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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终局(下)

  第19章 终局(下) (第2/2页)
  
  “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吴王僚十二年,到嘉竟二十六年。”
  
  “两千零六十二年,七十五万两千余个日夜交替。”
  
  “替换了无数个身体,连自己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终于——脱离苦海,登临彼岸。”
  
  “我设想了两千年的愿景,终于变为了现实。”
  
  “【无我】。”
  
  那双手掌倏忽消失不见,只余下河上丈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这便是我所设想的境界,天人之上。”
  
  “我不再存在,也不再需要肉体,更不会再有所谓的要害。”
  
  “这世间不再有河上丈人,也不再有专诸、长生天。”
  
  “也不再有‘我’。”
  
  唔呃——
  
  籍天蕊忽的抬手捂嘴,李淼视线转过去的时候,便看见大量的血液从她的指缝间喷涌出来,只是短短数息时间,就在她的脚下积了一摊。血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流淌,前襟到下摆全是一片猩红。
  
  “奇怪,按照我的设想,现在的我应该不存在情绪才对。”
  
  河上丈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情绪是肉体的本能,而我既然不再依赖肉体,那就不该再有情绪。”
  
  “这世上唯一还有可能突破到天人之上的就是你,而她毫无威胁,所以我本该杀死你之后就直接离开的。”
  
  “但我却杀了她……不是因为我需要,而是因为我想。”
  
  “我已经不再受肉体钳制,可这些情绪却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抑制。”
  
  籍天蕊呛咳着,终于拿下了手。
  
  她眯着眼睛扫了一眼手掌,轻笑了一声。
  
  “大概是你这所谓的【无我】境界并不圆满吧。”
  
  “或许是你借助李大人而非自己的愿景突破,本身就不是完美的方法。或许是你这千年来收割了太多天人,以至于自己的性已经驳杂不堪。或许是我与李大人方才真的影响到了你的突破,也或许是三丰真人伤到了你的本质。”
  
  “总之,你求索了千年的东西,似乎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圆满。”
  
  说罢,她抬起胳膊,对着李淼轻笑着,摊开了手掌。
  
  手掌上握着一摊细碎的血肉。
  
  “李大人,我的心肺都被捏碎了,颅脑也在抽痛。”
  
  “看来他能穿过皮肉和护体真气,直接对内脏下手……我只能到这了。”
  
  籍天蕊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遗憾。
  
  “生于囹圄,长于囹圄,挣扎一生,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自由过哪怕一瞬。”
  
  “得闲的时候,带我回一趟苗疆……我想睡在我劈开的第一间牢笼前面,那是我这一生里唯一感到开心的时候。”
  
  “李大人。”
  
  籍天蕊歪了歪头,看着李淼。
  
  “你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和对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吗?”
  
  “这并不是出于儿女私情,我这种妖女怎么会有感情呢?只是因为你是唯一存在过的可能性,哪怕这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但我却会一直忍不住的去想……”
  
  “如果,如果当初我父亲起事时,你没有留在京城,而是跟着朱载㙺来了苗疆,那一切是否都会有不同呢?如果,前往京师的那一路明教带的不是李小四,而是我,我是否就不会成为现在这无血无泪的妖女了呢?”
  
  “我是否也能拥有那些,我不曾感受过的,很好的东西呢?”
  
  “我不想与你为敌,但你我又注定是敌非友。”
  
  “现在死了,倒是省了日后还要与你分个生死。”
  
  籍天蕊的手垂了下去。
  
  “虽然没能看到结局,但似乎一切都没有脱离你我在东瀛时的预料。”
  
  “那么便交给你了,李大人,替我杀了他。”
  
  “这世间我本就不该来的。”
  
  “我累了,也终于可以休息了。”
  
  “记得我。”
  
  籍天蕊“塌陷”了下去,像雪人一样消融,无数蛊虫从衣服里爬出,振翅飞向天空,只是数息时间,那个智多近妖、无血无泪的妖女,便彻底消失在了原地。就像她在这个世间空荡荡地游走时那样,离去时她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李淼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终究是没有给出回应。
  
  “她说的,你们的预料是什么?”
  
