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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门

  耳门 (第2/2页)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却睡意全无。
  
  也许是因为刚刚和好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谈心了,我们说了很多话。一直交谈到半夜,才双双睡去。中途我再一次醒来时,又听到了那久违的怪声音。我想了想,还是悄悄叫醒了林子。
  
  我悄声对林子说:“你听,房门那里是什么声音?”
  
  林子揉了揉眼睛,仔细听了听,无所谓地说:“也许是野猫跑到家里来了吧。”
  
  我并不认同林子的话,没有开灯,我摸黑爬了起来,一点一点地挪到房门口时,我伸出了手去,本想悄无声息地拉开大门,但是刚刚伸出手去,又猛地缩了回来。我摸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圆溜溜的一种触感,我吓了一跳,轻轻叫了一声。
  
  林子听见我的惊叫,赶忙打开了灯:“怎么了?”
  
  光线倾泻而下,屋内瞬间明亮,呆痴般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望了望大门。面前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林子对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埋怨我大惊小怪之后,再一次睡着了。可我知道,我不是大惊小怪。
  
  刚刚,我的的确确摸到了什么东西。
  
  五
  
  夏实找到我的时候,显得非常憔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夏实一开口,我便不知所措了。他哑着声音问我:“若菜,你告诉我,林子是不是爱上了别人?!”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他不依不饶,“你必须告诉我,就算我求你,你知道我有多爱林子的!”
  
  “我……”我仍旧无法开口。
  
  事实上,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不能说,也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很清楚。可有些东西说了就等于害人,不说,或许还会好受一些。没错,这件事情我很清楚。当初,林子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变心。
  
  那晚,本来一切照旧。星期日回到姑姑家之后,我发现林子有些坐立不安,一直到晚上回到卧室,她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担心地问她怎么了。她坐起来,摸黑爬到我床上,悄悄对我说:“若菜,一年级新来的一个学弟在追我。”
  
  我大吃一惊:“这件事夏实知道吗?!”
  
  林子摇了摇头:“当然不知道,也不能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我聚精会神地盯着黑暗中的林子。
  
  林子咬了咬嘴唇说:“只不过,我现在觉得我和夏实好像不大合适,交往这么久,我发现我们脾气性格都有很大分歧。我很开朗,而他总是很忧郁,虽然当时被他的忧郁迷惑了,但现在我觉得我们有很多的矛盾。比较起来,那个阳光灿烂的学弟倒是与我很投脾气。”
  
  我不可思议地目瞪口呆,没想到林子的爱情观如此简单而不负责任,本想骂她,但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这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情,我无权说什么。我只气愤地对她说:“随你吧。”
  
  意想不到的是,那天之后不久,林子结交新男朋友的事就在学校里传开了,自然也传到了夏实的耳朵里。我深知夏实对林子的爱,虽然当初是林子追的他,但我已经无数次听过夏实对林子的誓言,天长地久,天涯海角。
  
  可以想象,这个消息对夏实来说有多残酷。
  
  而且,最重要的是,林子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夏实一定会找我这个表妹来求证,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面对可怜的夏实,我还是选择了沉默和逃避。离开时,我听到夏实在我身后狂吼:“林子是我的!你回去告诉她!她是我的!谁也得不到她!”
  
  夏实疯了吗?我不知道。
  
  但那天之后,林子和我大吵了一架,就像当初清子的死一样,她怀疑是我将这件事情说了出去,尽管我一再保证没有这样做,但事实是,林子只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我。我们的关系再一次恶化,因为彼此的秘密,因为彼此的不信任。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并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在一个晨练的早晨,林子在操场跑步的时候,旷课许久的夏实突然出现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出现,就连林子也一样,直到那把锋利的刀刺穿了林子的后背,她才恍然大悟一般回过头去,惊愕地看着身后那双麻木的眼睛。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纷纷逃离操场。有人很快报了警。
  
