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知道外国的月亮没比较圆 (第2/2页)
　　
　　话说到这里，被酒精麻痹的寒同学明显已经停不下来了，太入戏的她越说越激动，根本不知道周围的食客状似在认真吃饭，其实都在竖着耳朵听她义愤填膺的控诉，她继续慷慨激昂拍桌子道：“日本和朝鲜半岛声称‘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说什么自己才是华夏文明的正统，还自称是‘小中华’，却做出侵略和剽窃这种中国历史上从没有过的不齿之事，不知道这是学的儒家、道家和佛家当中哪一家？还正统，嗝！”此处寒同学打了个响亮的嗝，“你们学到的不过‘皆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远’罢了！哼！什么花道？一个千里迢迢、漂洋过海来中国学佛的遣唐和尚，不好好诵经念佛，整天神游天外，看到佛像前供奉的花就想着怎么插才好看——可我们关注的是如何参透上乘佛法！什么茶道？只知道做些莫名其妙、毫无意义、多余无用的动作，可我们注重的是品茗——喝茶关键是享受茶的味道，而不是那一套‘行为艺术’！什么神道、书道、武士道......精髓统统没学到！”寒同学甩了几下脑子，指着对面的几个乔予：“你们什么都不懂还随便乱用这个‘道’字，这字被你们给用得都烂大街了！你们也就只学到了表面和形式的东西。啊，不可否认，日韩有些文化也是优秀的，这些优秀文化也许是来源于华夏，然后在日韩发扬光大、保存至今，也许是你们自创的，但是你们错就错在不该以华夏正统自居！宗教制度、琴棋书画、饮食起居，你们有样学样，可惜我们的哲学和文学、我们的精神和思想你们根本没学到家，怪不得鲁迅对你们日本的文学一点兴趣都没有！还敢说你们是正统？真是不知廉耻！”说着寒冷浠摇摇晃晃站起来，正所谓酒壮怂人胆，她已经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指着乔予破口大骂。
　　
　　乔予也起来，绕过去扶住她，说：“行行行，我知道了，中国是最了不起的，中国才是什么正统，你就是最爱国的~。”然后招手叫人来结账。
　　
　　“那当然！还用你说？我跟你可不一样。”乔予把她拖出餐馆，寒冷浠还在喋喋不休说着醉话，“对啊，我跟你不一样，我简直连你都比不上。你是被那边养大的，喜欢不喜欢都在理，可我呢，”她指着自己，“还说自己爱国，说自己是中国人，其实还不是什么都不懂，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都不懂。我有什么资格说你，你可以不懂，但是我怎么可以不懂？我凭什么不懂？我凭什么说自己爱国？凭什么说自己是中国人？自己的国语都没学好，去学什么外语？自己的国学都不了解还想去了解外国的文化！可笑的是我学的文化还是别人学我们的祖先的，他们学到的是二手，那我学到的就是三手四手。当初我告诉自己说我是爱我们国家的传统文化，所以才喜欢从中国文化衍生出来、现在都还带着古色古香的日本文化，我以为自己是爱屋及乌；我以为总要有人去了解日本，不然以后我们怎么被他们的阴招害惨了都不知道，既然如此正好对日本有兴趣的我，为什么不能成为这些人其中之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以为可以跟别人一样‘师夷长技以制夷’，可我只是一个平凡又普通的人，学的仅仅是他们的语言，没技术没文化没水平；我怪家人不理解我选了这个专业，怪他们因为我喜欢日本的东西就跟别人一样轻视我，怪他们质疑我的一颗赤诚之心......可是，现在我知道了，自己家的珍宝不懂得珍惜，跑去邯郸学步，舍本逐末，真是愚蠢至极。古人云，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者，我之谓也。”她学着电视剧里的康熙大帝，对着空气大喊：“我有愧于国家、愧对祖宗、愧对天地......”路人听闻纷纷侧目，乔予赶紧捂住她的嘴。
　　
　　喝醉后的寒冷浠不止口齿比平时伶俐，力气也比平时大，她掰开乔予的中指，乔予觉痛不得不松开手，不过这回寒冷浠不大声喊了，而是喃喃自语道：“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选的不是这个专业，别的什么语言和文化都好，就是不要学日语。那样我就不会被别人质疑自己爱不爱国，不会比别人在意自己的学识有多肤浅，不会因为自己对国家文化的无知而有负罪感，就像那些英语系的一样，同样是学外语，即使他们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就是可以在我们面前一副高人一等、脸上写着‘你们这群汉奸’的表情，看看，无知也是有无知的好处的，虽然那点优越感可怜又可悲——因为真正的蠢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蠢——但是至少他们自己心里很舒坦，不堵啊。什么情怀，什么良心，都丢给狗吃了好了，要来何用，凭添痛苦。”
　　
　　乔予扶额：“要知道你喝醉之后这么能说，还说得比平时流利，跑出来一大堆让人听不懂的乱七八糟的古文，说一些我不想知道却正好听得懂的东西，就不该让你喝。我怎么就忘了你之前在酒吧喝过了。”乔予也知道喝混酒容易醉，更何况是个没什么酒量的人。他根本是在自作自受。
　　
　　乔予开车带她回自己家，没办法，这人现在这样子送她回她自己家估计她不能自理，夜里要是出了什么事——起来喝水不小心摔了还是怎么着，自己也有责任，再说今后还有求于人。
　　
　　经过一家药店，乔予把寒冷浠留车里自己过去，走之前嘱咐她：“我出去一下，你乖乖呆着别乱动。”
　　
　　寒冷浠眼皮也没抬，朝他挥挥手赶乔予走：“我醉欲眠卿且去~。”
　　
　　乔予步入药店问营业员有没有什么醒酒的东西。
　　
　　店员说：“让他喝蜂蜜水或者酸奶，不然让他沐浴时泡一会儿热水也行。”
　　
　　回到车上关好车门，乔予回头一看，后座上侧身曲腿躺着的寒冷浠睡得很安静。
　　
　　如果不是眼角那一行泪，他还真以为她睡着了。自己的视力实在是好过头了，乔予暗想。
　　
　　外面的蛋糕店里在放着一个声音辨识度很高的女歌手的歌：“我真的懂，你不是喜新厌旧，是我没有陪在你身边，当你寂寞时候。别再看着我，说着你爱过，别太伤痛。我不难过，这不算什么，只是，为什么眼泪会流，我也不懂......”
　　
　　寒冷浠自私地想：如果也没有爱上他，那就好了。
　　
　　国家、父母、兄弟、爱人、朋友，中国人最重视的五伦，如今于她都已深陷危机，就连生存都成问题。不是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吗，既然命运如刀，那就让她来领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