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雪 (第2/2页)
“都快给冤死了还成什么佛?老秃驴休要打诳语,小心犯戒修不成正道!不过,你无辨是非黑白,看你也成不了佛的了!”我气恼他们冤了息隋,开口骂道。
“女施主是说我们冤枉他了?”
“不是吗?”
“证据何在?”
“老秃驴你证据又何在?”
“在此。”和尚摇了摇手中一纸薄信。
“哼,不能是假的吗?这一屋子人都死了,都死无对证了,你要把白说成黑也行!”
我讨厌这些不明是非的人,事实本不是这般的,却歪曲了它!这就是江湖?我向往的江湖?多么可耻啊!
“宁玉,莫要争辩了。他们心中既定了的,你说破了嘴也不会让他们改变分毫。我这命注定要送给他们的了!”息隋对我微笑,那笑意却无比凄凉,无比绝望,我却无法去抚平笑意中夹带着的伤痕。
“可是……我不甘心,在还没有弄清事实之前,我不能平白送命。宁玉,带我走吧!”
“好,我一定带你离开。”
……
“姑娘,姑娘……,你想的什么呢?你愣着好一会了。”
我赫然返回现实,缓慢抬首看着走近前来的笑脸,我印象中那无可匹敌的笑仿佛与眼前之人随意牵扯出来的笑重合了。
“我在想人世之不公,上天之不公。”
“天何有不公呢?姑娘,还是听在下一言,逝者已矣,不要因此旁生枝节,有乱江湖秩序。况且,还是那句话,你何必为已死的人争辩些什么呢?他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愿姑娘为他再涉险。”那人说着无情的话,怎么还可以笑得这般温和。但他为何管我?想来他绝不是好管闲事的人。
“我不替他争辩,世人只管认他作杀人不眨眼的通敌狗贼;我不为他辨,众人也只当他是弑师的恶人。苍天何辜?竟损他至此!让他到死也受人唾骂,他泉下有知,要是他泉下有知,如何能含笑九泉?”那个人并不会明白,当时我的苦。我的苦虽不若息隋,却见他每日萎顿下去,见他终日不言不笑,那时候便是我一生最不堪的日子。不同的,那个人的笑如何能与息隋的重合?那人只是用温和的笑来掩饰他的轻慢罢了。
“天并非辜他如此。他自是在世上走过这一遭,虽劫厄多于世人,也不无遗憾,但息隋公子他胸怀坦荡一生,即使是平生多灾多厄也淡然处之,此等心态却不是别人能有的。况且他天纵奇才,也是上天对他的一种眷顾了。区区料以为他早已洞破苦厄,即众人害他甚深他也没有憎恨他人的。”
洞破苦厄吗?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在那段沉默的日子吗……
至那夜携他逃离以来,息隋便不再欢笑。他的快乐被突变一刹那耗尽,我俩躲入了不知名的深山,他便终日呆望流水。痴痴的,他将手浸入水中,逆着水的方向撩动着。紧抿的唇决不再轻易吐出一个字,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是这般坐在岸边的石上,不发一言。春天早已了无声息地过去,夏天的蝉鸣遍布林间;秋天,也这般默默被消耗者,漫天黄黄的枯叶随波飘向河间的下流。
我见息隋日夜在水中阻拦随水流而下的叶,我并不知他究竟试图作些什么事,只是知道,只要每日这般注视着他便让我感到无奈。我以为那天带他离开便是帮了他,却并不知道往下的每日每夜他要用快乐与笑容陪葬。
我正悲哀,看早入深秋的时节满布息隋无奈的伤感。他忽然跳入水中,扑倒在那里。许久,也没把浸入水里的脸抬起。我惊骇冲到河边,于此时,他蓦地跃起,飞溅的水珠散满四周,在纷乱的水珠之间他那张沉溺许久的脸露出了释然的笑。久违了的笑啊!当时的我只觉浑身一颤,抖落了满眼泪水。
“宁玉,我这许多日子曾试图逆天道而行之,却不得不发现我太渺小了,单凭我一双手如何逆转一切。都是道,天道。既然不可逆,便顺道而行,似这枯叶罢。这般心念,竟让我悟得一种掌法,我称它作‘大觉空如是’掌,我这就演示一次与你看。”他话音已落,便如大鹏飞跃而起,凭空连发数掌。掌劲似刚带柔,柔中带刚。招式变幻无数,以江山河水为蓝图,用掌刻画出壮阔山河,尽得其精髓。他的招式奇异至极,往往反其道而行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似是要近前来,等要接他一招时却发现他早已变了攻位。等攻到你身前,似有余劲未消,又似是毫不保留,虚实莫辨。其劲如猛虎突袭,又似苍鹰俯冲之势,亦如涓涓细流,习习和风。大开大阖、无式无相,仿佛任何事物皆可融入招式之中,完全无可躲避,无可拆解。是空的,却从无变有,又似有还无;是不合常理,逆天而行的,但又招招合乎常理、顺应了天道。如此观于自然之力,大抵便觉是如此。因故称为“大觉空如是”吧。果不其然,息隋之才实是当世奇绝。可这样的奇才,却也被命运愚弄至此,不觉便让人抚胸长叹。
收势,他笑意盈盈立于我面前。
“宁玉,多谢你许久以来的照顾。如今我要去一趟阿难山,我要搞清楚一件事。”他表情悠远,抬首直盯树荫之间隐约可见的苍天,“你不要跟我一道去了,我俩就此分道扬镳吧!”
