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佛藏 兽踪 隐秘人 (第1/2页)
幽幽枯井,一名皮包着骨头的老和尚盘坐在那里,手中捏着一串佛珠。他一动不动,胸腔看上去没有呼吸带来的起伏,紧闭的眼皮也不曾颤动,就好像一尊雕像一样。
但是,龙单青刚刚分明听到他开口说话了。
究竟是转头逃跑还是一口气解决掉对方?他的心里举棋不定。因为这个老和尚给他的感觉实在太诡异了。
“施主。此处是贫僧闭关之所,天色已晚,还是请回房安歇。”那老和尚闭着眼睛,嘴里吐出了不紧不慢的语句。
一听到这话,龙单青便知晓了这老和尚并非在这里故弄玄虚,而是自己无意闯入了他的闭关之地。所谓闭关,无非两种。一种是因某种事情躲在安静的地方思考,另一种则是武功修习到一定门槛,需要安全的地方进行突破。但是无论是哪一种,他这样闯进来都是犯了武林的大忌。
看来空潭寺不能久留了,最好今晚就走。龙单青这样想着,但是又不甘心空手而回。受到那个人的指使如此大费周章的设计一番,结果什么消息都没得到,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最好能从眼前这个老和尚嘴里撬出点什么东西,反正来意都暴露了,索性摊开了说。想必向来故作慈悲的佛门总不会对他下杀手吧。
拿定主意的龙单青来到老僧面前,行了一礼,说道:“龙某多有得罪,还望大师海涵。此次前来龙某只为印证心中疑惑,并非有何歹心,更无意招惹佛门清净。”
老和尚闭口不言,还是和雕塑一样。甚至眼睛也没有张开。
龙单青开始踱步起来,自行说道:“江湖多传空潭寺求不得和尚飞升之佳谣。然而,大多数人却没有在意一个关键点,就是天空展开一卷佛国这处描述。”
老和尚的眼皮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说来也巧,”龙单青来到老和尚右侧,“旧三教佛门的总坛齐圣济法寺出事后,正好是我们灵湖最先一批赶往救援。可惜佞都太过凶残,现场并无留下一具全尸。唯一保存完好的,是箴相佛坛中的几卷佛经和注解。内有一段有关中天极乐窟的描述。段首为四句诗文。”
老和尚的眼睛张开了一条缝。
“心湖降甘露,乾坤现双树,金从换银主,极乐开佛图。”龙单青抑扬顿挫地念完这四句诗,偷偷打量老和尚的反应。不过让他失望的是,对方仍然纹丝未动,好像并不在意。
龙单青又不甘心地继续走到老和尚身后,说道:“龙某受江湖风波所累,已倦恶尘锋。如能见此诗文中所述之佛图,或可一攀机缘,不知大师可否慈悲为怀,撑船以渡?”
老和尚终于开口了:“阿弥陀佛。于有心处起执妄,得无净时亦净想。施主所念只是外法之相,如镜中空花仍在苦海,不得第一义。若真心向佛,无需执着本寺,何处不可渡?”
“虽是无处不能渡,却仍受八苦所扰。若能进入佛国清修,方能断却一切妄想。”
“佛图之说,只是传言。诸行是常,无有是处,非生妄想,一心便是一佛国。”
“如按大师所言,断妄念不需环境,那大师为何还要躲在此枯井中闭关?”龙单青一语击中老和尚的弱处。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和尚正是躲在此处,避免什么事物的惊扰。联想起他刚才所念之诗号,继续动摇老和尚的心念道:“因为旧痕难去,即便经纶话尽,月光照处仍有影......”
