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九章 英雄 (第2/2页)
孔鹤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半示威半威胁的意味。
“苏大人既然这么关心老夫,那老夫也不能失了礼数。改日,老夫在府中设宴,还请苏大人赏光一叙。上次在聚贤楼一聚,时间太过仓促,很多话都没有来得及好好聊。苏大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却毫不掩饰——他是在告诉苏凌,这件事情还没完。
他们之间,还有账要算。
苏凌闻言,随意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的从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随意,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道:“孔大人放心,三日之内,就算三位大人不请苏某,苏某也定然会亲自登门拜访的。到时候,还望三位大人好好准备一番,莫要让苏某失望而归啊。”
苏凌这话一出,孔鹤臣、丁士桢和黄炳昆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苏凌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话语中的深意,却让他们心中同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为什么要登门拜访?他要来做什么?他掌握了什么?
苏凌没有给他们继续追问的机会,微微拱手,似乎真的有些乏累了道:“朝堂说了那么多话,是真的累啊......三位大人,苏某先行告辞了。改日再见。”
他说完,转身缓缓向宫门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然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他苏凌,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
孔鹤臣站在原地,看着苏凌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丁士桢和黄炳昆连忙跟上,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甬道的拐角处。
王燮站在原地,看着孔鹤臣三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王尚书,请留步。”
王燮转过身来,便看到苏凌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苏凌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他的目光中却带着一种真诚的感激。
他走到王燮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种诚恳的谢意。
“王尚书,今日在朝堂之上,多谢王尚书仗义执言。苏某感激不尽。”
王燮看着苏凌,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冷淡。
“苏大人不必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那些百姓。你任黜置使以来,勤勤恳恳,并无不妥之处,我看在眼里。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苏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王尚书高义,苏某明白。无论如何,苏某还是要谢谢王尚书。”
王燮摆了摆手,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刻意的疏离。
“你不用谢我。我还是那句话——我虽然讨厌你与萧元彻为伍,但我相信你在这件事上,不会让百姓和我失望。你好自为之吧。”
苏凌闻言,再次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王尚书放心,苏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尚书的信任。请王尚书拭目以待,看看苏某如何做事。苏某相信,到了最后,王尚书绝不会为今日在龙煌殿上的仗义执言而后悔。”
王燮看着苏凌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道:“好。那王燮就拭目以待了。”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宫门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很快便消失在了甬道的拐角处。
苏凌站在原地,看着王燮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向宫门方向走去。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远远便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青呢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淡黄色衣裙的女子,腰间挂着一柄短剑,正是萧璟舒;另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材矮壮敦实,正是杜恒。
两人看到苏凌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萧璟舒快步走到苏凌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关切。
“怎么样?撑得住吗?”
杜恒也走了过来,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道:“苏凌,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苏凌摆了摆手,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淡定道:“没事。就是有点累。回去吧。”
萧璟舒和杜恒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两人眼中的担忧却更加浓重了。
他们一左一右地扶着苏凌,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向马车。苏凌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他依然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稳健一些。
走到马车旁,杜恒先跳上车,然后伸出手来拉苏凌。
萧璟舒在后面扶着苏凌的腰,小心翼翼地将他往车上推。
苏凌抓着车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用力,翻身上了马车。
然而,就在他坐上马车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忽然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了出来,溅落在马车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苏凌!”
萧璟舒惊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跳上马车,一把扶住苏凌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颤抖的恐慌。“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杜恒也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看到苏凌嘴角的血迹和地上那一滩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一把抓住苏凌的手腕,沉默了片刻,然后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他这是......强撑着。”
杜恒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心疼和愤怒。
“他的伤根本没好啊!今天在朝堂上,他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撑着!现在一放松下来,身体就撑不住了!”
萧璟舒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紧紧握着苏凌的手,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
“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死的......”
苏凌靠在萧璟舒的肩膀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嘴角却依然挂着一丝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虚弱的、却依然从容的淡定,他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没事......死不了......就是......有点累......让我......睡一会儿......”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微弱而平稳。
萧璟舒紧紧地抱着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苏凌苍白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杜恒,声音带焦急的催促。
“快!回不好堂!快!”
杜恒二话不说,一把抓起缰绳,猛地一抖,大吼一声道:“驾——!”
那匹拉车的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朱雀大街的侧街狂奔而去。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车轮发出急促的“咯噔咯噔”声,车厢内的萧璟舒紧紧抱着苏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缓冲着颠簸带来的震动。
她的泪水不停地流淌着,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知道,苏凌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住局面,都是为了不让孔鹤臣他们的阴谋得逞。
他用自己重伤未愈的身体,硬生生地扛起了整个京畿道的重担。
他是英雄,但这个英雄,让她心疼得快要窒息。
马车在龙台城的街道上疾驰而过,穿过一条条小巷,绕过一个个街角,最终在不好堂医馆的后门处猛地停了下来。
杜恒跳下车,一把掀开车帘,和萧璟舒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苏凌从车上扶了下来。
苏凌已经昏迷了过去,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杜恒二话不说,将他背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不好堂的后院。萧璟舒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但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杜恒将苏凌放在内室的榻上,然后转身去药柜中抓药。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知道,苏凌的伤需要立刻处理,否则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萧璟舒坐在床边,握着苏凌的手,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害怕失去他。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萧璟舒低下头,将额头贴在苏凌的手背上,轻声说道:“你一定要醒过来......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死的......”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不好堂医馆的后院内,药香弥漫,一片寂静。
只有杜恒煎药时发出的“咕嘟咕嘟”声,和萧璟舒低低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空气中交织着,仿佛一首悲伤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