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2/2页)
俞静也说,照这么下去,铁打的人也要垮的,何况是个女人的方嫂了。
路子榛问,那玉儿她爹怎么也不管?不管怎么,孩子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
俞静说,你可能没听说过,我听说了一些,方嫂之所以和她老公离婚,就是因为玉儿的出身有问题。方嫂结婚前曾和一个城里人相好过,但不知什么原因又断了,后来才嫁了她丈夫。玉儿刚生下来时俩人的感情还挺好,只是到了后来玉儿慢慢长大了,村里的人都说玉儿长得漂亮,只是不像她爹。她爹是凹鼻梁单眼皮,玉儿却是双眼皮,鼻子直溜。不像爹该像娘,但玉儿和方嫂也不像,除了神情姿态像方嫂外,脸上的五官没有一处相像。听说事情后来还闹得挺大的,后来俩人就离婚了。我也不知道这些事是不是流言蜚语,但如果是真的,那玉儿她爹自然不会回来照顾玉儿的。
大人造的孽却让孩子来承担!路子榛哼了一声。
事情既然发生了,埋怨谁都无济于事,只是苦了玉儿。哦,对了,你不是说要请个保姆,我看不如这样,干脆就请方嫂,你看怎样?
嗨,你别净出馊主意,方嫂她现在自个的事都烦着呢,哪有心思想保姆的事。
瞧你,难道我不知道事情的利害,这事不但烦不着方嫂,对她反倒有利。
路子榛不以为然,我倒看不出利在何处。
你想啊,要是方嫂到咱家,不是就可以把玉儿带过来吗,那她也不用两头跑了。
你是说带玉儿来咱家,那……那住哪儿啊?路子榛又没了主意。
你忘了,西边厢房还有一间,只要把里面的杂物整理出来,再收拾一下就行了。
什么杂物,那间是我的实验室。路子榛抗议着。
得了,还实验室呢,搬进来这么久就没见过你做什么实验,俞静撇了撇嘴。你要实验室,把东西搬到天井来,整个院子都给你当实验室,可比厢房可大多了。
你……!路子榛一时语塞。路家是个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式家庭,家里的事都是妻子做主,路子榛抗议也没用。再说,这次是为了帮方嫂和玉儿,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拒绝。
于是第二天路子榛在长青园见到方嫂就谈起了这件事。
方嫂,有件事和你商量商量。路子榛说。
啥事?您说。
您看,现在玉儿在家需要您照顾,您又得忙着这花园的事,长久以往总有顾此失彼的时候,我想您不适合做这份工作。
方嫂一听,心头一紧,赶忙解释,路先生,请放心,我能应付,不会影响工作。
路子榛知道方嫂误会了,就说,方嫂,我还没说完,我是说有一份工作更适合您。这样您就可以边工作边照顾玉儿了,两头都不耽误。
方嫂疑惑地看着路子榛,还有这么好的事?
是这样,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和俞静现在忙得都没时间顾家了。俞静早想请个保母,老找不到合适的。我想如果您愿意,就到我们家,您可以把玉儿带过去。您看怎么样。
方嫂犹豫一下,没答话。
路子榛又说,至少工资你不用担心,我给你开出的不会少于这里。长青远因为别人还有股份,给你开高了也不合适,但在我们家俞静一人就可以决定。
方嫂还是不放心,问,那路夫人她同意吗?
