯嗯两声,只说是听一个朋友说的,是什么朋友,干什么的,他也没说。玉儿明白,定是大民交待他那个朋友要留意她的情况,否则他的朋友怎么会突然告诉他她回来了。想来这几年她在北京的动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玉儿的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大民的所为接近于监视,这使她有些不快。可她不能指责他,再怎么着他也是因为在意她关心她。换作别人谁还会对她这么上心,这么想来她又应该觉得荣幸。
大民,她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有二十多年了。
是啊,我们俩也算是知根知底了,都是看着对方长大的。我娘说你实诚,对这个词用在你身上是恰当不过的。我也知道你的心思。按说能嫁给你这样的人应该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想像与现实总是存在差距。
大民见玉儿把话挑明了,就正色道,玉儿,既然你明白我的心思,这么些年为何总是回避我呢?我想去看你,你不让。想要帮你做点什么,你也不让。几次到北京出差,到了你那儿,就是不让见面。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我不讨厌你,说实话我真的还有点喜欢你。
大民的眼睛里有亮光在跳动,说,那你为什么……?
玉儿沉默一会儿,说,这么说吧,如果现在你是孤儿,我也是孤儿,我真的可能会嫁给你。
大民愣了一下,说,这跟孤儿有什么关系?
感情可以只是两个人的事,可婚姻就没这么简单了,它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你不能不顾忌你家人的感受……
大民打断道,这一点你尽可能放心,你知道我爹娘都那么喜欢你。你知道吗,我娘天天在我面前念叨你呢。
玉儿笑笑,说,我相信。只是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还不是你们家的媳妇。如果真成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你什么意思?大民明显不悦。
你跟家里说起过你的想法吗?
没……还没有。
玉儿淡淡地说,这么多年来你还没让你爹娘知道你的心思,你在担心什么?
我没担心,大民反驳。如果你答应,我立马就告诉我爹娘。我想他们俩会很高兴的。
哼,为你们王家讨一个一过门就要让人伺候的媳妇,并且这个媳妇注定不能为你们王家添个一儿半女。这就是你的孝道。
大民呆住了,他想反驳,却说不出来。这本应是从爹娘口中说出的话现在由玉儿替他们说出来,显得既滑稽又残酷。
玉儿见大民沉默不语,又说道,大民,其实以你的条件不怕找不到比我好的姑娘。我也知道你爹娘喜欢我,可我也只能当他们的女儿,而不是媳妇。你们家就你一个独子,我想你不应该让他们失望。玉儿这番话似乎在安慰大民。
可是……
玉儿打断说,大民,你也知道我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就算我成了你们家的人,你能保证你爹娘一辈子对我好,不嫌弃我吗?
我……
玉儿笑笑,说,既然不能,那长痛不如短痛。至少我现在还能叫你一声大民哥。你说呢?
大民呆立当下,苦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玉儿说的话他打心里不愿意承认,可细想之下不无道理。爹娘是很喜欢玉儿,不过正如玉儿所说的那样,要在女儿与媳妇角色之间选择的话,他不能保证爹娘会选择媳妇。说来也真奇怪,按理说女儿要比媳妇更亲,可这个问题要摆在中国人面前,是要掂量一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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