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章正鸣的海 (第2/2页)
只是我不怎么喜欢他的略带鹰钩的鼻子,这样的鼻子总给人阴骛的感觉。
我很相信面相。很小的时候就听爸爸说过,二十岁之前的脸是我和你老妈给你的;等你二十岁以后,你就要自己画自己的脸谱了!
年幼的我完全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直到成年以后才渐渐明白了。是有道理的。
坐进他对面的沙发里时,他播了个内线。一个丰腴的阿姨推开门站在门口,静候他的吩咐。刘筱枫,想喝什么?自己讲。他托着泛青的下巴,问我。
我回避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去看穿着烟灰色制服的阿姨,橙汁吧。
阿姨颔首而笑,退身而去。
他翻开皮面笔记本,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章正鸣,你叫刘筱枫,草字头,下面是宣传的宣,对吗?其实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忽然有些莫名……哦“对了!我们之前……”突然想说在葬礼上见过面,但是又觉得不太好,毕竟那次是他妻子的追悼会。所以话就悬在半空中。
“对,在我妻子的追悼会上。你给我的印象不错,小雨又把自己的小姊妹夸得花好稻好,讲你如何如何能干,那就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好吗?”
我自己的故事,我自己有什么故事……二十岁出头点,我承认自己是个没有故事的人,唯一的故事大概也就是肖遇年和张之虞,但前面那个故事似乎琼瑶了点,而后面那个故事主角之一是他女朋友。
僵着总不是办法,先扯吧,“哦,我大学学的是……”
他朗声笑了,哈哈,学生腔。这我全知道的,就不必说了。我比较在意的是,你毕业以后的事,特别是工作经历。
陡然,我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令人恐惧的变化:先是耳边嗡嗡作响,起初,像蚊子,后来像站在飞机场跑道旁边,听见的飞机引擎轰鸣;接着,头颅内炸开一个个响雷,头皮跟遭受虎狼撕啃一样。蛇蛇蛇!
我动弹不得,好像进入了另一个身体。朦胧看见前面蓝色的光影飘忽不定。我好像在教室里?是高中出黑板报的那个时候吗?
耳边响起了喜之郎徐老师的声音。像,但却又不是。
无中生有,元魂归位。
幻梦世界梦无间
初,寰宇仅有一“无”,无相无色,无想无非想。于无穷尽,无时空内,偶无中生有,天堑贯通,“无”乃成“元”,元魂生。元魂乃宇宙无中生有之灵,纯粹无染,无嗅无色,无憎无好。
由“无”至“元”,宇宙洪荒,均匀死寂,波涛暗涌,湍流不息,浪花千层。
一漩一太极,一浪星斗熄。
此世地球,婆娑世界之南瞻部洲,此名定义说法,在各世界表述之道全不相同,然想必以此世界人寿之短暂,修行之艰难,遭遇之离奇,故乡不可回,往生待追忆。故诉你我点滴,愿化红尘涟漪。
“元魂始于虚空处,无中生元,清浊相击,万物分离,清者升为光,乃元魂之首;沉如暗金气,乃元魂尾翼。元魂之口为宇宙空洞处,清浊两气自呼吸。口喷二天伤别离,久之竟成又一灵体,名因时因地,似洪荒之海无尽广大之漩涡,流尽穹宇多少事,轮回因果万千劫。”
开始,我还咬紧牙关,想竭力克制住。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巨大的恐惧毁灭了我的心智,从没经历过的疼痛像洪水,迅速蔓延开来,冷汗不仅湿透了衣服,还顺着脸滴落下来。
对不起,我、我头痛。
章正鸣慌忙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怎么?还好吗?他温柔有力地扶起我(这是事后才回味到的,当时真是正痛不欲生着呢),要不要去医院?
我闭紧双眼嗫喏道,不,不知道,就突然痛了。
他盯着我的脸,但是,那个眼神似乎又越过脸,在注意着脸以外的东西,我去安排一下,你坚持一下。】
他匆匆出了办公室的门,我狼狈地倚在沙发里。
奇怪,在章正鸣没有回来之前,我头颅里的那架飞机,停止了引擎的发动,头皮上的虎狼,没原由地悄悄撤退了。
一刻钟后,他就领着医生进来,我已经补好妆,略显疲乏地坐直了身体。
他诧异地看了看我,你?