  河上丈人的声音响起。
  
  “我看不到你破局的可能。”
  
  “现在的我,论起杀伐或许与六路天人相差不远,但本质上已经是天壤之别。”
  
  “现在的我,就是真气本身。”
  
  嗤啦!
  
  一声脆响,李淼左臂忽的齐肩而断,断臂落在地上。
  
  “你看,就是这样。”
  
  “我已经不再有肉体,也不再受肉体钳制。”
  
  “我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是你的体内。无论你构建出多么坚固的横练,于我而言都是形同虚设,无论你如何躲避,我都可以在下一瞬将你的心脏或是大脑,捏在手中。”
  
  嗤啦!
  
  左耳。
  
  嗤啦!
  
  右眼。
  
  嗤啦!
  
  脸颊。
  
  河上丈人每说一句话,就会像是在炫耀或演示一般,撕扯下李淼身上的一个器官,这就像是一场粗暴的凌迟,李淼运行在体表的横练和分布在周围的【万象】毫无反应,因为河上丈人根本没有从任何方向攻击过来。
  
  他只是在从体内肢解李淼。
  
  “让我猜猜,是张三丰和达摩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你好像能拥有复数的玄览神异,难道是张三丰把【两仪】交给了你?但那也毫无用处,即使是十个百个他站在这里,我也可以在三息内全部拆成碎片。”
  
  “‘我’根本就不存在,你连锁定我的位置都做不到,更不用谈伤到我……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可以随意处置你,随时、随地,而你无法做出任何反抗。”
  
  “这就是天人之上——【无我】。”
  
  嗤啦!
  
  最后一声,李淼胸口处炸开大片血花,皮肉由内向外翻卷,白森森的胸骨暴露在空气中,断茬沾满血水,内里的心脏也显露无遗,正躺在胸腔内轻轻搏动。但若是细看,便能看到那心脏上明显有几处凹陷,像是有只透明的手攥住了李淼的心脏,且正在不断收紧。
  
  “其实你我未必要走到这一步。”
  
  “我一直都在给你们机会,达摩、三丰,我都给了他们机会,我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权利地位,我也对奴役他人毫无兴趣。两千年的时光,若是我想,我可以轻松获得一切。”
  
  “我所求者,就只有超脱而已。”
  
  “你我本是同乡,这个世界如何,与你我有半点关系吗?”
  
  “无论我之前杀过多少人,无论我对这个世界做过什么事,这一切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愿意跟这些人过家家,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助我踏入天人之上,我真的不会对你身边的人下手,因为这于我而言,真的毫无意义。”
  
  “可惜,如果你没有执意与我为敌,我还是很想留下一个同乡的……可惜了。”
  
  攥住李淼心脏的手掌缓缓收紧。
  
  李淼忽的嗤笑出声。
  
  “呵——屁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吧。”
  
  “还不会杀我……你一定会杀我,无论我愿不愿意配合你,你都一定会杀我,而且你大概连所有与我有过交集的人都不会放过。”
  
  “我可是锦衣卫,你知道我审过多少犯人吗?”
  
  “你为了催动我的愿景蜕变,把你的来历和经历都交代了个清楚,你觉得我还看不出你是个什么货色吗——两千年了,你从来都没从专诸杀你的那一夜走出来过。”
  
  捏住李淼心脏的透明手掌顿住了。
  
  李淼继续冷笑着说道。
  
  “专诸杀你的那一夜,你一定很绝望吧?”
  
  “明明你才是主角,明明整个世界都该随你的意志前进,明明这个世界就是专门为你而存在的游乐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该只是为你而存在的人偶罢了。”
  
  “但你偏偏就要死在一个人偶的手里,只是因为一个眼神,他甚至都没有把你当做什么对手,你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死在一个你当做垫脚石的人偶手里。”
  
  “愿景……呵,你还觉得这玩意儿,是什么好东西吗?”
  
  虚空中传来河上丈人的声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到现在还没发觉,你和我,脑子都有些问题吗?”
  
