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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第2/2页)
  
  她自信她还算个口齿伶俐之人,她明白这口齿伶俐也仅针对她所熟悉的人。她一向活泼热情,与同学或朋友在一起时,话题往往是由她先挑起的,她似乎在承担着社交中心的角色,她也愿意承担及乐于其中。但要是碰上较生疏的人,她立马又变得沉默寡言了。倒不是因为女性矜持的本能在产生着自然的保护,在晓娅眼里是不知矜持为何物的。与陌生人确实是无从谈起,你不知道对方的性格脾气兴趣爱好,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的确无聊。晓娅不是个善于搭讪的人,她从来没想过也不愿意去掌握这个技巧。
  
  可在路鸥面前,她变得愿意和他交谈,愿意表现自己。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路鸥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变化。三个月之前的第一次交锋她就显露出强烈的表现欲,今天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怎么会这样呢?晓娅回想着与路鸥交谈的细节,发现大多数时候她并没有将路鸥视为她的上级,相反,与路鸥的相处更像是与交往多年的老友在畅谈着心事,偶尔还可以发发脾气。她在不知不觉地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不过晓娅还是从今晚的交谈中琢磨出一点东西来,那就是路鸥并不是外人所想像的那样简单光鲜,他的心里似乎搁着什么心事。
  
  会是什么事呢?她想。不过她又立马告诫自己,想什么呢,赶紧睡觉!
  
  临睡前,晓娅对今天与路鸥的对话做了最后的总结:尽管不令人愉快,但也不无聊。
  
  第二天,宏远集团出台了一项决定,为集团旗下公司的所有员工在原有法定险种的基础上又办理了商业医疗保险和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虽说摊到每个员工身上没多少钱,但旗下公司有着两万余名员工,算起来也是好几百万的开支。
  
  此时宏远集团因之前的平江纸业并购案引发的资金短缺问题开始显现,集团的账面上并无多少能动用的资金。路鸥还是绞尽脑汁东拼西凑,硬是挤出这笔钱。
  
  看看平江的其他公司,不要说是商业保险,就是国家规定必须办理的法定保险也未必都有,他们是能省一笔是一笔。宏远此举在平江市引起了轩然大波,闹得是沸沸扬扬不得安宁。其他公司的员工都要求公司为自己办理相关的保险,搞得平江公司的老总们是怨声载道:路鸥啊路鸥,你要搞什么保险也没人拦你,可你也没必要这样大肆宣扬,低调点不行吗?
  
  这倒是冤枉路鸥了,路鸥绝不是个行事高调的人。你有能力剥夺员工的饭碗也无法封住他们的嘴,这事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后来就连市长也开玩笑地说,平江企业多少年没解决的问题,被路鸥在一夜之间给搞定了,路鸥的一句话顶得上主管部门十年的工作。
  
  只有晓娅心里明白路鸥为什么突然给员工办理保险,他是在听了乔大虎的遭遇后做的决定。也许别人听完了也没当回事,权当是茶余饭后的新闻谈资,最多也就是对乔叔一家深表同情。路鸥却能从这则不幸的故事中发现企业管理中存在的问题,并将隐患消灭于萌芽状态。看来路鸥确实有独到的眼光和思维。
  
  如果说办理保险只是让宏远公司员工的心跳动了一把,那路鸥决定的第二件事却使整个平江翻腾起来。路鸥将原属于平江纸业的所有设备拍卖出售,并且拆除厂区内所有的建筑物。之后传出的消息说路鸥要在平江纸业原址上开发商品房,大家这才明白路鸥心里的盘算。
  
  原来,平江纸业位于平江市的东面,阳河下游出海口处,背山面水。当初将平江纸业建于此处一是为了排污方便,不至于影响到阳河的水质。二是因为厂区后面有座山,叫骆驼岭,是由两座绵延数里的山峰构成的,山上漫山遍野的竹林为造纸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料。路鸥实际上看重的就是这里的地理位置,北靠竹山,南临阳河,又位于整个平江的东方,是个绝佳的居住环境。
  
  况且在阳河两岸是桥梁飞渡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早就没有了可开发的土地。偶有一两幅土地,那也是面积狭小见缝插针似的嵌在居民楼当中。像平江纸业这样大盘的土地开发在平江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因此路鸥才下定决心付出血本,可谓是毕其攻于一役。
  
  有了初步规划还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真要实施起来那又是困难重重。宏远现在就遇上了最大的困难——资金,开发如此庞大的项目所需要的资金绝不是一个宏远集团可以承受的。当然,融资的最简单办法就是邀请其他有实力的公司共同投资,路鸥显然有这样的号召力。其实不用号召,现在已经醒悟过来的平江老总们正虎视耽耽地盯着路鸥嘴边的这块肥肉,只待路鸥一招手便立马上来分一杯羹,几家大公司已向宏远发出合作的意向。路鸥对如何融资有自己的考虑,他想由宏远集团一家来独立完成这个开发项目,他不想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落入他人之手,就是与他人共享也不愿意。于是他决定走另一条路——银行贷款。
  