老和尚终究还是动了一下。多少年了,还是无法放下。有影,是因为心中总有月啊。
“所以你不是也希望,能够进入那极乐佛图中的......”龙单青的声音继续着。骤然,变数突生!眼见老和尚心念动摇,身在他背后的龙单青话还没说完,一指点向他毫无防备的后颈。这一指乃是旧三教佛门绝学印魔指,是龙单青从齐圣济法寺废墟中得到的一门功法。说了这么多话,他已经不在惧怕这个老和尚了。若能以此指将这老和尚灭口,自己再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情况回到禅房,甚至在其他和尚与仇佛十九脉打起来时混入战局。便可抹去来过此地的嫌疑,还能将祸水引至旧三教残余,促成新旧佛门内斗。
他想的倒是很好,招式也异常狠辣。然而他却远远低估了这个老和尚。
他这一指下去,老和尚身体竟然保持盘坐姿势凌空平移,闪了过去。他随后又是一指,老和尚仍然瞬间平移闪开。二人就在这狭小的空间内腾挪追躲,但是龙单青却是招招落空。
老和尚一边闪躲,还一边说:“施主,杀念易生,却入地狱魔考。放下屠刀,才能还本清净。”
龙单青又是一指没点到,凶相毕露地说:“少废话!我不杀人人杀我。这世上实力为尊,根本没有你口中的清净世界!你之所以能在那里劝解我,还不是实力高于我。否则的话,现在便是你求饶了!”
“阿弥陀佛。施主执念之深,恐有外邪所侵,不如停下手段,随贫僧修行一段时日,或可得佛缘。”
龙单青冷笑道:“你这算是自视清高者对我这俗世蝼蚁的施舍吗?哼哼,可惜我没兴趣!”说着又是一指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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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单青的脑海中,闪过旧时的某个片段。那是在黄昏的灵湖畔,从火娘子手下逃脱的家人跪在那个人的身前,感恩戴德的场面。
那个人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仿佛救世主对着他的子民们说道:“你们的命是我救的,从此你们只能为我而活。记住,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不断接受着血的洗礼。弱者,依附强者而生,时刻准备着为强者而死。这是道理,也是常理,只不过天下愚者不肯相信而已。”
龙单青也匍匐在地,心中还有余悸,却是把这些话都记住了。
“实力为尊,你不杀人人杀你。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抢先出手。你看,你们的仇敌火娘子就深谙此理,否则的话,现在跪着的,就不该是你们了。”
“......”
“......从今开始,灵湖照旧,不过每个月要向我汇报东武林各派的动向。我是强者,你们无从拒绝。一旦我有所需要,灵湖上下需赴汤蹈火,以报我今日救命之恩。”
强势的话语,可耻的道德绑架,无法反抗的意志压迫。那是龙单青心中的影。
他是弱者,不得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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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单青指尖灌注十成功力,一晃七指,同时点出。正是印魔指最强一招“七星煞”。
老和尚眯成缝的双眼一道寒光闪过,原本松懈干枯的身躯忽然膨胀起来,只在刹那间便成为了一个满布肌肉的伟岸雄躯。每一处毛孔都喷涌出强大的气流,形散发一圈无匹的内劲冲击。龙单青的印魔指离老和尚后颈还有数寸时再也进不得分豪。紧接着,那股无形的气劲有如潮汐般一退一涨,再次袭来的力量比之前更为汹涌。龙单青的攻势被逼了回来,脸上冒出了汗珠。片刻,那气劲又是一次冲击,直接将他击飞了出去,撞到墙上。