  李淼冷笑道。
  
  “如果说之前的两千年,穿越者只有你一个,孤例不证,你发觉不了还情有可原……可现在加上我,你难道还没发觉你我的心性,都完全不像是个正常人吗?”
  
  李淼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是一两个人说过我狂的没边儿。”
  
  “但狂到我这份儿上,显然是不正常的。”
  
  “再说你——”
  
  李淼看向前方的空气,讥讽笑道。
  
  “两千年,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尺度吗?”
  
  “三观、习惯、理想、道德、认知。”
  
  “人的一切都依附于时代。”
  
  “两千年,十几次王朝更迭,由青铜器到火炮,由竹简到纸张,由礼崩乐坏到大一统,所有的一切都天翻地覆了……而你竟然还在坚持着两千年前的理想,竟然能将一个计划坚定地执行了两千年。”
  
  “你说情绪是基于肉体的本能,但你连身体都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竟然还在坚持两千年前的理想。”
  
  “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你方才还说没有限制就是最大的限制,可你到现在都没发觉——你在撬动愿景的那一刻,愿景也把你永远地固定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一个在夜里惊醒,发现心口处正有一柄匕首刺过来的人。”
  
  “就算你修成天人之上,你也永远都是那个差点儿被专诸杀死的‘主角’,这一点,就算再过十万年也不会变。”
  
  李淼冷冷地说道。
  
  “你和我,从那个现代世界穿越而来的两个人,早就已经死了。”
  
  “从你我被愿景发现的那一刻起,你我就不复存在了。”
  
  “留下来的,只是被愿景固定住的模具,延续着被愿景发现的那一刻的三观和理想在行动。”
  
  “相比起这个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泪的人……
  
  “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李淼一摊手,复又冷笑道。
  
  “所以,我才不会信你说的鬼话。”
  
  “你的一切行动,都基于你被专诸刺杀那一刻的想法。”
  
  “也就是——求生。”
  
  “你不允许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无论是我、三丰还是达摩,在你达成天人之上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就会来杀了我们。你所追求的所谓蜕变,从一开始就可以用另外两个字来概括。”
  
  “怕死,而已。”
  
  周围安静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直到片刻过后,空气中才传来河上丈人的回应。
  
  “你果然要比我强很多。”
  
  “或许你说得对,或许你我都是愿景的奴隶。”
  
  “但这并不会改变今天的结果——你还是会死。”
  
  透明手掌再度攥住李淼的心脏。
  
  “看在同乡的份儿上,我本想让你安心离去。”
  
  “但你非要戳破这一切。”
  
  “没错,我确实不会给你留下任何后手的机会。杀死你之后,我会花上十年的时间抹去你接触过的一切,认识你的、见过你的、听说过你的所有人,我会全部杀掉。你去过的地方,我会尽数抹平。”
  
  “而你……无能为力。”
  
  透明手掌猛地收紧!
  
  噗嗤!
  
  一声黏腻的脆响,在李淼胸腔中炸开。
  
  碎肉哗啦啦落下。
  
  即使对于六路合一的天人来说,心脏也是绝对的要害。
  
  李淼忽地身子一软,单膝跪地。
  
  空气中传来河上丈人的声音。
  
  “看来从一开始,你们藏着掖着的所谓谋划和后手,都只是故弄玄虚罢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呵呵……”
  
  李淼垂着头,头发披散而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有一点,我需要澄清一下。”
  
  “你总说我比你强,这一点我虽然不否认……但其实我并没有比你强出太多,关于方才跟你说过的一切,其实并非全是我推测出的结果……”
  
  “哦?”
  
  河上丈人轻咦了一声。
  
  “是那个女人的功劳么?”
  