我软绵绵地说,好像好一点了。
“老陈,麻烦你帮忙先简单地检查一下,要是有问题现在就去医院。”
“麻烦什么,真是的。”
那医生少说也有五十了,花白的头发却显得精神抖擞,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一双手术刀般锐利无比的眼睛。从他带来的那些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仪器就能看出来,绝非一般人物。一刻钟就请来这样的老法师,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和我生活在两个世界。
检查到一半那医生来了个电话,说是市卫生局来人了,搞不清楚什么事情,反正这个老陈在那里嘀咕了半天,然后挂了电话对章正鸣说,“章总,小刘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我医院里有个急事,只好先回去了,不好意思啊!”说着拍拍章正鸣肩膀,俨然一副哥俩好。
章正鸣没接口。好像有点不爽,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叫他空下来再来一次。
后来的事情就是面试草草了事,基本上是章正鸣在给予我组织上的关怀。我脑袋早就空空如也,别说面试,就是叫我算个二十四点恐怕也要耳鸣眼花好一阵子。
怎么了?我的小公主竟然沮丧成这副腔调?单晓婷还没从出租车下来,我已经看见车厢里的大袋小包。
她难得出门,不过只要一出门,立刻变身成血拼狂人。说实话,我更愿意看到这个样子的单晓婷,稍微正常点,像个朝气勃勃的年轻人。
你不晓得,我刚才突然头痛得,基本就废了,从来头没这样痛过。样子肯定哈戆。
回想起刚才的经历,汗毛孔一根根立起来。
拉我进车门的单晓婷,焦急地问,是老板亲自INTERVIEW的吗?
我恩了一声,眼前浮现那个男人的样子。
你?啊,你笑什么个啊?好像很陶醉嘛,她坏笑着,不会吧,也太快了吧?我脸倏忽烫了,你,放屁啊,人家英俊潇洒,人家事业有成,人家有气质,跟我有关系吗?
哦哟,才这点时间,就英俊潇洒,事业有成,还有气质了,哦哟……非礼啦!
经不住我雨点般的拳头(实在是因为说不过她那张嘴),单晓婷赶紧求饶,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忽然有点涣散,这个小女人。
我指指她的大包小包,“买了什么富婆?”
“给你的。”她拿出一只相框。那种原木制作的,带着原始木纹的相框。
里面是一张照片,单晓婷搂着一个有着一头长长卷发的女孩,甜蜜的微笑十分动人。那女孩的目光正透过时光隧道,青涩地盯着我。
是的,那是三年前的我们,单纯的女孩子。三年前的单晓婷比现在更白净,而我,则比现在要胖。欧,婷婷,谢谢你。我没想到。是送给我的吗?
是啊。
出租车安静地行驶。我看不到对着另一面车窗的单晓婷的脸,可是,却听见她用面巾纸擤鼻涕的声音,跟三年前她出事时一样难听的擤鼻涕声音。
筱枫,有件事,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
单晓婷一直是个极有主见的女人,她说这话,说明事情非同小可。于是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身板直起来,靠向她,“怎么了?”
“肖遇年回来了。”
?!
我的身体像过了电一样打了个激灵。回来了?什么叫回来了?他去哪了?肖遇年为什么和单晓婷说这个?虽然我知道她们是老乡,但是似乎关系不到这地步吧?
许多个问号一下子升腾起来。
现在想来,之所以有这么多问号,实在是因为那时候自己太傻了。可以说,这段经历的过程,其实一方面是一段离奇甚至传奇的经历,更重要的是我逐渐“看清”的过程:看清这个社会,看清身边的人,看清自己。我的故事,其实就是把一个个问号变成句号。
“肖遇年去了美国,和你分手后。”单晓婷始终没让我看清她的脸,“我家和他家在一个镇子上,家里人多少有点联系。”
沉默良久,车快到了,她用几乎无法听清的声音,像是讲给自己听,“没什么好事……”
肖遇年真的回来上海滩了。
我送他的戒指,当初是因为心情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他没有还到我手上,就像我很多东西没还一样。
等我回到家,拿那只原木纹相框,挂在房间的醒目处,想着单晓婷讲起肖遇年时候,神情有点古怪,应聘时的沮丧就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