  这天,路鸥带着晓娅直奔中国银行平江支行。在路上,一向沉默寡言的司机老杨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他说,这两天我们家可真是热闹,老二媳妇也生了,也是个胖小子。现在我们家是大孙子哭完小孙子哭,小孙子哭完大孙子接着哭,吵得我是两耳嗡响脑袋发涨。老伴是更不用说了,她是忙完这个忙那个,没完没了的转圈。她说退休退休也没闲着,不但没闲着还比以前上班更累了,以前上班只是心累,现在倒好,身心一起累了……
  
  老杨又说,路总啊,您可得抓紧啰。
  
  晓娅心想,这老杨也关心起路鸥的终身大事了。她瞧了路鸥一眼,正好路鸥也侧过来看她,并说,老杨,您放心好了,快了快了。说完又意味深长地向晓娅点点头。
  
  晓娅的脸腾地一下烧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头发,想着刚才老杨和路鸥的对话,还有路鸥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难道……不可能,晓娅的胸腔犹如小鹿乱撞跳个不停,身子也麻酥酥地僵在那里。
  
  正在晓娅为如何摆脱困境而为难之际,车子到了中国银行平江支行。路鸥一下车就被猛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看到晓娅那张潮红的脸,说道,最近天热,注意别中署。
  
  晓娅心里嗔道,中什么署,全怨你!不过路鸥那关切的语气还是使她从心里涌出一股甜丝丝的感觉。
  
  中国银行平江支行是平江最大的金融机构,宏远集团是平江最大的经济实体,这两者的首脑聚在一起自然有着外界道不尽的神秘感,晓娅现在就有这种感觉。她不知道所谓的大人物在一起是如何寒暄交谈的,她只在影视里见过,但那是想像的产物,不是生活。她想见识生活中的这种场面,她期待着他们这次会面。
  
  会面在行长办公室进行。晓娅随路鸥进入行长办公室时,行长正低头看一份文件。见到路鸥,行长扬了一下眉,然后笑了笑,那是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微笑。行长没起身招呼,也没说请座请喝水什么的,就自顾自接着看手里的那份文件。路鸥也不客气,径自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晓娅也随之坐下。随后行长拿起电话嘱咐了几句,片刻,一个秘书进来拿走了那份文件。晓娅注意到秘书出去时将门轻轻的带上,看来她已接到行长不得打扰的指示。
  
  行长看上去是年长路鸥几岁,中等身材。可能是长期室内工作的缘故,看起来清爽白净。晓娅心想他可比路鸥帅多了。
  
  行长等门关上后,起身来到路鸥身边坐下,开口说道,我一听说你把平江纸业给拿下了,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接着又问,多少?
  
  路鸥没有答话,只是伸出四个手指头。行长见状说,你当银行是我家开的?有难度。
  
  路鸥笑道,没有难度我就不找你了。再说又不是白给,你摸摸良心,你从我身上赚了多少?你敢说你不是榨取我的血汗爬到这个位置上?
  
  是是是,我明白,没有你路鸥就没有我王大民的今天。人常说知恩图报,我今天就把这个恩报了,我豁出去了,大不了我头上这顶乌纱帽不要了。
  
  别别别,怎么说得像是我逼你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似的。你也别报恩了,我用整个宏远集团来保你的乌纱帽,这个份量够吧。
  
  瞧瞧,我是想什么你就送什么?要不我怎么就喜欢和你打交道呢!不过这可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已说的。
  
  对,是我自愿,你王大民本不愿意,是我硬逼你的,成了吧。路鸥恨恨道。
  
  哈哈哈,说完俩人都笑起来,接着站起身,晓娅也跟着起身。吴大民看了晓娅一眼,询问的目光转向路鸥。
  
  她叫晓娅,以后就她来,路鸥说。吴大民向晓娅点点头,晓娅也报以微笑。
  
  走到门口,吴大民正色道,什么时候回家,老妈想给你包顿饺子。
  
  路鸥收起嘻笑的神态,说,等忙过这一阵,一定去看看。
  
  王大民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晓娅,还是向路鸥问道,嗯,那个……她什么时候回来?
  