  李淼的气血逐渐衰败下去,连带着真气也逸散开来。
  
  六路天人之躯开始逐渐消散。
  
  但他的语气里依旧带着讥讽的笑意。
  
  “也不全是。”
  
  “我方才说过了,相比起这个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泪的人……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三丰真人和达摩祖师能让自己的真气脱离你的掌控,是因为他们也略微撬动了愿景……但他们可不是你我这种愿景的傀儡,他们的思维,要远比你我灵活得多。”
  
  “你知道为何三丰真人不愿意与你媾和吗……因为他早就明白了所谓愿景的本质,也知道了你的本质……你永远都不会变,永远会因为这世上存在威胁而不安,哪怕达成天人之上你也不会满足,一旦这世界上出现能威胁到你的东西,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掀起下一场祸及天下、绵延千年的计划。”
  
  “你觉得他镇压你……就只是为了拖延你百来年吗……”
  
  “你方才说他是否给我留下了【两仪】……你说对了一部分,他镇压你,同时也将自己的身体和境界完整地留了下来……他留给我的,不只是【两仪】。”
  
  “而是……一切。”
  
  说到此处,李淼体内的真气尽数溃散。
  
  六路天人修为彻底消散。
  
  不再有雄浑的气血,不再有磅礴的真气。
  
  只剩下一具普普通通的躯壳,一具再也没有任何武功,不再能飞檐走壁、开山裂石的,属于普通人的躯壳。
  
  李淼的呼吸却随之平稳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在喘息了几下之后,竟是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骇人的异象,也没有磅礴的气势。
  
  动作缓慢而无力,姿态甚至是有些懒散。
  
  李淼就那么缓慢地直起了身子。
  
  可就是这像是晨起下床那样普通的动作。
  
  空气中,却是响起了河上丈人惊愕的疑问。
  
  “你……你去了哪儿?”
  
  李淼嘴角勾起,抬手捂住心口处的巨大伤口,伤势并没有复原,心脏依旧缺失,体内没有任何真气支撑,他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扯着衣襟挡住了伤口。
  
  “看不到我了,对吗?”
  
  “从我失去真气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你的感知中消失了,对吗?”
  
  “很难猜吗?”
  
  李淼嗤笑道。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悟透一件事。”
  
  “愿景,并不高贵。”
  
  “它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种物质,或许特殊,但并不高高在上,它只能改变自己,却改变不了其他的任何东西。你可以靠着真气开山裂石,但被劈碎的石头,还是石头。”
  
  “一切的武功,境界,天人之上。”
  
  “全都是愿景内部的变化。”
  
  “你说你的境界叫【无我】,可真是贴切。”
  
  “你脱离了肉体的桎梏,把自己完全变成了一股真气,但你有没有想过……没有耳,你如何去听,没有眼,你如何去看?愿景并不能凌驾于其他规则之上,它要让你做到这些事情,只能靠它能掌握的东西……也就是真气。”
  
  “你能无视我和籍教主的守御,是因为我们都是真气的使用者,你能进入我们的体内,是因为我们的体内满是真气。对于任何一个修习武功的人来说,你都是毫无疑问的天敌。”
  
  “但……如果有一个毫无半点真气的人站在你面前时。”
  
  “你,还能看到他吗?”
  
  “你,还能听到他吗?”
  
  “哦……不好意思,忘记了。”
  
  “现在我说的一切,你都听不到了。”
  
  仿佛是在回应李淼的话一般,空气不断震荡,河上丈人的声音不断回荡开来。
  
  “你用了什么手段?”
  
  “为什么我感知不到你了?”
  
  “这是张三丰的后手吗,还是你也修成了天人之上?”
  
  “这是什么境界!”
  
  “回答我!”
  
  李淼向着侧面迈出一步。
  
  就在同时,半空中忽的凝结出一柄真气长刃,轰然劈落在李淼方才站立的位置上,碎石飞溅而出,在李淼脸上划开数道狭长的伤口。
  
  “回答我!”
  
  “回答我!!”
  