我深知他不会应允我随他回去的,前路艰险我也是知道,但要我就此撇下他离去却也是我万万做不到的。我假意应承,那天开始,我们便分道而行。我不知他发现了没有,我们虽分道而行,但目的地却是一样的。
秋去了,渐入冬季。到了阿难山的那一夜,我逼不及待上了山。悄悄潜入室内,我四下寻了一会便到了明三叠的房前。里面有两人的声息,不用问,自是明三叠与息隋了。
“师父,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最好还是别问了,该怨就怨你的天纵奇才吧!”
“师父,为什么呢?自我父母双亡以来是师父一手将我抚育成人的,是师父教会我五行术数、占星命理、奇门遁甲、武功谋略,为什么要用那样的东西,用师父教我的摧心梵音陷害我?”
“你知道是为师一手育你教你就好,你是息迦的儿子,你若是不像你爹一般聪慧便好,为什么你要学得比为师的还精?你爹在生的每一天,我都被他压得死死的,师父或是其他人他们都器重他,如今他死了,我好不容易让他死了,我便决不、决不再让他的儿子超越我,破坏我辛苦建起的名望!决不!”
原是忌才啊!就为了这些对养育十数年的徒儿痛下杀手!
“今日你来了,知道了固中原委,你便不好再在这世上活下去了。为师养育了你十数年,现在就当是报恩吧!别让作师父的为难了。”
话未已,房内已有了打斗声。
“师父,徒儿自知这命是师父的,不需师父动手,徒儿自当前来领死!只是,师父,我问你最后一句,是你、杀了我爹的吗?”
“是的,便是我杀了他的。只怪他,谁让他阻了我的路了,他若不那么出色、他若不抢走师妹,我便不会痛下杀手。”
我听得愤恨,到窗前探个究竟,见这话一出息隋脸色遽变。闪烁的烛光随明三叠扫过的掌风而波动着,仿佛是看到了息隋浑身发抖的样子。我见他的眸光中厉色暴长,是我从未见过的可怖杀意,未及反应,他身形便一闪到了明三叠跟前。明三叠神色惊诧,未几,便瞧得息隋招手一掌拍到明三叠天灵盖上。
“咔啦”一声,我听得骨头尽碎的声音。明三叠的眸倏然瞪大,下一刻便萎地而亡。
明三叠死了,我并不替他可惜,倒是缓过神来的息隋,那张惨白的脸,实在让人心焦。我不顾一切地拎起他要走,他却偏头甩开了。
“为什么跟来呢?快走吧!别因我再度涉险了。”
“息隋,……你不走吗?”
“走?”他转眸看我,眼中尽是绝望,“本来就不打算走的。况且我杀了我的恩师,我是有罪的。”
“那是他先犯的错啊!”
“别说了,你走吧!”他低头俯身抱起明三叠的尸首,就往门外走去。我知道的,息隋觉得自己是负罪的人,他不愿离开还打算就此送命。如此时刻,我实在不愿就此离他而去,即使日后要与全江湖的人为敌,我也甘心。我跟在他后面,任他怎样赶也不肯走。
天亮了,抱着尸体站在大门前的我们异常显眼。弟子们争相走告,须臾便各人手持利刃面对我俩。
“师父是我一人杀的,与她无关。要如何处置我都行,悉听尊便。”
听息隋这样说了,但弟子们都不敢向前。几个年长的低声说了些话,便给某些人下达了命令。我想,是要给各门各派报信吧!因为,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对峙中。第三天正午,便陆续有些门派来到阿难山。
第五天,在那天夜里出现过的和尚也赶到了。见他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我心中便怒不可竭。
“施主,回头是岸啊!”