  但一切为时已晚,当警察赶到的时候,夏实也倒在了林子身边,胸口上插着那把沾满两人鲜血的利刃。这件事情不仅震惊了整个学校,震惊了夏实家,也震惊了我们家。祖父祖母、爸爸妈妈都赶来了大阪,而我,是最尴尬和无助的中间人。
  
  姑姑和姑父将林子的死归咎于我身上,因为学校风传是我将林子的事告诉夏实的。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一次又一次听着长辈们的责骂。那也是我头一次感到,原来知道别人的秘密一点都不好玩,那很恐怖、很阴暗。
  
  甚至,会波及自己。
  
  六
  
  在林子和夏实死去之后,我成了一个间接的受害者。
  
  不仅自己家的长辈对我恨之入骨,就连夏实家的人也对我不理解,每天走在学校里,总是会看到许多异样的眼光。那些眼光告诉我,我现在在别人眼中只有三个字——告密者。我努力让自己去适应去习惯,压抑地度过我的大学生涯。
  
  不知道是怎样熬到毕业的,那一天我只感到轻松。
  
  而作为一个间接受害者,我再也不想涉入别人的私生活,甚至连朋友都懒得交往。家中长辈已经对我另眼相看,而姑父姑姑和我更是水火不容,虽然我经常去看望他们,但没有一次有好结果。但我还是不想回到京都,依旧留在了大阪。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
  
  在大阪郊区,我租下了一套公寓,当做临时的家。我以为,从今以后那些过往的人和事都将远离我,没有想到,那只是我的一相情愿。搬到新家不久之后,我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并没有认出他来。
  
  那个男人看上去很憔悴,五十多岁的样子,见面便对我深深鞠躬,说道:“若菜小姐,非常抱歉。”
  
  我一下傻了:“您是?”
  
  男人严肃地对我说:“我是清子的父亲。”
  
  ……
  
  那天午后,我们两个人长谈了三个多小时,彼时的那些回忆转瞬又回到了我的脑海之中。而更让我不可思议的,是清子父亲口中的故事。当然,这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故事——他告诉我,在清子自杀之后,他悲恸欲绝。
  
  那些日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不明白清子为什么自杀,直到整理清子遗物的时候,才无意之中在那本日记本上看到了清子自杀前的遗言和真相,那一刻,他愤怒了,他发誓要为女儿复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很快,他打听到了林子家的住处。他开始策划一场阴气森森的复仇计划。
  
  终于,姑父家装修的事情,为他带来了一个机会。
  
  听到这里,老人沉默了,我忍不住问道:“我不明白,姑父家装修和你的复仇计划有什么关联?”
  
  老人淡淡地望着我,说:“你是否有时候会发觉你和你表姐的卧室有怪声音?”
  
  我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突然将帽子拿了下来,我看到他的脑袋上,右耳部位光秃一片,像是被人拿刀子削了下来一般,长长的疤痕令人胆战心惊。
  
  我急忙问:“您的耳朵……”
  
  “是我自己割掉的。”老人平静地说,“这也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在你姑父家装修的时候,为了报复,我偷偷混进了装修队,为你表姐的卧室换上了一道新房门。而那道门,让我得到了复仇的计划,让我听到了你和你表姐之间可以利用的秘密。”
  
  我完全听糊涂了:“我不懂……”
  
  老人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这其实是一种很古老的传说了,在我们大阪,老人们之间常常会讲一些自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奇闻怪事,你们年轻人自然不会感兴趣,也根本不知道。说实话,当初我这样做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您仔细说。”
  
  老人长长吸了一口气:“这是一种妖怪,我们大阪人习惯叫它耳门。这种门很诡异,只要将自己的一只耳朵割下来嵌入门中,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门板上就会自动长出很多耳朵来,这些耳朵就是所谓的门耳,它们可以窥听到主人的每一句话,传达给制作耳门的人。”
  
  我越听越迷茫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不可能!”
  