  真气长刃不断凝结,劈落。
  
  李淼看着身侧不断裂开的地面,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你已经听不到了,但我还是要把话说完。”
  
  李淼轻抬起双手,摆出了一个拳架。
  
  “三丰真人在达摩尊者的遗产基础上,继续向前延伸了下去……在前往东瀛找到你之后,他终于将这些年所有的推测串联了起来,推导出了关于愿景的真相。”
  
  “那门古往今来最为强横的玄览神异——【两仪】。”
  
  “你不觉得它过于强大了么,只靠着这一门玄览神异,就能跟你这收割了千年真气的老怪物抗衡,甚至能镇压你上百年,逼得你不得不舍弃身体逃出生天。”
  
  “【两仪】的本质,从来都不仅仅是玄览神异。”
  
  “真气是由愿景变化而来,天人境界也由此而生,而撬动愿景发生变化的是你……无论将武功修得多高,也只是在你所规定的框架下前行,在你制定的规则下挣扎,这样是不可能杀得了你的。”
  
  “所以必须另辟蹊径。”
  
  “而三丰真人也不愧是这个世界孕育出的、最为出色的天骄,他成功撬动了愿景,得到了【两仪】。而在知道自己杀不了你之后,他用自己的身体镇压了你……并通过自己的身体,越过百年的时光,将【两仪】留给了我。”
  
  “而我在东瀛修成六路合一,并得知一切真相之后,将愿景所给予的所有反馈,都投入到了【两仪】之中……我成功地将【两仪】从愿景构建的体系中剥离了出来。”
  
  李淼的双手缓缓交扣,沉肩坠肘,两手在面前交错。
  
  “我和籍教主的谋划很简单。”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要推着你,修成天人之上。”
  
  “我在修成六路合一的瞬间,就隐约预感到了天人之上境界的模样,如果给我几年时间,我有把握也修成天人之上……只是我担心你会通过对我在意的人下手来逼我回来,而且我也不愿意变成一团不能吃不能睡的真气。”
  
  “总之,让你修成【无我】,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让你杀死我们。”
  
  “籍教主在我体内留下了蛊虫,与改造皇帝的那条同根同源,它储存了我的记忆和心性,在我和籍教主全部死亡后便会自动发动……将我的身体重构,剔除所有经脉和真气,将我的身体改造成与真气完全互斥的模样。”
  
  “由此,你便不能再感知到我的存在。”
  
  “也再不能对我施加任何影响。”
  
  “接下来,便是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
  
  开步、举臂、下按。
  
  揽雀尾。
  
  李淼的双手交叠成阴阳鱼状,不断揉合。
  
  风起。
  
  明明是极为缓慢的动作,却将周围的空气收拢起来,微小的气旋在李淼双手中汇聚,并逐渐壮大。
  
  ……不,不是空气。
  
  是真气。
  
  是遍布于周遭的,无形无色的真气。
  
  也是已经与真气融为一体的河上丈人。
  
  “【两仪】,在失去真气之后,这门神异依旧存在。”
  
  “这是我仅剩的手段。”
  
  “当然,它伤不到你。”
  
  “但它可以让我以这具与真气绝缘的身体,影响真气的运行,将周遭所有的真气,全部收拢起来……这便是第三步。”
  
  河上丈人的声音失去了平静。
  
  “你在做什么!”
  
  “你在哪儿,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我在被牵动……为什么你能影响到我!”
  
  “回答我!回答我!”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数千柄真气利刃在半空中凝结成形,轰然落下!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仿佛是数千颗流星坠落地面。
  
  无穷的烟尘和碎石升起。
  
  碎石穿过李淼的身体,留下拳头大的孔洞。
  
  只是片刻,李淼的身体便已经千疮百孔。
  
  李淼却恍然未觉,只是不断糅合着双手。
  
  渐渐的,在他手中形成的气旋慢慢有了形状,无数条乳白色的丝线交缠,最终形成了一团不规则的、旋转着的球体。
  
  而就在这球体形成的那一刻。
  
  周遭忽的一静。
  
  半空中即将落下的真气利刃倏忽消散。
  
  连带着河上丈人的怒吼声也消失不见。
  
  偌大的废墟之中,只有李淼身上血水滴落的滴答声。
  
  “你——做了——什么——”
  
