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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美丽的钢铁

  第七章 美丽的钢铁 (第2/2页)
  
  “我哪能会忘记。”这件事是我当年的一个污点。
  
  菜刀说,这张碟算是救了我和我妹。后来我变了很多,你说奇怪伐,一首歌改变了两个人。
  
  啊?
  
  我走后你帮我和她说一声,我嘛,他哥不挺她谁挺她?但是那天我有点生气为撒她不演那首歌。
  
  啥?
  
  王美丽呀,是我啊妹呀,你这腔是一直装戆还是真戆?没看出来我老妹对你有意思吗?哎车要来了走了走了,你勿要天天跟在苏信屁股后面了,人木头木脑的。
  
  哦。
  
  我说,啊?啥?哦。再见。
  
  我和菜刀,板板手指头,也算认识了有十多年。做过邻居,玩伴,同学,敌人,无论以哪种身份,他从来没一口气和我说过这么多话。我承认在火车站臭气熏天的厕所里的一泡之谈,令我有点不知所措。
  
  那么多年以后,我还是怀疑当初造“再见”这个词的人的初衷,到底是再次相见,还是再也不见?
  
  谁知道呢。
  
  在回到寝室拿上要检查的《一课一练》,发现菜刀的手机被压在《西方美术简史》下面,这个黄鱼脑袋,还说我嘞,还有什么是你忘不了的。一边嘀咕一边随意地把手机塞到抽屉里,下次你再来看你的蔡美丽时,我可要狠狠敲你一笔。
  
  后来有大概一个多星期,我都没有见到鼓手。就像我一直不知道菜刀当年是搬去了哪里,又从哪里出现。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鼓手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她的座位就在我们的前面。我压低声音说,鼓手,菜刀让我转告你你那天排练的时候他没觉得不好,只是生气你没演他推荐的歌。我很好心地帮菜刀辩解,却又隐藏了一个秘密。
  
  他说,你不喜欢人家骗你。鼓手回头瞪了我一眼,说,麻痹,他还有理了?然后又闷闷地说了一句,以后再找他算账。
  
  我不是没想问问鼓手和菜刀兄妹的故事,怎么我们住一个弄堂这么久都不知道蔡小刀原来还有个长得这么挺刮的妹妹。然而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出口。
  
  下了课苏信说,我今天不去酒吧了。我先回寝室了。我说,哦。然后就和鼓手一起走了。鼓手说,苏信还是不喜欢这种声色场所啊。都去了那么多次了。我说,苏信这家伙有心理洁癖的。然后鼓手就嚷嚷着说我说苏信的坏话要告诉苏信。我就说,你去告诉好了。
  
  走了没多久,苏信突然发短消息说,有急事,速回。
  
  几秒后又是一条短消息,支开鼓手。
  
  一路上,苏信不知道又发了多少消息,每一条都是“有急事,速回”。我第一条消息的时候鼓手就凑上来偷瞄手机,和我八卦是哪个美少女漫漫长夜无心睡眠,我们俩原以为苏信那小子一定是寂寞难耐想找我们陪他又不好意思说才用这种方法。
  
  但支开鼓手这句话却让我心里有一块大疙瘩。现在看情况是真的出事了,苏信一声又一声的催促使我们的脚步越来越快。
  
  苏信把门打开,看到我们反而说不出话来了。我听到一种怪声音。从没听过的好像在自己脑门里发出的嗡嗡声。
  
  就呆呆地在门前站了3秒中。
  
  苏信说,阿北,菜刀死了。
  
  菜刀死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鼓手就先昏厥在我身上。
  
  死了?怎么会死呢?上火车的时候还好好的。我把鼓手安置在我寝室的床上,尽可能冷静下来问苏信。苏信的声音像一块干裂的木头,他说,美国的世贸双子塔被炸了,都上新闻了。菜刀老派刚来的电话。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是菜刀对我说的最后一声再见。他是不是能未卜先知?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才把再见说得那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寝室里明明有三个人,可是空气像凝结了一样,谁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四下寝室都播放着新闻,不绝于耳。
  
  2001年9月11日上午(美国东部时间),两架被恐怖分子劫持的民航客机分别撞向美国纽约世界贸易中心一号楼和世界贸易中心二号楼,两座建筑在遭到攻击后相继倒塌,世界贸易中心其余5座建筑物也受震而坍塌损毁;9时许,另一架被劫持的客机撞向位于美国华盛顿的美国国防部五角大楼,五角大楼局部结构损坏并坍塌。目前遇难者总数仍在统计中,确定死亡人数已突破500人……
  
  我听着这间屋子里的呼吸,拨手指甲皮的、牙齿用力咬合的摩擦、鼻子的抽泣、隔壁寝室的人在说话:“操!你看着美国这么得瑟,被炸了吧!干掉几百个几人!太他妈牛逼了!”
  
