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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十三娘

  海十三娘 (第2/2页)
  
  但苏轼从来不纠结这个,他背着包开心地去寻曾经的那条江,如愿地看见了它虽然有所变化,却依然在那里波光粼粼。
  
  苏轼伸开双臂,迎着风伸了个懒腰。
  
  他的故居就在附近,只可惜不对外开放,以至于这里有些冷冷清清的。
  
  苏轼放下手,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声:不过……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不是人,半夜偷溜进去看一眼也没什么关系。
  
  喂,你这个样子会教坏小孩子的。小天使在他耳边出现,戳着他的脑袋指责。
  
  我就是进去看看,绝不会碰任何东西惹任何麻烦的。没等小恶魔出来反驳,苏轼就笑呵呵地把小天使一拳敲了下去。
  
  “……”
  
  他在南京晃悠了一天,终于等到了月黑风高的晚上。苏轼偷偷摸摸地来到高墙外,把袖子一捋,三下二除五地从墙上翻过去,鬼鬼祟祟地溜进后院,再顺着后院的路溜到前堂。
  
  他记得这里。记得他们曾在这里品茶论诗、下棋对饮,还曾一起闲庭信步,甚至作为两个鬓发花白的老头还去爬了附近的小山,乘船游过周边的江河。
  
  也记得他们曾互相和诗,许下过“比邻而居”的诺言。
  
  苏轼伸手拂过陈旧的门,弯起唇角笑了笑:虽然那时他还没想过要就此隐于山水,只给了一句“从公已觉十年迟”,就离开了金陵。
  
  他们是难得的知己,但身后仍有自己坚守的道义与骄傲,不露锋芒,不代表没有锋芒。
  
  王安石是刀尖下的杏花,苏东坡是扯不断的蒲苇。
  
  苏轼觉得他应该是不后悔的,但现如今站在这里,心底还是有些许惋惜。此番金陵一别,是真的再不能见了。
  
  他试着像在岭南那般哭一哭,却发现自己站在这里,除却舒心和惋惜,半点伤感也无。
  
  罢了,毕竟他们只是关系复杂一点的知音,与他和Jeff终究是不一样的。
  
  又或许……是他还不太懂吧。
  
  他把手放下来,轻轻叹出一声:“介甫啊……”
  
  “是谁?!”一道手电筒的光照过来,警觉的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苏轼一惊,立马反应过来是被保安发现了,连忙把帽子一拉,身姿矫健地蹿到了树上。
  
  “奇怪,刚刚是这边有说话声来着。”保安晃着手电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没发现有人,疑惑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闹鬼了吧……”
  
  保安的声音渐渐远去,苏轼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敢多留地又翻墙跑了出去。
  
  结果第二天王荆公显灵、重回故居的传闻传遍了整个县城。
  
  “额……”罪魁祸首苏轼默默地拉下帽檐,二话不说跑路了。
  
  然而在车上,这个半夜跑别人家闹腾的墨魂抱着包在座位上睡着了,等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坐过了站。
  
  随遇而安的苏轼丝毫不慌,背着包下了车,微笑着向路人问路:“你好,请问这是哪里呀?”
  
  “这里是黄冈市黄州区。”
  
  黄州?苏轼怔了一下,想起那些诗稿中,最压抑迷茫的属于黄州,最豁达少年气的也属于黄州。
  
  他曾来过黄州许多回,也在溯源中建造过他心中的黄州。可现在面对着它,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再去一次吧,他说过的话,绝不可能咽回去。
  
  苏轼攥紧手里的背包肩带,闭了眼睛再睁开时,就已经填满了坚定。
  
  他没有转公交,选择了自己走过去。
  
  而黄州区从早上憋了到现在的阴霾霾的天,也终于席卷了浓重的墨色,浇下瓢泼大雨来。路上的行人纷纷该躲雨等车的躲雨,该打伞回家的打伞,很快就散了个干净。
  
  苏轼来到他的东坡与雪堂时,整个黄州好像就剩他孤零零的一个,连伞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能站在雨幕里被浇湿全身,可怜的让人心疼。
  