  僵硬而模糊的声音,从李淼手中的球体中响起。
  
  李淼没有回答,只是猛的吐出一口鲜血和碎肉。
  
  然后,平静地说道。
  
  “第三步完成。”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
  
  “你所追求的【无我】的确称得上无敌,我没办法伤到你,【两仪】也只能暂时赋予你形体,却无法对你施加任何影响……但好在,籍教主替我塑造了一副合用的身体,而三丰真人也为我提供了灵感。”
  
  “我没办法直接杀了你。”
  
  “但我可以囚禁你。”
  
  “我这具身体,与真气完全绝缘,任何真气都无法进入,同样,也没有任何真气能出去。”
  
  “已经完全化为真气的你,如果被封在一具与真气绝缘的身体内,会如何呢?”
  
  李淼忽的抬手,将那团交缠的气旋,塞入自己的心口。
  
  “你花了两千年的时间活下来……便再花上百年的时间,慢慢去死吧。”
  
  仿佛是触发了籍天蕊留下的手段,在河上丈人被塞入李淼体内的瞬间,李淼心口处的巨大伤口朝内翻卷,皮肉延展交缠,最终在李淼胸口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疤。
  
  而李淼好像也终于失去了力气,在原地晃悠了两下,轰然倒地。
  
  ————————
  
  京城之外。
  
  俺答汗狞笑出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俺答汗的狞笑停留在脸上,王海与郜暗羽用身体锁住了俺答汗的双臂,现在那双手臂正在缓慢而不可抵抗的弯曲,以至于两人的脊椎都因此发出哀鸣。安梓杨正朝着这边冲过来,试图捡起地上的鱼肠剑,尹敏君咬着牙,带着玉石俱焚的意味朝俺答汗拍出一掌。
  
  不远处,小四正坐在永戒的尸体旁,木讷地朝这边看过来。
  
  数十位江湖豪杰或呆立原地,或咬牙怒吼,或沉默着杀过来。
  
  与此同时,半空中。
  
  一股无形无色又微不可查的真气,正朝着这边飞驰而来。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手段……我明明已经修成了天人之上!”
  
  “不,不,这还不是结束……李淼,这还不是结束!”
  
  “你还没有赢!”
  
  “张三丰,你以为只有你会留下后手吗,你以为我在被你镇压百年之后,还会毫无防范吗!”
  
  “俺答汗!”
  
  “他的体内,有与我同源的真气!”
  
  “只要将那些真气取过来,就足以延续我的存在!”
  
  仅剩下一缕,勉强维持着存在的河上丈人,遥遥感应到了俺答汗的位置。
  
  “找到了!等等……”
  
  正要朝着俺答汗而去的河上丈人,忽的顿了一下。
  
  在他的感知中,俺答汗正被数十道弱小的真气包围着,那些真气太过弱小,最强者也不过才两路合一,不可能对俺答汗构成任何威胁……但是,修成【无我】,已经成为真气本身的河上丈人,对真气的感知要强过古往今来的任何人。
  
  在他的感知中。
  
  好像有变数,正朝着俺答汗疾驰而来。
  
  视角下落,时间开始流动。
  
  俺答汗并不知道李淼与河上丈人的争斗已经结束。
  
  他已经被拖住了太久,即使他想要再戏弄一番对手,眼下他也清楚不是时候。
  
  左臂一振,郜暗羽应声落下,在半空中便被一拳砸中肩头,吐血倒飞而出。
  
  俺答汗的左手空出,猛的横扫!
  
  真气轰然爆发!
  
  安梓杨和尹敏君顿时便被扫飞出去。
  
  最后,俺答汗伸出左手,扣住了正钳制着他右臂的,王海的头颅。
  
  五指抠入皮肉,嵌入颅骨,缓缓收紧。
  
  “呃啊啊啊!!!”
  
  王海痛呼出声,本能地松手去掰俺答汗的手指,却如蚍蜉撼树一般毫无作用。
  
  “海哥哥!!”
  
  目睹一切的小四声如泣血。
  
  俺答汗嗤笑一声,正要发力捏碎王海的头颅。
  
  就在这一瞬!
  
  “司马畜牲你给老娘住手!”
  