  路鸥看了看他,笑道,你的消息一向不是挺灵通吗?嗯,得过些日子。
  
  说完俩人就拥抱一下,互相拍了拍肩膀,路鸥就离开了。
  
  晓娅没想到银行贷款这么简单,简直如同儿戏,前后不到十来分钟的时间就谈妥了,的确认人无法相信。瞧他们俩人根本不像是在谈论国家严肃而规范的金融贷款活动,更像是朋友之间聊家常,而且是哑谜似的家常。
  
  晓娅是一头雾水,回到公司后她忍不住问道,路总,谈妥了吗?
  
  嗯。
  
  可我怎么听得稀里糊涂的。
  
  有什么不明白的?
  
  咱们要贷多少钱?
  
  四亿。
  
  晓娅一下被震住了,我还以为是四千万呢!
  
  哼,四千万,你以为就挖个坑铺条路这么简单。四亿只是我的保守估计。
  
  那你为什么不多贷点?
  
  你真以为银行是他们家开的,想贷多少就代多少?以目前宏远的实力也只能贷到四亿,这还是我把整个宏远集团全押给银行换来的。
  
  怪不得你说用整个宏远集团保他的乌纱帽。
  
  那您又说榨取血汗什么的,是不是他要……要……回扣之类的?晓娅吞吞吐吐地挤出这句话。她也明白不该问这类敏感问题,就算有什么回扣,那也是路鸥的隐私,公司的机密,她知道得越少越好。但她实在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路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晓娅会有如此疑问,他冷冷地说,难道我路鸥在你眼里竟是这号人!良久又叹了口气,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是发小,后来他进入银行系统,我……我后来做起了生意。大概在六年前,有一次我因资金链断裂急需一笔钱,就找到当时的中行平江支行信贷部。他就在信贷部,是信贷部副主任。没曾想这小子是六亲不认,要贷款可以,但要我拿东西来抵押。我当时没办法就像这次一样把整个公司押上了。这小子够狠,公私分明,他不管你企业综合实力怎样,一律按抵押物的百分之六十确定,也不接受担保贷款,更不用说是信用贷款了,要不就宁愿不贷,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所以他的手里没出现一笔坏账呆账,而其他人手里总是会出现那么几笔。就这样他因业绩出色被提拔为信贷部主任,再是副行长,最后是行长。最近几年他主要的几笔大额贷款都是给我的,银行从宏远公司赚取了不少利息。我是没日没夜地经营公司,赚的都是血汗钱啦,他倒好,坐在办公室里大笔一挥,近贷款额百分之六的利息就被他吃了,你说可不可气。我说他是榨取我的血汗才爬到行长的位置上这不过分吧。像这回贷了四个亿,每年光利息就得有两千多万。所以说贷款也要考虑自己的还贷能力,没还贷能力就给你十个亿你也吃不下。
  
  原来是这么回事,晓娅终于明白了过来。
  
  接下来,银行贷款的手续就交给你负责。路鸥下达了指令。
  
  好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通知乔二虎准备还钱。
  
  啊!二虎哥他现在哪有那么多钱还您?晓娅有点着急。
  
  瞧你急得,我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吗?今天你没听到老杨在车上说得那些,老伴在催他,他在催我呢。跟我多少年了,该让他休息了。这样你通知乔二虎来上班,接替老杨开车。每月只发基本生活费,其余的用来抵销五万元欠款。待还完钱他就自由了。
  
  晓娅又是喜又是羞,喜的是她为二虎高兴,解决了二虎还款的问题,还为他找到了份工作。这样他就不必再外出打工了,也可就近照顾家里。此举算是一举数得。羞的是之前在车上路鸥和老杨说的是司机人选的事,自己还以为……
  
  就这样乔二虎成了路鸥的专车司机。
  
  在送别老杨的那天,路鸥捧着一个盒子说,你要走了,我没什么好送你的。知道你喜欢这个,就订做了一个,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老杨打开盒子一看,是个军用卡车模型,就是他以前常开的那种。
  
  老杨嗯嗯两声,憋不住压着嗓子啜泣起来,路鸥的眼也红了。老杨说是我没福份,不能再跟路总了。路鸥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老杨的手里,老杨赶紧阻挡着,连说不妥不妥。路鸥说早该让你休息了,是我对不住您,这是给您的补偿。老杨就不再坚持了。
  
  老杨走后,路鸥说,老杨原是一名运输兵,在成都军区川藏线运输队服役。你们也知道跑川藏线的人一只脚已伸进鬼门关了。他服役期满后由于太喜欢开车了,舍不得离开部队,就转为志愿兵,接着跑川藏线。后来是他媳妇说整天为他提心吊胆的受不了,再不回来就要离婚了,他才复员回到地方。起初是到一家国营农场工作,但农场又没车让他开,他实在是憋不住了,又离开了。后来正好碰上我要一名司机,他就来报名,我看了他的履历当场就决定录用他,就这样一直做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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