路夫人?路子榛一下没明白过来,哦,您是说俞静,这事就是她提议的。
那,那……,方嫂用手擦了擦眼,点了点头。
路子榛说,那您就做到这个月底,下个月就到我们家。路子榛想了想,又说,您放心,长青园的大门会一直为您敞开的,什么时候您想回到园里来都可以。说完见方嫂眼圈红红的,欲要说什么,就点点头转身走了。
次月,方嫂带着玉儿来到路家。玉儿的双脚已无法站立,坐在一个轮椅上由方嫂推着。路子榛一家第一次见到玉儿着实吃了一惊。玉儿眉清目秀,肤色白嫩细腻,自然是个美人胚子。更让路家吃惊的是玉儿身上自然流露出来的自信和乐观,这种自信乐观由内而外伴随于她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举手投足之间没有丝毫做作和勉强的姿态。她似乎忘却了自己是个双脚无法直立的姑娘,忘却了自己是个还需要他人照顾的病人。
路子榛原先并不明白为什么方嫂一个女流之辈在如此家庭变故下能顶着如此巨大的压力撑到现在,其动力在哪儿?现在他明白了,这动力来自她的女儿,一个活泼爽朗的小姑娘。
叔叔阿姨好,给您们添麻烦了。十三岁的玉儿言语中透着一种成年人的成熟。她又转过头看到旁边的之鸰姐弟俩,说,我想,你们应该是小鸰和小鸥了。
路鸰和路鸥也一下子喜欢上这个开朗的小姐姐了,拉着玉儿的手问长问短,好是亲热。路子榛夫妇和方嫂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孩子们能和睦相处也解除了方嫂来路家的最后一道障碍。
俞静早在西厢房内为方嫂母女安置了两张床,为了玉儿上床方便,给玉儿准备的那张床略矮,与轮椅差不多高。只要将轮椅推到床边,玉儿用手一撑,挪一下就能自行上床。在靠着院子一面的窗户下摆着一张书桌,桌子的高度正好与轮椅相搭配,玉儿不用换椅就可以伏案做功课了。桌上靠内横列着一排书,玉儿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却是她当下正上的初中一年级的教材和辅导书。
玉儿看了看房间的四周,扭过头来对方嫂说,娘,叔叔阿姨有心了。
方嫂走过来,抚抚玉儿的头,说,是啊,好人会有好报的。
自玉儿来到路家后,不知不觉中成了路家的孩子王,路鸰路鸥和知秋一放学就来找玉儿。西厢房俨然成了他们的小教室了,玉儿比路鸰高二年,比路鸥和知秋高四年,辅导他们的功课不在话下。做完功课后,他们又要推着玉儿出去玩。方嫂起先也担心玉儿腿脚不便,还阻拦着。后来看玉儿乐意,就不再说什么了。
周日下午,知秋来到路家,一见到玉儿他们就一脸神秘的样子。玉儿问,知秋,有什么事?
不告诉你,知秋答。说着,拉着路鸥来到一旁,抖了拦衣服说,你闻闻,什么味道?
路鸥蹙鼻一嗅,惊讶说,噫,好香啊,你身体会发香哩!以前怎么没有?
知秋很是得意,压低嗓门说,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就是你姐和玉儿也不能说的。
我知道,你快说吧。路鸥心急了。
不是我的身体发香,是这个。知秋说着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几个象牙色的花骨朵来,拿了一个给路鸥。
路鸥拿着往鼻子下闻闻,说,真香啊,这是什么东西?
知秋说,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下午爸爸带我去了一个大花园,那里面有很多很多漂亮的花。我就在里面玩,后来在几棵小树上发现了这个,我趁人不注意就偷摘了几朵。
知秋把口袋内的花骨朵全掏出来,数了数,说,我摘了八朵,喏,给你四朵,藏好了,不许他们知道。
路鸥接过,也放在上衣的口袋里,想了想又掏出来,在上衣和裤子的四个口袋中各放了一朵,按实了,说,我谁也不告诉,这事就咱俩知道。
晚上睡觉时,路鸥把脱下的衣服和裤子整齐地叠了放在枕头边。俞静见了,说,哟,小鸥今天怎么变得懂事了,衣服也不乱扔了。
路鸥听了赶忙把被单拉过盖住脸假睡。
俞静又对丈夫说哎,你闻到没有,像是有什么味道。
路子榛说,是啊,我一进这房间,总觉得有股淡淡的香味,哪来的?