“又是你这和尚!说什么狗屁废话?再回头是岸就像这死人一般发臭了。”我狠狠踢了那已经发出阵阵尸臭的明三叠一脚,却被息隋拉了一下。
“他还是我师父,请不要这样待他。你轻功很好,到时候别理我,自个儿走吧!”我正要反驳他些什么,他却不再理我转而对和尚说,“无相大师,今日在下便是来就地伏法的。别说什么回头是岸,在下回头岸那边就是深渊了。”息隋仰首微笑。面对死亡,他竟如此坦然。我想,我是无法办得到的。见他赴死,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事。
和尚听得息隋这话,不禁愕然半晌。息隋还是笑了,他向前迈出一步,说:“大师请。”
“不,息……”
“宁玉,别让我死得不安心。走吧!”
我刚要替息隋挡开和尚挥来的禅杖,却被息隋拦下。禅杖便直接击中他胸口,我只听得一声暗响,还有我痛哭的声音。那一刹那,天上飘来了细细的雪,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成了我的泪,落到息隋苍白的脸上。
我知道,他筋脉被震断了;我知道,那样的剧痛决不会让他好受。但我却无法意料,这样的痛楚之下他是怎样才能有这么美好的笑容的。纯净似纷扬的轻雪,安慰着痛苦的我。
“别哭了,我很好。真的,很好。没有负重的死亡,很好,这命……也该还给师傅了。不要因我而怨恨任何人……他们都没有错。”
“他们没有错,难道是你错了?为什么要死?错不在你。为什么……”
“我没有错,都没有错的。……凭心而做的事,何错之有……”纷扬起的雪花白了他的发,他静静闭目,再不曾有声息。此时,不知何处有一瓣盛放的花瓣,如血般鲜红。它随那羽毛般的雪荡到息隋额际,贴近着他。色泽仿佛逐渐加深,流动着诡异的红,我怀里的人不知是不是被它吸尽了剩余的体温,息隋的身体骤然冷却。
当那片花瓣再次荡起,息隋的躯体竟霎那消失在我的怀中。我茫然之际,那片花瓣早已杳去身影,带着那个永远微笑的息隋没入逐渐花白的世界深处。
那是最后的记忆,诡异的记忆。凭空消失的息隋,我只能以衣冠之冢怀缅与他短暂的故去。
“你是风姑娘吧!其实在下是受息隋所托,转赠故人旧物的。五年前,息隋派人送来此物,要在下一有机会便送来给姑娘。他说,最好劝你不要再为他涉险。”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箫给我,那正是息隋当年之物。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遥或绫。”六皇子,当今旒光皇朝的六皇子。这样的人,……
“息隋,他是个烂好人,他不会怨恨谁的,所以他最不愿做的就是报仇之类的事了。”
“那日,他死时,很诡异……”
“我都知道,江湖上都传得风风火火了。不过,我对这知得不多,你得问问他。”遥或绫的眸看了看门外。我朝他视线看去,便见一人撑伞而入,进了小店。他将手上的伞轻轻一甩,抖落了薄薄的一层雪。他长得绝美,这间小店根本盛不下如此多的美丽。那美似是会流动,满泻后倾往屋外,恍惚间便是化成了纷扬的雪,雪也因此变得耀眼无匹。最奇特的不只是如此,他低垂的眸渐渐睁开,隔着数步之遥看我。他一双眼瞳色如火,妖美之中带着洞察人心的了然。一头披散的黑发在雪光之中泛着妖异的幽蓝。他美得不似凡人,他的瞳、他的发也诡异得不似凡人。
“他?”我看着门口那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叫珈燏。”他自己介绍道。珈燏的嗓音轻柔低沉,像是酿了十数年的醇酒,听之让人心醉。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脸,由始至终都毫无表情。
“你见到的是一朵彼岸花的花瓣,至于息隋,将来你还是有机会再见他一面的。”珈燏那双炎瞳不曾看着我,只盯着遥或绫。
遥或绫耸耸肩,说:
“别看我,寂容。我走便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净是要扫我的兴。”遥或绫向我点了点头,转身便随珈燏走了。
四下,只闻先前两人凄惨的哭声。低头看着息隋的玉箫,再抬首见那纷纷的雪,我笑了,也哭了。我想,我是错了吧!息隋至死也不曾想过要伤害那些伤害过他的人。
此时,我记起息隋曾用无可匹敌的笑对我说过,凭心而做的事,何错之有?那么,息隋你是原谅我了吧!挥袖解了四人的穴道,走出屋外。
仰首看天,在碧落黄泉的你,现在过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