  老人笑了笑:“我知道你不相信,当初,第一次听到你和你表姐说话的时候,我也不相信。但这确实是真的。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听到了林子和你交谈的内容,知道了她和夏实以及她学弟的事情,我抓住这个秘密,将它散播了出去。但是,我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那天下午,送走清子父亲的时候,我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七
  
  那扇门在火中呼呼作响,像是有人在呐喊尖叫。
  
  我瑟缩在院子一角,看到它渐渐渗出鲜红的血液,回想着大学时的一切,心里很疼。是的,不管相信不相信,我还是趁着姑姑姑父不在家,潜进了他们家里,不顾一切地拆掉了那扇恐怖的房门。我不想让这种东西留在人世间。
  
  直到那扇门在火焰之中化为乌有,我才拖着脚步离开。
  
  回到公寓,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又想起清子父亲的话,模糊中似乎有一些记忆,记得生在大阪的姑父曾经对我简单讲述过,在他的家乡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如果想要窥听别人的隐私,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割下一只耳朵,想办法藏在那家人的房门里。
  
  这就是所谓的耳门。
  
  我又回想起那阵在深夜响起的古怪声音,感到一阵寒意。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怕,这个充满隐私、充满秘密的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库,不知何时何地,你可能就会毫无察觉地被卷进其中,无法左右生死,无法左右感情。但毕竟,一切都过去了,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天之后,我又去了墓地,祭奠了清子、夏实以及林子。望着他们的墓碑,我心里一阵翻滚,我不知道究竟是林子害死了清子,是我害死了夏实和林子,还是那些信任过后的秘密害死了他们自己。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失去了信任吗?
  
  带着复杂的心情,我继续苟且生活。
  
  离开学校,步入社会,我渐渐体会了什么叫钩心斗角,正如人们所说,学校只是一个童话世界,而社会则是一个残酷世界。有了前车之鉴,我开始学习彼时的清子,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尽量不去和外人接触,尽量不去结交朋友。
  
  因为我知道,多一分信任我就多一分危险。
  
  但我忽略了一点,只要你身为一个人,你就无法避免这种危机。所以,那一天,成了我生命之中最可怕的一天。就在那个深夜,当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睡着之后,我又一次听到了那阵久违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魔鬼的挑逗。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好奇,我拿起手电筒,颤巍巍地照向了我的房门。
  
  昏沉的光线下,我看到那扇门像受了惊吓一般微微颤抖着,门板像是变成了一块肉,无数的小肉芽渐渐浮现,接着蔓延、滋生,像是茁壮成长的花草,直到完全从门板上钻出来,完全成形,变成一只又一只的黑色小耳朵。
  
  那些耳朵像是章鱼的触手一般,活灵活现。如同雷达一般,三百六十度地转动着。
  
  我感到浑身一阵发毛,想要尖叫,却叫不出来,我再一次用手电筒照过去,光线所触及的地方,耳朵如同受了刺激一般,迅速地缩回了门板之内,毫无痕迹了。当我壮着胆子将灯打开后,呈现在我眼前的依旧如初,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我清楚地知道,那扇表面光滑的门板,暗藏杀机。
  
  那是古老传说中的妖怪,是人们的诅咒,是在黑暗之中滋生的邪恶。我更加清楚的是,我的悲哀再一次开始了。如清子父亲所说,我正被一个人深深地憎恨着,也许是姑姑,也许是夏实家的人,也许是我无意之中得罪的一个同事。
  
  他们在等待我的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我感到人言可畏、生不如死的秘密。
  
  那天之后,我睡觉养成了一个习惯,总要开着灯才会入睡,因为我知道,那些黑色的耳朵不敢在光线之下现身。但我依然恐惧着,我总是担心在我睡着之后会突然停电,或者有一天,它们像进化了的生物,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露出脑袋来。
  
  而我依旧不知道究竟是谁,让我陷入了耳门的监听。也许,等到我死的那一天才会知道吧。
  
  你呢?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耳门这种妖怪吗?是否你卧室的大门也曾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地伸出过一只耳朵?而你又知道多少别人的秘密?别人又知道多少你的秘密?最主要的是,你是否曾将用信任换来的秘密告诉过别人?
  
  你是否曾将朋友、亲人的信赖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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