  鼓手发疯似的抄起一把椅子冲到隔壁寝室,被我和苏信用尽吃奶的力气拉住。害怕这种喧闹的沉默,一个人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从我们身边离开?
  
  我现在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刚来小镇时在火车上苏信对我说这么悲伤的事情怎么你可以说得那么轻松这句话时有些生气。因为这的确是一件令人生气却又无能为力的事情。苏信慢慢走到他的床前,拿起那本被他翻得烂掉的《西方美术简史》。
  
  那天晚上他还翻过上面留着他的气味,可现在什么都闻不到。苏信狠狠地把书砸在自己的脸上,他呜咽着说,什么都闻不到……什么屁啊……然后就把脸埋进书里,像是要抵挡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光。
  
  我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麻了,我不知道呆坐的两个小时里我在干嘛。眼前一幕幕地重放着我们送菜刀的情景。我把书从苏信不修边幅的脸上拿开,遮盖着苏信面容的那两页已经留下被泪浸湿后褶皱的痕迹,我看见苏信湿润的睫毛。
  
  菜刀的丧事是在美国办的,回树乡又办一次,他说过他喜欢这个小镇。这个小镇的树都很香。那么这个小镇从此以后就叫树乡。我没有看到菜刀最后一眼,其实说是丧事,只是菜刀爸爸把他童年的邻居玩伴,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奇怪的是按菜刀说的,他的妹妹蔡美丽却没有出现。
  
  随着菜刀的离去,我想很多事情都会变成永久的谜。大概早先的记忆总是这样,真是虚幻,难以分辨。
  
  在豆腐饭短暂的时间,我竟然想起了很多和菜刀没说的话。毕竟那泡火车站的尿,还不够长。
  
  初三那次的体检我最终都没有和他道过谢,我还无意之中用一张碟改变了他和鼓手的命运,然而他和鼓手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从小我就不知道他有个妹妹存在呢?为什么身为妹妹的鼓手,竟然没有出席哥哥的送别呢……现在,唯一来得及的,只有一句好好安息。
  
  从此之后能一直闻到树香了。
  
  鼓手那天一直蹲在吃豆腐饭的饭店门外,这时候我的耳力,在餐桌上就能听见饭店门外她自言自语说,我听见她比苏信更沙哑的声音不断地重复一句话。
  
  什么嘛……好烂的戏码……
  
  我莫名其妙地突然瞪大眼睛,眼泪从眼眶里哗啦啦冲出来,牙齿被磨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把菜刀从棺材里楸出来暴打一顿。就像小时候苏信打他那次,不,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比那时的苏信揍得更狠。
  
  然后鼓手就消失不见。
  
  晚上的时候我和苏信去看了菜刀的爸爸,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初三的时候为我体检时那个好心的叔叔的模样。可这次看见他,他老了很多,头发的鬓角也添了许多白色。我和苏信一直都心存愧疚,苏信说如果菜刀不是为了来看我们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蔡爸爸说,不怪你们,那是菜刀那孩子的命。然后我又看到了透明的眼泪,我说,对不起。谢谢。对不起是因为苏信说的原因。谢谢是因为我没来得及对菜刀说这一声,现在补说。
  
  人,原来真的可以瞬间变老。苏信说,我们先走了。走出门口,苏信告诉我,他不忍心看菜爸爸老泪纵横的样子。鼓手就像一块石头一样站在门口远处的树下,一身黑色的皮衣,像是和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恢复了她从前的样子,我们刚一出门,鼓手就扭过头,大步朝前走去。她扭头闪过时,胸口吊着的那粒弹子在夜色里闪出悠悠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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