  已经挺拔粗壮了许多的海棠树早就落尽了嫣红的花,现在只翠叶满枝丫,顶着雨屹立在这片土地上。
  
  “海十三娘?”苏轼踩着泥泞走近,手掌按上粗糙的树皮,像呼唤多年老友一般地轻声细语,尾音微微发颤。
  
  十三娘的叶子在雨里沙沙沙的响,好像真的在回应他。
  
  这里有他的生与死,有他的血和泪。
  
  苏轼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树抽走,“扑通”一声跪在了汪着雨水的泥地里,整个人倒在了树干上,深色的眸子似乎也被雨水冲刷,刮出些许伤痛来。
  
  这是那些诗词里的迷茫无望、心灰意冷。
  
  他跪坐在雨水与泥泞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还是感觉到浑身发冷,胸口憋得死死的,仿佛被又宽又薄的刀子捅进来,阻挡了他血液的流动。
  
  他捂着胸口,恍恍惚惚地想,岭南的荔枝,其实并不是坏了吧……
  
  那些开心有多少是真?岭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远谪,重新沸腾起来的满腔热血被一纸诏令浇灭。他悲哀无奈于自己的怀才不遇,犹豫挣扎于出世入世之间。
  
  若是不能从这一滩滩的泥沼中爬出来,他恐怕会真的就此淹死。
  
  苏轼抱住眼前的海棠树,眸子里的光亮碎的七零八落,眼尾都发了红,紧着后槽牙低声地呜呜咽咽。
  
  雨水没有感情地在他脸上拍打着。
  
  “十三娘……”苏轼嗓音沙哑地轻唤了一声,“出来忘记带酒,不如你我以雨代酒,好好醉他一场……”
  
  十三娘仍在雨里沙沙沙的响。
  
  “黄州的天是好天,水是好水,酒,也是好酒。”他抱着树干,好像真的被雨水淋醉了一般,低低地笑起来,“可惜现在没有兰台听我说这些胡话,也没有阿爹,介甫,也没有,也没有……没有子由,没有好多好多人。”
  
  雨仿佛明白他的痛苦,应景地下得更大了。
  
  而苏轼抱着一棵海棠树,坐在泥浆里又哭又笑、自言自语,像个疯子。
  
  苏轼的胡话絮絮地说了许多,说得乌云都不耐烦了,停了雨逐渐散开。
  
  “但是啊。”苏轼松开海棠的树干,抬起胳膊擦去脸上的雨水,却又抹了更多泥浆上去。
  
  他眼里的碎片也一点点地消失,然后燃起新的光亮。
  
  “但是,事情总不会一直从头坏到尾。”
  
  这里也是他真正成为苏东坡的地方,没有黄州,苏轼就只能是名动京师的苏轼苏子瞻。
  
  浑身泥水地坐了半宿,等到了天边亮了鱼肚白,苏轼才借着光打开背包翻自己的东西。
  
  啊,诗稿都被泡烂了。他捧出碎得看不出形状的纸张,心疼地抽了口气。
  
  手电也被泡坏了,钱包也被泡得湿嗒嗒的。苏轼把钱拎出来,小心地抖了抖,稍稍松了口气:还好,钱还能用,不然他就真的回不去了。
  
  诶嘿,吃的也没事。苏轼把包装上粘着的的纸张纤维草草擦了擦,找了个塑料袋装起来拴在了胳膊上。
  
  至于衣服嘛……
  
  他心大地找了座无名小山爬上去,躺在大石头上,用了一天时间把自己晒干,然后随意地拍了拍就出发去开封了。
  
  …………
  
  刚到开封就被偷了包的苏轼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流,站在原地无语凝噎。
  
  这个,这个这个,苏东坡并没有经历过这个好吗?!
  
  还好吃的没丢。这次就当穷游好了,反正也没少穷游过。
  
  找不回小偷的苏轼叹了口气,接着向前走去。
  
  汴京,一切的开始。
  
  于苏轼而言,汴京的经历远比别处的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这几乎是他一生的凝聚点,却要让他用几天的时间去经历,纷乱的情感拼命地往进挤,你推我攘谁也不肯退让。
  
  它是炽烈而哀恸的存在。
  
  唔……至少生理层面上是真的热。
  
  苏轼擦擦头上的汗,感觉自己再待下去就要像雪人一样化掉了。
  
  就是不知道真的化掉了话会不会变成云彩飞上天呢~
  
  半个月后,苏轼终于回到了墨痕斋。
  
  而苏辙正站在蓝桥春雪前,身边还跟了个担心他迷路的苏洵。
  
  “爹!子由!”没想到他们会特意过来等着,苏轼兴高采烈地冲他们挥挥手,飞奔过来。
  
  “哥哥?”苏辙面上有些惊讶,但还是习惯性地上前两步去接他,眼睛一眨笑得软软糯糯,“哥哥你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哪儿顺利了?”苏洵也走过来,捻着自己的胡须打量着他,“你看看你,衣服怎么成这样了?背包呢?”
  