俞静想了想,说,可能是窗外飘来的,隔壁有的人家院里种了许多花,现在正是花开季节。
路鸰也在房间内不停地吸着空气,也是一脸奇怪。只有躲在被单里的路鸥在死命忍着笑。
路子榛夫妇等姐弟俩上床后也回到自己的房间。
翌日一早,路鸥一起床就缠着爸爸带着去花园玩。路子榛说今天休息,等明天再去。路鸥却不依,软磨硬泡。末了,路子榛拗不过只好答应。临去时,路鸥将四个花骨朵压在了枕头底下。
这天是周日,园内的工人今天都休息,只留傅强一人在看园。路子榛还未到长青园时就远远地看见傅强在和两个陌生人在交谈。见到路子榛来了,傅强对那俩人说了几句,俩人就离开了。
路先生,今天怎么来了?傅强笑着问。
还不是这小子,吵着要来玩,没办法只好来走一趟了。路子榛答。又问,刚才那俩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哦,是村里小时候的伙伴,他们知道我在这儿,来看看想知道有没有需要人手。我说现在不缺,等以后再看看。
那你也不请他们到里面坐坐。路子榛说。
都是乡里乡亲的,不用那么客气。见到路鸥又问,小朋友,你好啊,叫什么名字?
路鸥稚声说,叔叔好,我叫路鸥,道路的路,海鸥的鸥。妈妈说怀我的时候经常看到海鸥在飞,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叔叔,你是谁啊?路鸥反问。
你认识知秋吧,我是知秋的舅舅。
路鸥一听是知秋的舅舅就高兴起来,问,知秋是不是经常来这里玩?
也不经常,来过几次。傅强说。
路子榛说,小鸥,你自己玩,别跑远了,爸爸到前面看看。
知道啦。路鸥正低头嗅着一朵还未绽开的花,头也不抬答道。
放心吧,路先生,我在这儿看着。傅强说。
等路子榛走远了,路鸥就蹦达开了,一会跑这,一会跑那。一见到有白色的小花就俯下头闻着,接着离开又跑向下一处。傅强见他不玩也不看,就只是在那嗅着,好生奇怪,问,小鸥,你在干嘛呢?
没干嘛。
过了许久,路鸥跑得满头大汗,无精打采地坐在凳子上休息。他问,叔叔,这些花怎么都不香啊?
谁说花开就一定飘香?其实大多数的花并没有香味啊。
那这园了里的花都没香味吗?路鸥不甘心,又问了一句。
园子里种的花都没香味,傅强说。但有些树开的花却非常香,老远就能闻到。
路鸥一听,来了精神,就问,能带我去看看吗?
走,就在那边墙根下的几棵树上就有。傅强牵着路鸥的手就过去了。
未到那里,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一缕淡淡的幽香,香浓,素雅,甜而不腻。路鸥张着鼻孔贪婪地吸着,傅强见状呵呵笑道,你怎么和知秋一样?
来到树下,傅强摘一朵给路鸥。路鸥一闻,是和知秋给的一个味儿,就问,叔叔,这是什么花?
白玉兰,因为它在早春三月开花,也叫迎春花,望春花,玉堂春等。它一开花就意味着春天来了。
白玉兰……,路鸥一下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又问,叔叔,你给我些白玉兰的种子,我带回去种在花盆里。
傅强说道,这里的白玉兰培育不用种子,用种子播种比麻烦。
路鸥好奇地问,不用种子也能栽培?
对啊,最常用的就是用嫁接法,还可以用压条法。哎,说这些你也不明白,反正就算要用播种法也要等到九月份果子成熟后才行。再说,白玉兰不适合盆栽,难以成活。傅强解释道。
路鸥有点失望,说,叔叔,那你再给我摘几朵花吧。
行。傅强摘了一把玉兰花塞给路鸥。路鸥见爸爸过来了,就把花藏在口袋里。
傅强,路子榛说,这段时间你多费点心。园里最近引过了一些名贵品种,这些花娇贵,你多巡巡看看,有什么问题要立马通知我。
路先生,我会放在心上的。这些日子我姐夫也跑得勤,都是这些名花闹得。您放心,我会当成我爹娘来伺候的。傅强的一句话把路子榛逗乐了。
小鸥,玩够了没有?该回了,和叔叔说再见。路子榛对儿子说。
叔叔再见。路鸥朝傅强摆摆手,牵着爸爸的手回家了。
路鸥回来后并没有直接回来,而是跑去知秋家。很神秘地把知秋叫出来,抓了一把白玉兰塞给她。知秋见状合不扰嘴,俩人就在院子内的角落压着嗓子说了老半天。
由这天起,路鸥和知秋的衣服、书包、课本甚至他们的鞋子和袜子上都沾有白玉兰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