龙单青吐了一地的血,整个右臂不断颤抖着。“圣级内功!”他一下子就做出了判断。这个老和尚和那个人一样,都是圣级实力,自己决计讨不了好。看来这个空潭寺底蕴非常,谁知还有多少暗藏的高手,不如从长计议。想到此处,龙单青身形如幻,忽左忽右地闪出了井底。这是他灵湖的秘传游龙幻行。不过老和尚并未阻拦,而是又恢复了那副皮包骨的模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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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内二人争斗的同时,空潭寺院门外,两拨人马对峙着。
矮小的菩提树影婆娑,月光下,黑压压的人马遍布每一条上山小径。
空潭寺的和尚已经布下了雷音慑魔阵,将空潭寺守得滴水不漏。这种阵法能够将空潭寺成名的雷音镇魔咒发挥到最高水平。中天极乐窟的山体内部时有雷音传出,通过阵法放大,再经过数十名僧人的法咒加持,能够轻易震死地级功力之下的人。即便是地级和天级高手,也没把握从这无处不在的雷音中全身而退。
腥狐截缘所成立的仇佛十九脉与佛门也不是头一天打交道,两方互相冲突了不下数百次。这中天极乐窟僧人特有的咒法他也是领教过几次的,深知此法不能以人数取胜,所以没有妄动。他贯于蛊惑人心,制造心里陷阱,所以现在正在以北境联盟的强大威慑力,利用合适的借口,给与对方压力。
不战而施压,是为攻心。而且单独针对理亏的空潭寺,而不是整个中天极乐窟的数百寺庙,想必也不会惊动佛门更高层。
缘镜大师也没有办法,对方摆明了是要将自己这座寺庙拖进江湖恩怨中,现在想想磨生的伤势由来蹊跷,那个龙单青恐怕来意非善了。可笑自己还留宿于他,真是引火烧身。若是师兄仍是主持的话,必能看出端倪。
其他寺院的武僧听到动静也都赶来了,在整个窟地的多条道路上,将仇佛十九脉的人马堵住。其中也有曾经冲突过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过两边都没有先动手。
缘镜在等待弟子去找后院的龙单青询问情况,而腥狐截缘则是在等龙单青得手的信号。两边诡异地保持着平衡。;
不多时,僧人来报,说不见了龙施主。而同时,西南方向的天空上多出一朵烟花。腥狐截缘狠狠地瞪了一眼缘镜,大手一挥:“我们走!”带着人马有序地退去了。
空潭寺弟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到底是......”
缘镜止住他的话,说:“带你师弟们回去,今夜小心戒备,防止对方去而复返。我去和其他寺院主持诉说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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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见阳,九分光,初露不逢霜。银盔白马咲山下,一杆枪,举世无双!”
银色铠甲的少年骑着白马,以不世之姿闯过千军万马,出现在囚晨暗夜的面前。
玄茎百草堂的两人和雪鸿被暗姬的招式所伤,此刻不敢随意出手。而北境联盟的兵马又一时间震慑于来人的强横,也都不作行动。路天台觉得来人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阁下究竟何人?为何破坏我北境联盟和儒门的诛邪行动?”
来人拿下插着根白色羽毛的头盔,露出一头淡金色的短发,年轻的脸上洋溢着风发的意气:“哈!北境联盟?儒门?好大的名头!”
听到来人不屑的语气,龙须江蓠沉不住气指着他说:“狂妄小辈,竟然不把我新三教儒门放在眼里!”
年轻人下了马背,丝毫没有去看龙须江蓠的意思,而是走向了囚晨暗夜。他边走边说:“我只看到了一群恃强凌弱的鼠辈,动用了百十号人,在围攻两个弱女子。”
路天台朗声道:“此女并非寻常女子,而是佞都妖女,曾害人无数!如今我武林同道共同铲除妖邪,还望阁下不要插手。”
那人靠近了囚晨暗夜。后者刚刚发出绝技,内息尚不稳定,看到这个陌生男子接近,将双剑一横,摆出防卫架势。来人只得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甩了甩头上的汗珠,说道:“食为天纵容你们在管辖区胡闹,是惧了你北境联盟和儒门的背景,却不是认同你们什么诛杀妖邪的借口。然而我公子白羽却从来不畏惧任何人!想要欺凌弱小,除非踏过我尸!”
路天台和金雄武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异。公子白羽,竟然是公子白羽!咲山银色风暴的司令官!