  “额……中途出了一点点小意外,啊哈哈,无伤大雅,无伤大雅。”苏轼挠挠后脑勺,尴尬地笑着解释。
  
  苏辙默默地端详了苏轼一会儿,压着心里的担忧,尽量语气平缓地问出一句:“哥哥,你还好吗?若是有事千万不能瞒着我们。”
  
  “说实话不是太好,”苏轼想了想,笑吟吟地回答,“不过那都是路上的事了,现在没事了。”
  
  苏洵半信半疑,但还是先上前扶了苏轼:“先不说这些了。我看你着十有八九又是把包给丢了不提,还在泥潭里打了滚,你还是先去洗个澡,然后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我再好好盘问你。”
  
  苏辙也过去推着他走,脸上是人畜无害的纯真笑容:“那——哥哥晚安。”
  
  “……”
  
  子由你也是个小坏蛋!
  
  第一次被强制性地洗了澡,再被有操不完的心的老父亲塞回房,苏轼揉揉半干的长发,感觉自己回到了孩童时期。
  
  不过,也算成功的瞒过他们了。
  
  苏轼趴回床上。
  
  门“吱呀”一声,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踏进来,再“吱呀”关了门,走近了,依然是冷淡平稳的声线语气:“苏子瞻?”
  
  “嗯。”苏轼带着一点儿鼻音应了,坐起身子低着头去抱他。
  
  王安石一言不发。
  
  “介甫……”他把额头抵在他肩头,一开口就是掩饰不住的哭腔,尾音微微的向下拖着。
  
  “说。”王安石轻轻应了一声,表示他在认真听着。
  
  苏轼揪着手里的衣料哭出来,声音里满是压抑和挣扎,呜呜咽咽说的却都是孩子气的话:
  
  “我把伞丢了……”
  
  “帽子也丢了……”
  
  “荔枝也只有两颗是甜的……”
  
  “我在,在十三娘身边淋了一天的雨……”
  
  “最后包也丢了……”
  
  “诗稿,诗稿被雨水泡烂了……也一起丢了……”
  
  “汴京的太阳,也真的晒得我好疼……”
  
  王安石轻拍着他的背,安静地听着他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苏轼的呜咽终于变成痛哭,泪水打透了大红官袍下的内衬。
  
  “我不想仅仅当一个文人!我也不是遇见什么事都能乐观对待的圣人!!我也想要建功立业济世治国!!!”
  
  “我……不止是一个乐天派的天才和吃货……”
  
  他哭劈了嗓子,在最后嗓音暗哑地喃喃着这一句,情绪也在几个眨眼内落下来。
  
  “我知道。”王安石罕见的温声低语,但并非安慰。
  
  苏轼小声抽噎着,撒娇般地蹭了两下,把他再抱了紧一些。额头也从肩膀一路蹭到了他的颈窝,撒了一路的温热。
  
  “嗯。”
  
  他低低地、温柔地哼出一个鼻音。
  
  “明天我向兰台替你请一天休沐?”
  
  “不要。”他摇摇头,拿着气声小小声道,“我怕子由和爹会担心。我回来时都是死憋着眼泪,不敢在他们面前哭。”
  
  “那你就不怕……”王安石条件反射性地接上,说了一半惊觉失言,立马掐断了,拍拍他的背又恢复了冷淡的语气:“行了,不休沐就赶紧睡。”
  
  苏轼忽然轻轻笑出声来。
  
  “我不怕。”
  
  他抱得更紧,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车熟路地伸向王安石的发髻,拈住木簪一抽。
  
  “介甫今日陪我一起早睡吧。”
  
  ………………
  
  兰台and杨万里:
  
  请不要多想,他们真的只是盖棉被纯睡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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