  一声满是人情世故,一听就知道来源于谁的怒吼,带着轰然爆发的真气,从不远处传来。
  
  俺答汗循声望去。
  
  便见不远处的丘陵上,有一道女子身影矗立,上身朝后弯折,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而在她的手臂上正站着另一名女子,单手持剑,锋锐剑意已然喷薄欲出。
  
  “走你!!!”
  
  郑怡一声暴喝!
  
  单臂猛地一甩,【万象】构建出的、形同投石器的结构,随着她的动作骤然甩出!
  
  梅青禾如同一枚被射出的箭矢,转瞬间便被投到俺答汗的面前!
  
  【颚骨】!
  
  没有丝毫犹豫,梅青禾直接催动玄览!
  
  皮肤上血色褪去,皮肉干瘪,而那股满是死志的剑意随之暴涨!
  
  “不好!”
  
  俺答汗瞳孔骤缩!
  
  眼前这一剑,明显与他的【一往】异曲同工,但却更加极端、更加骇人!
  
  眼下他刚刚从【一往】的代价中恢复过来,真气刚刚恢复一丝,而横练才刚刚运转,未能圆融如意!
  
  挡不住!
  
  躲不开!
  
  扛不过!
  
  那便只能对拼了!
  
  现在他的真气不足,能接住【颚骨】的手段,只有一个!
  
  【一往】!
  
  俺答汗一拳击出!
  
  铮!!!
  
  金铁交击之声炸响!
  
  梅青禾手中长剑登时炸碎,其人也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凌空吐出一串鲜血。
  
  俺答汗的拳头被从中间劈开,伤口直至肩膀,两半手臂垂落身侧,血水洒落。
  
  “挡住了!”
  
  俺答汗面色一喜。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的传来一声怒喝。
  
  “蠢货!闪开!”
  
  俺答汗精神猛的一震,他如何能听不出河上丈人的声音,只是那声音怎么像是从半空传来?
  
  他正要循声望去,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丝寒芒。
  
  那寒芒来自于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视线死角的长刀,形制普通,材质普通,持刀之人也普通。
  
  但俺答汗却是如坠冰窖。
  
  完了。
  
  梅青禾只是幌子,目的就是逼他使出【一往】。
  
  现在……他无计可施。
  
  曹含雁面色沉静,分布在四周空气中的,细小的真气碎片聚拢在刀锋之上。
  
  【纳微】。
  
  一刀枭首!
  
  “不!!!!”
  
  半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曹含雁面色一变,提刀转身朝半空望去。
  
  可再也没有异状发生。
  
  俺答汗的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失去了最后的复生机会,河上丈人从李淼手中逃出的最后一缕真气,绝望地于半空中消散。
  
  曹含雁戒备半晌,确认无事发生后,方才转身在俺答汗身上补了数刀,然后看向倒在地上的王海等人。
  
  “诸位。”
  
  “来晚了,抱歉。”
  
  安梓扬最先从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中清醒过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用蛊虫续命的梅青禾,又看向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的郑怡,最后才对着曹含雁惊愕问道。
  
  “你们……不是在南京守城,怎么会来……”
  
  曹含雁平静答道。
  
  “籍天蕊和指挥使派人通知了各大门派。”
  
  “少林寺扫地僧,剑王阁布英,段家段珏,武当月苍道长,浣花剑派温怜容,彩糜公子鹿无双,醉剑公子印素琴。”
  
  “携三千余江湖正道,驰援南京,与鞑靼天人死斗,接替了我们。”
  
  “另有新任两广经略戚济光,正率军前往各地清扫鞑靼残部。”
  
  说话间,郑怡已经冲到了近处,一伸手就将安梓扬拽了起来,急声问道。
  
  “废话日后再说,京城之内到底如何了?”
  
  “李淼呢,老指挥使呢,现在如何了!”
  
  安梓扬这才如梦初醒。
  
  “是了,是了!”
  
  “眼下外面的一切都已经定下了!”
  
  “走!走!”
  
  “进城,进宫!”
  
  “去找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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