东武林三山四湖中,咲山绝对是最奇特的存在。传说万年前佞都安和神王登基大典上,西方正十字国的使臣前来祝贺。可是不久由于神王发布恃武兵解令被困于中原,只得躲进咲山之中。此后,这一族人便在咲山生活下来,逐渐与中原人通婚,也就诞生了一群样貌偏近西方的后代。三教之乱时,齐圣济法寺号召东武林退儒去道,只修佛法。由于咲山人很多还保有原来的十字教信仰,被旧佛门定为佛敌,遭不少狂信徒追杀迫害。后来,年轻的咲山人便组织了一只骑兵队伍,用父辈们留下的兵器和工匠手艺重铸了剑甲,以一股一往无前的战意强势歼灭来犯之敌。当时佛门陷于儒道两面夹攻,无暇他顾,而投靠佛门的帮派又不敢招惹银色风暴团,这才使得这只骑兵队名声大噪。在之后的佞都大战中,银色风暴更是大显身手,隐隐以后来居上之势,成为了这东武林几大支柱之一。
公子白羽,正是银色风暴的首领,被他们尊称为司令官的人。
这段时日北武林和南武林都结成了整体势力,西武林本就是食为天一家独大。唯独东武林一直没有联合,其关键原因除了灵湖与飞仙湖的宿怨外,这咲山首领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态度也是一条诱因。如今的局面,北境联盟如果真的和咲山干了起来,恐怕会促成东武林的团结。这倒让他们有些不好下手。然而更加为难的是,他们有好多兄弟都伤在了这个公子白羽的手下,就这么退去也绝不可能。路天台向来不是思考局势的高手,不由望向了蘼芜芎藭。
身为玄茎百草堂大弟子的蘼芜芎藭沉思片刻,下定决心说道:“佞都为恶,天理难容,阴阳明心,我法不姑。阁下若一心维护邪祟,莫怪我剑下无情!”
公子白羽刚要答话,身后传来囚晨暗夜虚弱的声音:“我不需要帮助!”
他转过身来,毫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肌肤胜雪的女子,摇头道:“帮不帮是我自己决定的。美女受难,骑士怎能旁观?”
囚晨暗夜瞥了他一眼:“你究竟意欲为何?如果真要相助,还请带着小徒离开此处。”
公子白羽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梨花带雨的姫萝绮星,摇了摇头:“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她。骑士的剑只保护一位女神。”
“你!”囚晨暗夜惊呆了,说不出来是讶异还是羞怒。这还是头一次,有一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她的面,用平常得好像说天气很好的语气,向她表达倾慕之情。
姫萝绮星也不哭了,一对大眼睛在师傅和银铠男身上来回看。
周围一干人都惊得鸦雀无声。
远处一棵树上同样身穿盔甲的小男孩以手扶额:“完了。司令的恋爱病又犯了。这回还是个烫手货。”
就在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行动了。金雄武勾爪闪着寒光,脱离右臂飞速袭向公子白羽的后脑勺。雪山七恶才不管什么东武林势力呢,他想杀的人,怎样都要杀死。
囚晨暗夜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陡然看到袭来的勾爪,眼中露出一丝惊慌:“小......”
小心二字还未出口,公子白羽早有所警觉。从眼前美人的瞳中看到偷袭者的倒影,他冷笑一声。同时,他那匹白马仿佛成了精似得后蹄扬起,一脚就蹬飞了铁爪。
公子白羽身形一闪,抓住勾爪末端的锁链猛地一拉,将金雄武拉飞了过来。他强劲的力气根本容不得后者稍作抵抗。然后,银枪一竖。
噗呲!
金雄武瞪大了眼珠,鲜血顺着七窍流了下来。他的尸体直愣愣地挂在枪头,不住摇摆着。
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没有人来得及做出反应。
公子白羽冷声道:“背后偷袭者,不配苟活于世!”他的话,配合金雄武狰狞的死相,让人不住心中发毛。
路天台虽说也不齿与金雄武这种人为伍,然而既然答应解掌门加入北境联盟,他便有义务维护北境联盟中的任何一人。迅速恢复心神的他率领着联盟子弟扑了上去!
公子白羽自嘲地笑笑:“哎呀,一不小心......算了,那就打过吧。”枪一甩,卸掉尸体,银枪直指冲上来的百来号人。
远处树上的小男孩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每次都是这样。”说着,一个倒翻身,腿挂在树枝上,上半身整个倒过来,掏出一把多发弩弓,蹭蹭蹭地连发了三排箭。成功地将一批联盟子弟给吸引了过去。
这边乱战一开,蘼芜芎藭和龙须江蓠对视一眼,也重新逼近了囚晨暗夜。而雪鸿也再次运起雪家功法,使得平地起鹅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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